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蘭也不知道自己為啥會和一匹馬說話,但既然是夜遊巡帶來的馬兒,想來也與普通馬兒不同才是。
果不其然,那青鬃馬彷佛聽懂了她的話,居然抬起前蹄指了指院牆邊那叢茂盛的野草,然後又是打響鼻又是轉眼睛。
張蘭愣了一下,猶豫道:「馬爺是讓我去割馬草?」
「吁聿聿——」
青鬃馬長嘶一聲,歡快地甩了甩鬃毛。
「可我現在有事要做……」
青鬃馬卻是繼續攔在她面前,絲毫沒有讓開的意思。
張蘭嘗試了幾次後,終於意識到大青馬就是有意不讓她離開。
「好吧。」她認命道:「我這就去給馬爺割草。」
說完,張蘭轉身從門後取出揹簍和鐮刀。
這一次青鬃馬果然沒有再阻止她離開院子。
她小跑著出了院子。
沒一會兒,她便揹著一簍青翠鮮嫩的野草回來,小心地倒在青鬃馬面前。
馬兒低頭嗅了嗅,滿意地打了個響鼻,開始慢條斯理地咀嚼起來。
張蘭站在一旁,看著馬兒吃草,又望向父親消失的村道盡頭,雙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
……
三合集外,青衣江的河水在日頭下泛著波光。
河灘上稀稀拉拉聚了數十人,大多是衣衫襤褸的百姓,個個面色灰敗如土。
哭聲壓抑著從人群里漏出來,又被江風吹散,只剩下斷續的嗚咽。
幾個穿著短打的鄉勇持著木棍守在四周,臉上木然,眼神時不時瞟向平靜的江心。
老集長拄著一根竹杖站在河灘高處,花白的鬍鬚在風裡微微顫著。
他眯眼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略向西斜,江面上浮起一層薄薄的水汽。
「來了多少家了?」他啞著嗓子問身旁的鄉勇頭目。
那漢子抹了把額上的汗,低聲道:「十七家了。王老四想跑,被在路上埋伏的兄弟逮回來了,人已經捆了。」
老集長喉嚨里滾出一聲嘆息,枯瘦的手掌摩挲著竹杖。
王老四是遠近聞名的孝子,家中有一老母,定是因為如此方才想跑。
他也不想做的這麼絕,但別家不出人,莫非要自己去頂?
便在這時,他瞧見張屠夫領著一個少女從村道那頭盤跚走來。
那少女垂著頭,靛藍頭巾將大半張臉掩住,只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截白皙的頸子。
老集長眉頭皺了皺,待二人走近,才看清張屠夫那張灰敗的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笑容。
「集長……」張屠夫嚅囁著喚了一聲。
老集長盯著他看了片刻,胸腔里那股火氣躥上來。
這畜生,居然把女兒給……可若是張屠夫自己當了祭品,張蘭一個人又在這亂世如何活下去?
想到這裡,又硬生生將火給壓了下去。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抬起枯藤般的手,重重拍了拍張屠夫的肩膀。
一旁的鄉勇會意,上前引著那張家女兒往河灘人群中去。
白璃順從地跟著,從頭到尾不曾抬頭,直到到了「祭品」的位置才幾不可察地抬了一瞬。
人群里多是神色木然的老人,也有幾個青壯男子垂著頭蹲在地上。
角落處還蜷著個七八歲模樣的小姑娘,梳著兩個歪斜的羊角辮,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四下張望。
她很快注意到了新來的姐姐,目光落在白璃身上時,忽地怔住了。
白璃微微側過臉,食指豎起,輕輕抵在唇前。
小姑娘猛地捂住嘴巴,眼睛卻瞪得更圓了。
很快,最後兩戶人也被鄉勇推搡著趕到河灘。
點了點數,二十個人,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人齊了,老集長不再拖延,竹杖往江面一指:「送祭。」
鄉勇們便如驅趕羊群般,將二十個男女老幼趕向水邊。
岸灘淺水處泊著一艘舊木舟,船身霉跡斑斑,船槳只剩半截。
二十人擠上去,船沿頓時沒入水面寸余,江水從木板縫隙里汩汩滲進來,打濕了最外圍幾人的褲腳。
無人驚呼,也無人掙扎。
所有人都沉默著,彷佛早已認命。
兩名鄉勇用長竹竿抵住船尾,齊喝一聲,木舟便晃晃悠悠離了岸,朝著江心緩緩飄去。
船身隨著水波輕搖,方才那小姑娘不知何時挪到了白璃身後,小手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角。
「姐姐,」她壓低聲音道,「你……你是誰?」
白璃沒有回頭,用只有兩人的聲音道:「我是張蘭。」
卻沒想,小姑娘眉頭一皺:「你不是阿蘭姐,我們是一個村的,我認識她!」
白璃頓了頓,終於側過臉看她一眼:「好吧,其實我是路過此地的大俠。」
「大俠?」
「對,就是高手,專門斬妖除魔的。」
「可我爹說斬妖除魔的是夜遊巡,她們也是妖魔……」
「那你怕夜遊巡嗎?」
「不怕!」小姑娘挺起瘦小的胸膛,「因為不是她們,我們早就被妖魔吃光了。而且她們很強大,很厲害。」
她說得雙眼放光,又很快黯下去:「我爹說等我再大一點,就把我賣給漏刻司,成為夜遊巡!不過……好像沒有機會了。」
白璃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她伸手,指尖輕輕撫過小姑娘枯黃的發梢。
「會有機會的。」
「姐姐,」小姑娘愣愣望著近在咫尺的側臉,那肌膚在江面反光里宛如白玉:「你真好看。」
白璃笑意深了些許:「你叫什麼名字?」
「我姓顧,叫顧瓔歌。」小姑娘有些驕傲地仰起臉,「好聽吧?村裡的教書先生幫我取的。」
「顧瓔歌,」白璃輕聲重複,「真是個好名字。」
話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震!
靠近船舷的一個老漢失聲驚呼:「水下有東西!」
岸上也隨即騷動起來。
「河妖收祭品來了!」
「快磕頭!」
「河神保佑,河神保佑!」
不知是誰帶頭跪地,越來越多的人跪在地上,對著河中的東西磕起頭來。
混在岸邊人群中的霍衣與苗環,此刻臉色已難看到了極點。
這些百姓畏懼妖魔也就罷了,卻沒想居然有人將這些吃人的東西視作神靈!
她很想表明身份,讓這些百姓不准跪。
但如此必定打亂白游巡的計劃,只能壓下心中的怒火暗中觀察。
此時,原本平靜的江心,忽然盪開一道巨大的波紋。
那波紋急速擴大,繞著木舟飛速旋轉,不過幾個呼吸,水面已形成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