船帆早已收起,只靠底艙的水手搖櫓緩緩前行。
甲板上站著許多船員,膚色大多較深,穿著與大昭迥異的短衫、束腿褲,腰間佩著彎刀或魚叉。
他們沉默地注視著越來越近的碼頭,眼神里混雜著疲憊、警惕。
隨著船身輕輕撞擊碼頭,粗糲的麻繩被拋上岸,系在厚重的木樁上。
艙門緩緩開啟,更多的海客從船艙里走出。
碼頭上早已聚集了不少百姓和商人,都站得遠遠的踮腳張望,指指點點。
對這些文州人而言,這些夏季前才會偶爾出現一次的海外來客,除了能成為茶餘飯後的新奇談資外,並無太多實際意義。
語言不通,交易也多是經由夏家這樣的豪商中轉,尋常人根本無法接觸。
而那些海客也明顯保持著距離。
他們聚在船邊,並不輕易踏足碼頭外的土地,只與少數幾名上前接洽的夏傢伙計用手勢比畫交流,神情戒備。
很快,得到訊息的文州府兵也趕到了。
數十名披甲持矛的兵士在碼頭外圍列隊,雖未拔刀,但那肅殺的氣勢已讓氣氛更加緊繃。
雙方隔著一段距離對峙,談不上劍拔弩張,卻也絕無友善可言。
夏無雙站在稍遠處,見白璃二人到來,快步迎上。
她今日穿了身素色襦裙,臉上薄施脂粉,將連日的憔悴掩去大半,只是眼神依舊有些飄忽,不敢與白璃對視太久。
「這是『凱爾』號。」她抬手指向那艘巨船,聲音儘量平穩:「是最常來大昭的一艘海船,幾乎每年都會到文州一次,我收藏的那些海外奇物,大半是與他們交換來的。」
「我認識他們船長,算是有些交情。」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戒備的海客:「不過他們警惕心極重,從不允許外人登船,再加上言語不通,全靠手勢和幾個簡單的詞比劃,想要深談很難。」
白璃沉默地望著那艘傷痕累累的巨船。
與她預想中一樣。
這些海外來客,從膚色、發色、輪廓來看,與前世的歐羅巴人種頗為相似。
只是隔得太遠,她無法確定他們使用的語言。
若是英語倒還好辦。
畢竟前世剛經歷完高考,口語或許不好,日常交流總能勉強應付。
可若是葡萄牙語、西班牙語、俄語……或是這個世界的某種特有語種,那便真是束手無策了。
「走吧。」夏無雙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我先帶你們過去,但別抱太大期望,他們未必願意過多接觸。」
白璃點了點頭,與姜玉嬋交換了一個眼神。
二人跟在夏無雙身後,朝著那艘名為「凱爾」號的巨船緩緩走去。
夏無雙走上前,試圖與幾名搬運箱籠的海外船員溝通。
然而那幾名膚色黝黑的船員只是茫然地看著她。
互相用急促而古怪的語言交談了幾句,便齊齊搖頭,繼續埋頭搬運貨物,顯然沒明白她的意思。
夏無雙臉上閃過一絲無奈。
前幾次這艘「凱爾」號靠岸時,她都是與這艘船的船長直接交流。
可這次,非但沒見到船長蹤影,連這些在甲板上忙碌的船員,她也一個都不認識。
就在她蹙眉思索,不知該如何是好時,一道清冷的嗓音自身後響起。
說的卻不是大昭官話,而是與那些海客一般無二的語言。
夏無雙愕然回頭。
發現說話的居然是白璃。
她又轉過頭去,從幾名停下手頭動作、同樣面露驚訝的船員反應不難看出,白璃的話他們都聽懂了。
短暫的錯愕後,其中一名年紀稍長的船員上前兩步,語速極快地說了幾句什麼。
白璃略一沉吟,同樣用那種陌生語言回復。
幾句對話後,那幾名船員臉色明顯變了。
先前問話的那人朝同伴急促地說了聲什麼,便轉身飛快跑向船艙入口,消失在昏暗的甬道里。
「……你,你居然會海外番語?」夏無雙掩不住驚詫,低聲問道。
「以前機緣巧合,學過一些。」白璃敷衍了一句。
她確實沒想到。
方才那些船員交談的零星詞語傳入耳中,竟是前世再熟悉不過的英語。
雖帶著濃重口音和某些陌生的變調,但核心詞彙與語法結構卻沒有太大變化。
「你們說了什麼?」夏無雙追問。
「他們說,船在海上遭遇了古妖襲擊,雖勉強擊退,船長卻受了重傷。」白璃的目光落向那艘傷痕累累的巨艦,「所以這次靠岸,不見船長出面。」
夏無雙恍然:「難怪……」
話音未落,先前跑開的那名船員已去而復返,身後還跟著一個身材異常魁梧、滿臉絡腮鬍的白人壯漢。
壯漢穿著漿洗得發白的亞麻襯衫,外罩一件皮質背心,腰間挎著一柄造型奇特的彎刀。
其身上的氣息沉穩,太陽穴微微凸起,顯然是個練家子。
但白璃並未在他身上感應到真炁,反而是一種十分類似的波動,其強度接近固骨境。
壯漢目光快速掃過碼頭邊的三名女子,最終停留在白璃身上。
「美麗的小姐,日安。」漢子行了個奇怪的禮:「我是這艘凱爾號的大副奎因·費舍爾,聽我的水手們說,您有治癒我們船長的辦法?」
白璃迎上他的視線,略一點頭,用略顯磕絆的英語回道:「是的。我這裡有一些東方藥劑,對重傷有效。」
奎因粗獷的臉上神情一振,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請您務必隨我來!」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指向連線船與碼頭的厚重跳板。
白璃:「我還需要帶上我的搭檔和朋友。」
奎因沉吟片刻:「可以,請三位一同登船。」
待白璃將這番對話簡短轉述,夏無雙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之前費盡周折,數年往來,也僅僅止步於甲板邊緣的交易。
這艘船對她始終蒙著一層神秘面紗。
卻沒想到,白璃不過寥寥數語,對方竟如此輕易地允諾登船,甚至進入內部艙室。
壓下心中翻湧的複雜情緒,夏無雙深吸一口氣,跟在白璃與姜玉嬋身後,踏上了那吱呀作響的木質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