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啊,不都在爹的舊紙裘里兜裡面嗎?怎麼突然問這個?」
「啊?沒什麼,就是爹怕哪天自己給忘了。」
張屠夫揮揮手,臉上的橫肉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快吃飯吧,吃完了我還要出去一趟,隔壁村有一頭豬要殺,晚飯就不用等我了。」
「哦。」張蘭應了一聲,埋頭刨飯。
一頓飯在父女沉默中緩慢進行,但終究不大的瓷碗還是被吃乾淨了。
張屠夫放下碗,碗底發出噠的一聲,彷佛下定了某種決心,他起身道:「那為父就先走了。」
說完,便朝著門外走去。
「爹等一下。」
「怎麼了?」
「灶房的柴火不多了,晚上做飯不夠,你先從柴房搬一點柴火過來吧。」
「好。」
張屠夫轉身往柴房走。
張蘭坐在桌前,靜靜望著父親消失在門後,才緩緩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碗沿。
柴房裡傳來窸窣的聲響。
張屠夫踮起腳,伸手去夠堆在牆角的柴垛。
就在他指尖觸到乾燥的柴枝時,身後的房門卻是忽然砰地一聲關攏,緊接著便是上鎖的「咔噠」聲。
張屠夫大驚失色,丟下柴火撲向大門。
門外已經被一根橫木牢牢扣住,任由他如何用力推搡,那扇老舊的木門都紋絲未動。
「阿蘭,你要幹啥?快開門啊!」
一聲帶著哭腔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隔著門板有些發悶:「爹,這次抽籤抽中我們家了是吧?」
「阿蘭……別,別瞎說!」
「我沒瞎說。」張蘭的聲音顫抖卻清晰,「你去隔壁村殺豬,怎麼會連工具都不帶就空手走了。」
張屠夫一時無言,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他這才想起,自己方才心神恍惚,竟連平日裡從不離身的屠刀都忘了拿。
「爹,您將我親手帶大,女兒本該為您養老送終,但恕女兒不孝要先走了……」
「別!阿蘭,你放我出去,我們不去送死,我們……我們現在就跑。」
「跑?」張蘭的聲音里透出苦澀,「這世道能跑去哪兒?而且抽籤大家都是公平的,我們要是跑了,死的就是別家的人……您自己照顧好自己,女兒先走了。」
「阿蘭,阿蘭!」
張屠夫拼命撞擊著柴房門,肩膀撞得生疼。
老舊的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咔嚓!」
一聲悶響,門軸應聲而斷。
張屠夫跌撞著摔出門外,顧不上肩膀的劇痛,著急忙慌往外跑。
柴房外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發酸。
可就在他衝到院門口時,卻發現女兒並未走遠。
她就站在院門外幾步遠的地方,背對著他,瘦削的肩膀在粗布衣裳下微微發抖。
「阿蘭!」
張屠夫撲過去一把抱住女兒,臉上老淚縱橫。
「爹。」張蘭亦是淚流滿面,伸手拍了拍老爹的後背,「別哭了,還有其他人……」
其他人?
張屠夫這才注意到,自家院子外居然還站著兩位牽著青鬃馬的陌生姑娘。
他急忙抹去眼淚,拉著女兒的手就往家裡走。
這祭品誰願意當誰當!
他已經想清楚了,馬上就帶著女兒離開,能跑多遠就跑多遠。
但他輕輕一拉,卻發現自己居然沒拉動。
張蘭站在原地:「爹等一下,這兩位姐姐找我們有事。」
「有事?現在都什麼時候了……」張屠夫急得額頭冒汗。
「你便是張屠夫?」
清冷的聲音讓張屠夫停下腳步。
他轉過頭,看向說話的杏眸少女,這才注意到對方的容貌竟如此絕色。
肌膚勝雪,眉眼如畫,只是那雙眼睛裡凝著霜,看得人心頭髮寒。
「有事嗎?」他下意識將女兒往身後護了護。
「三合集抽籤,你家可是中簽了?」
張屠夫心中一驚,臉色變了變:「你是什麼人?這事與你何干?」
「確實與我沒有關係。」白璃輕聲道,嗓音平靜無波,「不過若我說,願意替你家女兒去當祭品呢?」
「小娘子莫要說笑,還是趕緊走吧。」張屠夫擺擺手,又想往家裡走。
這時,一柄藍紫色長劍悄無聲息地架在了他的肩頭。
劍身冰涼,貼著脖頸的皮膚,激得他混身汗毛倒豎。
「欽天監夜遊巡,借你家女兒身份一用。」
……
一炷香後。
張屠夫家院門又一次開啟,走出一位穿著灰白短衫、麻裙,戴著靛藍頭巾的少女。
那身衣裳明顯有些不合身。
胸口繃得略緊,腰身又顯得有些空蕩。
少女似乎有些不習慣這身穿著,伸手悄悄扯了扯胸前的布料。
「衣服太小了?」姜玉嬋輕笑道,兜帽下的唇角彎起一絲弧度。
「確實有些勒。」白璃回道,杏眸掃過自己這身裝扮,「我像張蘭嗎?」
「不像。」
「不像?」白璃轉了一圈,麻布裙擺隨著動作揚起,露出底下黑色長裙的一角。
這身衣服是找張蘭借的,頭巾也是對方幫忙扎的。
張蘭的手很巧,將她的長髮盡數收進頭巾里,只留幾縷碎發垂在頰邊。
「皮膚太白了。」姜玉嬋歪了歪頭,「凶太大,腰太細,脖子太長,屁股也……」
白璃眯了眯眼。
看來這丫頭又皮癢了。
姜玉嬋見狀,吐了吐舌頭,將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這時,張屠夫也走出院門。
他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粗布衣裳,臉上洗去了淚痕,但眉頭依舊緊鎖,眼中滿是憂色。
「白……白游巡,這樣真的可以嗎?」
「事已至此,莫非你真要把自家女兒送去給妖魔?」白璃收起笑意,聲音冷了幾分,「帶路吧。」
「誒!」
張屠夫急忙上前,帶著二女朝著三合集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有些踉蹌,不時回頭看向自家院門。
院門半掩著,張蘭從門後探出腦袋,目送父親遠去,眼中滿是擔憂。
要不……自己也跟著去看看?
心中想法剛剛升起,可這時一個大腦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嚇了她一跳。
定睛一看,才發現是那兩位游巡騎來的大青馬。
馬兒不知何時湊到了門邊,正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瞧她。
「馬……馬爺,您想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