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它出來的任務,就交給我吧。」
無支祁沉聲道,眼中凶光閃爍,但隨即又湧上猶豫,「可……敖林既然請了敖荀,我去勾引,必定會將那老東西一併引來。若是敖荀也來了,又該如何?」
它自認沒本事對付敖荀這條成年蛟龍。
白璃神色平靜無波:「你只需負責將它們引出來。剩下的,交給我便是。」
無支祁看著對面少女那張清冷麵容,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這位引氣境的人類游巡,竟敢直言接下對付先天妖王的重擔?
是狂妄無知,還是真有倚仗!
許久,無支祁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行!」
……
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青衣江入海口的江面波光粼粼。
今年的夏季風暴未至,海風拂面,倒是生出幾分異樣的寧靜。
就在這時,一聲刺耳的咒罵劃破這份安逸。
「敖林,我CNM!」
「你這隻縮頭烏龜,狗糧樣的!」
「我¥\u0026你馬……\u0026**是你爹%¥#」
距離二皇子水府不遠處的礁石上,百餘只猿妖正不斷咒罵。
各種污言穢語混合著妖力,如同骯髒的浪潮,一遍遍沖刷著水府外圍,更透過水波鑽進身居水府的敖林耳中。
水府正殿內,高懸的夜明珠光采搖曳,映著敖林鐵青的臉。
他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指節捏著扶手,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殿下息怒,那老猿傷勢初愈,躲藏了大半年,如今一反常態在岸上指名道姓地挑釁,其中定有蹊蹺!」
鰲大將匍匐在下方,小心翼翼地勸慰,布滿褶皺的龜臉上滿是焦慮。
「屬下已命人速去通知敖荀妖王,妖王他……要不了多久定能趕到!」
敖林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壓下胸腔內翻騰的怒火,但那聒噪的罵聲無孔不入。
「本王當然曉得其中可能有詐。」他從牙縫裡擠出聲音,鎏金瞳孔中戾氣隱現,「只是……實在是聒噪!」
「還請殿下稍安勿躁!」
「嗯……」
岸上,一眾猿妖已經罵得喉嚨冒煙,聲音都嘶啞了不少。
一隻化形程度較高、勉強維持著人形卻仍保留著灰白毛髮和尖嘴的老猿,小步走到江邊。
對著一個頭戴斗笠、手持簡陋魚竿的佝僂背影躬身。
啞聲道:「老祖宗,罵了半天了沒用啊,水裡頭那縮頭烏龜根本沒反應。小的們嗓子都罵劈了,實在沒力氣了。」
老者慢吞吞地丟下手中魚竿,又摘下頭上的破舊斗笠,隨手扔在腳邊,露出斗笠下一張老臉,正是無支祁。
而那些猿妖,則是它僅剩的一些族人。
它直起身,朝著青衣江中心水府大致所在的水域看了一眼。
確定沒有東西欲要破水而出後,方才轉頭對老猿道:「既然小的們都已餓了,沒力氣叫罵本王這裡正好有些現成的吃食!」
它咧嘴,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眼中凶光畢露,「小的們,給本王拾些薪柴,升起篝火!今日本王心情好,請你們開開葷——吃、大、妖、肉!」
猿妖們雖不明所以,但聽到吃大妖肉,頓時精神一振,發出興奮的嚎叫。
它們手腳麻利,很快就在岸邊清理出一片空地,搬來枯枝敗葉,堆起一個巨大的柴堆。
無支祁走到柴堆前,伸出枯瘦的手掌凌空一抓,妖力引動,「轟」地一聲,赤紅的火焰騰起,瞬間將柴堆點燃。
篝火熊熊燃燒,火光映亮了江岸,也映亮了圍攏過來的猿妖們貪婪興奮的面孔。
接著,在眾妖期待的目光中,無支祁手腕一翻,那枚從白璃處得來的儲物戒指光芒微閃。
下一刻,一顆顆大小不一的妖魔頭顱,便在一聲聲「噗通」聲中被丟了出來,滾落在篝火旁潮濕的沙地上。
不多不少,整整十二顆。
