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走了半個時辰,空氣中的氣味開始變化。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雜著腐臭味瀰漫開來,越來越濃。
白璃眉頭微蹙,立刻判斷出前方有著大量的屍體,而且大機率是人的。
果不其然,在繞過一處密林後,一座破落的小縣城映入眼帘。
那與其說是城,不如說是廢墟。
城門早已倒塌,只剩半截門框歪斜地立在那裡。
城牆上插著破爛的旗幟,江風吹來,那些旗幟如同行將就木的老人般無力地晃動。
而那些旗杆的頂端,一枚枚人頭宛如糖葫蘆般穿在上面。
老少婦孺皆有,面容扭曲,臉上還保持著臨死前最後一刻的猙獰絕望。
鮮血早已乾涸,在旗杆上凝成暗褐色的污漬,吸引著嗡嗡作響的蠅蟲。
而在城樓的牌匾上,還用血淋淋的大字歪歪斜斜寫著:
蛟龍屠城,膽敢收屍者——死!
霍衣的神色難看到了極點,拳頭緊握,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這裡是李家縣,因為耽擱了獻祭活人的時間,於是……」
她沒有再說下去,眼中滿是愧疚與忿怒。
自己身為雅州駐守,居然保護不了一城安寧,甚至為了防止對方繼續作惡,連給百姓收屍都不敢。
「等我接到訊息趕到的時候,這裡便已經是這番模樣了。」
青鬃馬背上,白璃雙眸平靜地望著遠處那座死寂的小縣城。
城牆上插著的破旗在江風中無力晃動,旗杆頂端的人頭像一串乾癟的果子,在烈日下化作一灘灘爛泥。
血腥與腐臭混雜的氣味被風送來,鑽進鼻腔。
她緩緩閉上雙眼。
青鬃馬彷佛感應到了什麼,不安地刨動前蹄,鼻息粗重起來。
數息過後。
雙眸睜開。
杏眸深處,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迸發,連周遭空氣都凝滯了一瞬。
「怎麼才能找到它?」
霍衣愣住,沒明白這話的意思。
這種時候……
不是應該立刻返回雙慶府,將雅州慘狀詳細稟報石楠,再請一位先天境界的游巡前來除妖嗎?
可白璃只是靜靜看著她。
那雙杏眸里的冷意,讓霍衣心臟驟停,後背倏地沁出一層冷汗。
「那……那蛇妖十分狡猾,幾乎從不親自上岸。」她下意識答道:「不過,沿河七個縣、三十餘村、集,獻祭的時間皆是不同。如果能混在其中,或許能……」
「今日輪到什麼地方?」
霍衣指向青衣江上游:「三和集,就在北邊三十里河灣處。」
「駕!」
自從青鬃馬誕生靈智後,白璃已經許久未曾用過駕馭馬兒的指令。
當她一夾馬腹時,青鬃馬長嘶一聲,四蹄驟然發力,身形如一道青色旋風般沖了出去。
速度快得彷佛一支離弦利箭,轉眼間便消失在官道盡頭。
霍衣愣在原地數息,突然反應過來:「她……她想幹嘛?」
旁邊的香引苗環喃喃道:「她想自己除妖。」
「糟了!」霍衣臉色劇變,「不能讓她去!」
她倒不是真的擔心白璃不敵蛇妖身亡,畢竟雙方今日之前素未謀面,若是對方打定主意要去送死與她無關。
她真正恐懼的是,若這白游巡看到慘狀腦袋一熱惹怒了那妖魔,指不定又會引來一場屠城。
心中大駭的霍衣一把抱起苗環,體內真炁瘋狂運轉,朝著青鬃馬離開的方向疾馳而去。
但那馬兒彷佛吃過大力丸,任憑她如何施展身法追趕都望塵莫及。
……
「集」在大昭並非正式地域署名,而是由一些村、社自發組成,類似集市的地方。
一般兩到三天開集一次,若是做大了,朝廷便會指定當地有聲望的族老擔任集長,負責管理。
三和集便是由此而來。
由三個較大和數個較小的村社組成,轄區人口超過五百戶,放在雅州已算不小的市集。
此時,大量百姓正擠在集長院中,黑壓壓一片,卻鴉雀無聲。
鬚髮皆白的集長站在台階上,神色灰敗:「想必各位都知曉今天是什麼日子,老夫便也不多說了。」
他頓了頓,聲音乾澀:「還是老規矩,輪流抽籤,抽到誰家……誰家便出人。」
說完,兩名壯丁抱出一大捆木籤。
簽子一頭被黑布遮擋,上面塗著紅色或白色顏料。
抽中紅色者,便要選人去餵那河中妖魔。
「紅簽一共二十根,大家……自便吧。」
集長說完,伸手顫抖著抽出屬於自家的那根。
黑布掀開,木籤一頭畫著白色顏料。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彷佛虛脫般晃了晃。
緊接著,整個院子便亂成一團。
百姓們一個個上前,伸手探向那捆決定生死的木籤。
很快,第一根紅簽被抽出。
是集上賣豬肉的張屠夫。
屠夫家沒有老人,妻子早年難產死了,只有一獨女待字閨中,與他相依為命。
抽中紅簽的瞬間,張屠夫只覺得天旋地轉,噗通一聲跪坐在地,臉上滿是茫然與絕望。
只是,沒有人去同情他。
抽到白簽的抹著淚往家裡跑,急著將好訊息帶回去。
抽到紅簽的當場昏厥在地,難免又惹起一陣壓抑的騷亂。
張屠夫幾乎記不得自己是如何從地上爬起來,又是如何踉蹌著回到家的。
當他推開院門,便看到女兒張蘭正坐在院裡搓洗他的衣服。
木盆里的水泛著皂角沫,少女低著頭,衣袖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纖細卻結實的小臂。
見父親回來,張蘭立刻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爹回來了!我這就去熱飯。」
「好,去吧。」
很快,黃澄澄的粟米飯已經上桌,再加上一碟小鹹菜和一碗熬豬油剩下的油渣。
對這個世界的百姓而言,已算一頓比較豐盛的午餐。
只是,張屠夫卻味同嚼蠟,如同木偶般咀嚼著嘴裡的粟米。
「對了,爹。」張蘭突然抬頭,「今天……今天抽籤如何了?回來沒聽你說。」
前幾次抽籤,張屠夫每次回來幾乎都要感嘆哪家運氣不好,哪家怕是要絕後了。
今日卻安靜得過了頭。
張屠夫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臉上的橫肉僵硬地抽動:「今日為父去的晚,沒看見誰家遭了……」
「哦,是嗎。」張蘭咬著筷頭,清澈的眸子靜靜望著父親。
「對了阿蘭。」張屠夫忽然問:「你知道咱家銀兩都是藏在哪兒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