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四人在集市中穿行。
因在山中待不了多久便要離開,並未採購太多東西,只是補充了些米、油、鹽等必需品。
白璃又領著李太微和吳念進了一家成衣鋪,給兩人各自挑了幾套合身的新衣。
李太微得了新衣,喜孜孜地當場就換上。
吳念則捧著屬於自己的那幾套小聲道了謝。
採買完畢,返程時路過山腳的薛神醫草廬。
許是臨近過年的緣故,今日廬前並無病患排隊,顯得格外清靜。
只見賀霖賀大夫正拿著掃帚,親自在門前灑掃,又在一旁分揀、晾曬藥材。
見到白璃一行人,賀霖放下手中活計,笑著抱拳:「白姑娘,姜姑娘,兩位小友,新年安康。」
白璃四人亦回禮。
白璃看了眼空蕩蕩的草廬,問道:「賀大夫怎麼親自打掃?其他弟子呢?」
除了賀霖外,草廬中只餘下兩名年幼的學徒。
賀霖捋了捋鬍鬚,笑道:「師父她老人家離開時,將草廬無牽無掛的弟子都帶去了西岸。」
「留下的多是本地人,年關將近,自然要回家團聚。」
「這不,都回去了,草廬便只剩下我們三人,閒著也是閒著,便幫忙收拾收拾。」
白璃頷首表示理解。
賀霖又問:「幾位打算年後離開魯班湖?」
之前白璃便已告知過大致行程。
她答道:「初八左右應該便要動身了。」
賀霖點點頭,捋須道:「初八宜出行,是個好日子,預祝幾位一路順風。」
「多謝賀大夫。」白璃道謝,隨即想起什麼,問道:「對了,賀大夫,藥鋪里可有桂皮、香葉、八角、白芷這幾味藥材?」
賀霖略感疑惑:「自然是有的。白姑娘要這些藥材是?」
莫非師父留下的煉丹術需要這些藥材?
賀霖雖然是薛神醫的大弟子,但顯然沒有被傳授煉丹術傳承。
這即是因為當今天下很難找到煉丹術所需靈藥,也是一種變相的保護。
醫術通神頂天只是被朝廷看中。
可若是會了煉丹術,欽天監的玄甲軍必定找上門來。
「用來滷肉。」白璃解釋道,「過年想做些不一樣的吃食。」
「原來如此,白姑娘稍候。」
他雖然不知這些藥材如何滷肉,但還是轉身進了草廬,不多時便提著一個油紙包出來,遞給白璃。
「都在這裡了,分量應當足夠。」
白璃接過,滿滿一大包足夠用很久,再次道謝。
幾人又站在廬前閒聊了幾句山中近況、藥材長勢,不知不覺日頭西斜,天色漸晚。
白璃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看草廬僅剩的三人。
開口道:「賀大夫明日若得空,不妨來山上藥園,一起吃頓年夜飯?雖只是些粗茶淡飯,但也算熱鬧。」
賀霖本欲推辭,但目光掃過空寂的草廬和兩位期待的學徒,便拱手笑道:「既然如此,那賀某便恭敬不如從命了,明日定當叨擾。」
「賀大夫客氣。」
辭別賀霖,師徒四人提著年貨,沿著蜿蜒山道返回藥園。
……
山間藥園,灶房裡傳出陣陣奇特的香味。
那味道不似這方世界已知的任何一種。
濃郁的肉香混合著數種香料的氣息,其中又夾雜著一股淡淡的藥草清香,交織成一種陌生卻勾人食慾的奇異芬芳。
灶台上,一口大鐵鍋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燉煮得軟爛的各種肉類在深褐色的醬汁中沉浮,呈現出誘人的油亮醬色。
姜玉嬋搬了張小凳坐在灶膛邊,灰眸頻頻望向鍋的方向,小巧的鼻翼輕輕翕動。
「還不能吃嗎?」她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還需要再泡一會兒,才更入味。」
白璃站在案板前,正將揉好的麵團擀成一張張圓潤的麵皮,頭也不抬地答道。