有的覆蓋著厚重甲殼,有的生著猙獰利齒,有的還保持著部分魚類或蝦蟹的特徵。
正是白璃這些時日斬殺的十二位妖將。
「嘶——!」
「真……真是大妖的頭!」
「好多!老祖宗威武!」
猿妖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更加狂熱的歡呼。
對人類而言,妖魔血肉蘊含異力,尋常人根本無法承受,但妖族之間卻無此顧忌。
吞噬強大的同類血肉,尤其是蘊含妖元精華的部位,對它們而言是大補之物,能顯著提升修為。
所以,當這十二顆至少是「率級」、甚至接近「閭級」的大妖頭顱出現時。
這些修為普遍不高的猿妖們簡直要瘋狂了。
無支祁哈哈一笑,隨手攝來幾根粗樹枝,將幾顆頭顱串起,架到篝火上開始炙烤。
高溫灼燒著妖屍,發出「滋滋」的聲響,混合著焦糊與奇異的肉香開始瀰漫。
有些猿妖早已按捺不住,頭顱剛烤了不過幾分鐘,表面剛剛變色,便迫不及待地撲上去。
抱住一顆尚在滴淌著粘稠液體的魚頭或蝦頭,張開滿是利齒的嘴,不管不顧地一陣瘋狂撕咬。
滾燙的肉汁和污血濺射出來,將它們本就髒亂的猴毛染得一片暗紅。
它們卻毫不在意,反而啃噬得更起勁,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嗬嗬聲。
「熟了熟了!快吃!再不吃就老了!」
「這種大妖肉,就得吃嫩的!」
「這tm不是血,是……是血紅蛋白!大補!」
「哎喲!你咬到我手了!」
「……」
水府之中。
耳邊那持續了許久的聒噪罵聲終於停了。
儘管太陽穴依舊突突直跳,但敖林閉上眼睛凝神靜氣,好歹算是平復了部分心緒。
「這群該死的猿……」
一句話未說完,他敏銳的蛟龍鼻息忽然動了動。
一股極其微弱的焦糊味混雜著一絲熟悉的妖氣殘餘湧入口鼻。
「什麼味道?」敖林猛地睜開眼,鎏金豎瞳鎖定下方侍立的一名蝦兵。
那蝦兵甲殼下的臉瞬間白了,支支吾吾:「這個……殿下,是岸上,那猿妖它……它……」
「快說!」敖林聲音陡然轉厲。
蝦兵嚇得一哆嗦,撲通跪倒:「是!是那猿妖在岸邊升起了好大篝火,正在……正在烤制……烤制……」
「烤制什麼?!」敖林心中那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聲音已帶上了壓抑不住的暴怒。
「烤制、烤制殿下您手下……諸位大將的……頭顱!」蝦兵閉著眼,幾乎是喊了出來。
「什麼?!」
此話一出,殿內溫度驟降。
一旁始終提心弔膽的鰲大將心裡「咯噔」一聲,暗道完了。
以敖林……不,是以整個蛟龍族那睚眥必報、極度看重威嚴與面子的性子。
能暫時忍下對方劈頭蓋臉的辱罵已算不易,又怎麼可能容忍手下大將屍身被分食的挑釁行為。
它嘴唇翕動,剛想硬著頭皮再次嘗試開口阻攔。
然而,已經晚了。
寒鐵龍椅之上,敖林雙目瞬間充血,鎏金光芒暴漲,周身妖氣轟然炸開。
「欺龍太甚——!!」
暴怒的龍吟震得整座水府嗡嗡作響。
話音未落,敖林身影已從龍椅上消失,化作一道十數丈長的青黑色蛟龍,轟然撞碎沉重的殿門後消失在水府之中。
「殿下!」
「保護殿下!」
殿內侍立的幾位妖將見狀,哪敢遲疑,紛紛呼喝著現出原形緊隨其後。
轉瞬間,剛才還略顯擁擠的正殿,變得空空蕩蕩,只剩下鰲大將一妖。
它呆立在原地,看著破碎的殿門和門外翻騰渾濁的江水,龜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許久,彷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它猛地轉身疾步沖向殿外。
恰好遇到一名聞訊趕來、有些茫然的妖將。
鰲大將一把拉住它:「快!你速去尋敖荀妖王!將此處發生之事原原本本告知它,請它無論如何,速速趕來!」
那妖將一愣,下意識反問:「鰲大將,那……那你呢?」
「我?」鰲大將咬了咬牙,「我……我要立刻將此間事情稟報龍王陛下!」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陛下一具分身似乎就在這周圍。
希望能夠趕得上!