銀髮少女瓷白的臉上閃過一絲失落,低聲嘀咕:「沒想到這些藥材混在一起,居然能這麼香……」
「因為它們本就是藥食兩用之物。」白璃說著,將一張擀好的麵皮遞到她手邊,「給,繼續包吧。」
姜玉嬋接過麵皮,熟練地舀起一勺調好的豬肉餡放在中央,手指靈巧地捏合邊緣,很快便包出一個胖嘟嘟、形似元寶的餃子。
只是她心思顯然還在那鍋滷肉上,包著包著,不知不覺間,鼻尖便蹭上了一點白色的麵粉。
白璃瞥見,唇角微彎輕聲一笑,下意識伸手想幫她擦去。
卻忘了自己手上沾的麵粉更多,這一抹,非但沒擦乾淨,反而在姜玉嬋挺翹的鼻頭上又添了一抹更顯眼的白痕。
「……」姜玉嬋動作一頓,委屈巴巴的看著看著她。
白璃看著妹妹鼻尖那點滑稽的白,又看看自己沾滿麵粉的手指,笑意更深了些。
片刻過後。
旁邊的案板和灶台上,已經整整齊齊擺滿了薄皮大餡的餃子,白白胖胖,擠擠挨挨。
知道自家人加上客人食量都不小,白璃切了一大塊豬肉,調了滿滿一大盆餡料。
「包了這麼多,夠了吧?」姜玉嬋看著眼前成果,問道。
「應該夠了。」白璃舀起清水洗淨手上的麵粉,看了眼灶上那鍋香氣四溢的滷肉,「你看著火,我去外面看看。」
「好。」
「不准偷吃。」
「知道啦——!」
應了一聲,立刻收斂了其他心思,瓷白的小臉繃起,換上一副如臨大敵的嚴肅表情,緊緊盯著那口滷肉鍋,彷佛在看守什麼稀世珍寶。
白璃又忍不住笑了笑,這才轉身走出灶房。
院子裡,夕陽的餘暉將藥田染成一片暖金色。
李太微正踩著她那柄寶劍,晃晃悠悠地飄在半空。
一手舉著個紅紙糊的燈籠,試圖將它掛到院門口那棵老樹的枝椏上。
她顯然對御劍飛行還不太熟練,身形在空中左搖右擺。
樹下的吳念看的心驚膽戰,臉上滿是慌亂,雙手下意識抬起,似乎隨時準備接住可能掉下來的師姐。
「掛正了嗎?」
「正了正了,師……師姐你快下來吧!」
「我知道……哎呀!」
「……」
院外,棗紅馬小紅在青鬃馬小青的陪伴下,悠閒地沿著柵欄散步。
山風吹拂,屋簷下懸掛的一串舊銅鈴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就在這時,上山的小道上緩緩走來三道身影。
正是賀霖賀大夫,帶著他那兩名留守草廬的年輕學徒。
學徒手中還提著些用油紙包好的年貨。
「叨擾了,白姑娘,姜姑娘。」賀霖遠遠便拱手笑道。
姜玉嬋聞聲出來,接過學徒手中的禮物。
白璃:「賀大夫來得正好,餃子馬上下鍋,滷肉也已經切好裝盤了。」
賀霖吸了吸鼻子,臉上露出驚嘆之色:「早就聞到這奇香了,果然是藥園傳出來的,今日定要好好嘗嘗白姑娘的手藝!」
將賀霖三人迎進小院,剛在藤蔓催生的桌椅旁落座不久,山間忽然吹起一陣陰風。
那風不似尋常山風凜冽,帶著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在藥園門口打了個旋,緩緩停下。
陰氣匯聚,一道半透明的模糊身影逐漸凝實,正是前朝鬼將嚴鋒。
白璃再次起身相迎。
嚴鋒抱拳道:「白姑娘,姜姑娘,嚴某未曾來晚吧?」
「不晚,正是時候。」白璃側身引他入院。
因為人數多了,姜玉嬋索性在院中空地上施展木行靈法。
地面藤蔓破土而出,迅速交織生長,不過片刻便形成一張足夠容納眾人的圓形藤桌,幾張藤椅也隨之生成。
她在留給嚴鋒的那一方座位前,特意放置了一個小巧的香爐。
嚴鋒在藤椅上坐下,魂體凝實的面容上隱約透出幾分興奮。
自他的墳冢被魯班湖淹沒,已有千年未曾享受過香火供奉,更遑論像這般與活人同坐一席,共度年節。