……
岸上的盛宴還在繼續。
篝火熊熊,烤焦的妖肉與血腥氣混雜,在江風與海風交織的咸腥空氣中瀰漫。
猿妖們食量巨大,不斷撕咬啃噬,不少妖將頭顱已經被吃的只剩下白骨。
終於。
一聲壓抑著極致怒火的龍吟,如同悶雷般自江心炸開。
「昂——!!!」
渾濁的江水轟然向兩側排開,一道十數丈長的青黑色蛟龍破浪而出。
龍首猙獰,短角如戟。
腹下隱現四足輪廓,周身妖氣沸騰如煮,攪得江面波濤洶湧。
它懸停與水面,鎏金色的豎瞳死死鎖定岸邊篝火旁那道佝僂身影,以及散落一地的熟悉頭顱。
「猿猴老匹夫!安敢如此辱我麾下屍身?!」敖林的聲音因暴怒而嘶啞,龍威如同實質的山嶽,轟然壓向岸邊。
無支祁丟開手中半顆啃了一半的蝦頭,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它仰頭看向空中那氣勢驚人的蛟龍,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大半年未見,這敖林身上的氣息……竟變得如此強悍!
甚至隱隱超過了它這個受傷初愈的先天妖王。
王族血脈的潛力,果然恐怖。
它壓下心中震動,微微側頭,用只有身旁那隻化形程度較高的老猿能聽到的聲音道:
「可發現白游巡的蹤跡?」
雖然明知夜遊巡有香引隱藏氣息,尋常妖魔極難察覺,但它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那個與它合作的黑裙少女,此刻是否已在附近?
老猿艱難地抵抗著空中蛟龍的威壓,聲音顫抖著道:「沒、沒有……老祖,什麼都沒發現。」
無支祁心中暗嘆一聲。
它再次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對老猿交代:「聽著,待會兒一有機會,你就跑,然後帶著族裡的崽子們躲起來。」
「能走多遠走多遠,,再也別靠近任何水域!還有……」
它頓了頓繼續道:「千萬不要試圖給我報仇,記住,活下去。」
老猿聞言,眼中瞬間湧上淚光,嘴唇哆嗦著:「老祖……」
「哭什麼!」無支祁低斥一聲,臉上卻沒什麼厲色。
它不再看老猿,伸手往腰間破爛的衣衫里一掏,竟不知從哪裡抽出一根六尺長、通體黝黑的沉重鐵棒。
「呔!敖林小兒!」無支祁將鐵棒往地上一頓,發出沉悶聲響,運起妖力,聲音如同滾雷般沖向空中蛟龍,「今日本王必報當年奪妻子殺子之仇!」
空中,敖林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一聲嗤笑。
「報仇?就憑你現在這半死不活的樣子?」
「你全盛時期尚且奈何我不得,被欽天監追得像喪家之犬,如今苟延殘喘了大半年,也配談復仇?」
「配不配,打過才知道!」被提及痛處,無支祁眼中凶光暴漲,「敖林,你可敢上岸,與我一斗?!」
「有何不敢?!」敖林怒極反笑,「本王今日便親手撕了你,再將你這些猴崽子一個個碾成肉泥,祭奠我麾下大將!」
話音未落,青黑色蛟龍身軀一擺,裹挾著滔天妖氣與水浪,如同隕星般自空中俯衝而下,直撲岸上持棒而立的無支祁。
「來得好!」老猿一聲暴呵,佝僂的身軀驟然挺直。
身上短衫爆裂,露出隱藏的灰白色毛髮。
它妖力灌注鐵棒,迎著蛟龍便砸了過去。
「轟——!!!」
鐵棒與龍爪然碰撞,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
狂暴的妖力衝擊波以碰撞點為中心炸開,瞬間掀翻了篝火堆,火星與灰燼漫天飛舞,靠近的幾塊礁石應聲碎裂。
一蛟一猿,當即在岸邊礁石灘上惡鬥起來。
妖氣與妖力瘋狂對撞、湮滅,捲起無數碎石與渾濁的江水。
然而,僅僅數十個回合下來,無支祁便顯出了疲態。
它本就是大傷初愈,幾次交手暗傷便又一次發作。
妖力運轉滯澀,面對氣息更勝從前、含怒而來的敖林,很快便落入了下風。
只能憑藉豐富的戰鬥經驗與手中鐵棒勉力支撐。
很快,身上已添了數道深可見骨的爪痕,妖血染紅了灰白的毛髮。
不過,與還能咬牙堅持的「老祖」相比,岸邊那些剛才還在大快朵頤的猿妖們,境遇可就悽慘得多了。
眼見二皇子殿下親自出手對付無支祁,隨敖林一同出水府的數名妖將不敢貿然插手王族與妖王之間的戰鬥。
自然而然地,便將兇殘的目光投向了那些驚慌失措、修為低微的猿妖。
「殺了這些猢猻!為兄弟們報仇!」一名妖將嘶吼著,率先衝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