然而,對於這位渾身散發著陰冷氣息、身形虛幻的客人。
賀霖帶來的那兩名年輕學徒早已嚇得臉色發白,微微發抖,緊緊挨在賀霖身後。
便是見多識廣的賀大夫,初見時也是嚇了一跳,若非是白璃親自引進來的,恐怕早已奪路而逃。
白璃神色如常,為雙方引見:「這位是嚴鋒嚴將軍,乃是前朝名將,在這魯班湖居住已有千年,周遭妖鬼皆受其約束,不敢為禍。」
「這位是賀霖賀大夫,薛神醫的大弟子,懸壺濟世,仁心仁術。」
她話音剛落,嚴鋒卻率先起身,朝著賀霖抱拳一禮,聲音低沉:「賀大夫,嚴某其實早已見過諸位,只是礙於身份,不便現身相見。」
「薛神醫與賀大夫懸壺濟世,活人無數,嚴某亦是佩服。」
賀霖聞言,心中驚懼稍減,連忙起身還禮。
「原來如此!難怪魯班湖周邊雖偶有遊魂傳聞,卻極少聽說有妖魔害人之事,鄉間百姓只道是湖神顯靈庇佑,沒曾想,今日竟有幸得見正主。」
他頓了頓,感慨道,「將軍高義。」
嚴鋒擺手搖頭,並未多言。
這時,李太微端著一大盤熱氣騰騰的餃子從灶房走了出來。
緊接著,吳念也捧著一大碟醬色油亮、香氣撲鼻的滷肉跟上。
滷肉特有的濃郁咸香混合著香料與淡淡藥香,瞬間瀰漫了整個小院,將方才那點陰寒氣息都沖淡了不少。
正在交談的一人一鬼,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被這前所未有的香氣吸引了過去。
嚴鋒看著那碟色澤誘人的滷肉,魂體微動,好奇問道:「此乃何物?香氣竟如此特別。」
白璃與姜玉嬋最後走出灶房,手中端著的是這個世界年節常備的燻肉和一條清蒸湖魚。
菜品不算花樣繁多,但每一樣分量都十足。
白璃將盤子放下,扶著姜玉嬋在她身邊坐好,這才答道:「這是餃子,那是滷肉,都是我家鄉那邊的吃食。」
說著,她取出猴兒葫,拔開塞子,醇厚的酒香溢位,給每個人面前的粗瓷碗都斟滿了琥珀色的酒液。
「今日除夕,大家不必拘禮,開動吧。」白璃舉杯示意。
眾人紛紛動筷。
唯有嚴鋒那邊稍顯特殊,需得在他面前的酒菜上方插上點燃的立香,以供其吸納其中精華。
李太微早已按捺不住,第一個伸出筷子,夾起一個飽滿的餃子,吹了吹便送入口中,用力一咬。
濃郁的肉汁混合著蔥姜的鮮香頓時在口腔里炸開。
燙得她嘶嘶吸氣,卻捨不得吐出來,眯著眼囫圇吞下,立刻又迫不及待地夾起一片滷肉塞進嘴裡。
滷肉燉得酥爛,肥瘦相間,入口即化。
咸香中帶著香料複雜的層次感,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藥草回甘,與她以往吃過的任何肉食都截然不同。
「好吃!太好吃了!」李太微一雙瑞鳳眼瞪得滾圓,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讚嘆道。
賀霖和兩位學徒也紛紛動筷,嘗過餃子與滷肉後,臉上皆露出驚嘆之色。
賀霖更是連連點頭:「白姑娘這家鄉風味,果然獨特美味!」
他端起酒碗淺嘗一口,又被猴兒酒那清冽甘醇、隱含靈氣的口感所驚,又是一陣讚嘆。
一時間,桌上竟無人說話,全都埋頭苦吃,只有碗筷輕碰與咀嚼吞咽的細微聲響。
「小心燙。」
白璃輕聲提醒,同時習慣性地先給身旁的姜玉嬋夾了塊魚腹上刺少的嫩肉,又為她拈了些滷肉和水餃,放在她面前的碟子裡。
姜玉嬋小口吃著,嘴角始終噙著一抹淺淺的的笑意。
漸漸地,席間的談話聲也恢復了些。
賀霖向嚴鋒請教一些本地古時的風物傳說,嚴鋒則對如今的世道頗感興趣,不時詢問。
李太微吃得歡快,偶爾插嘴說些山中趣事,吳念雖沉默,卻也聽得認真。
這般熱鬧而溫馨的年節氛圍,讓白璃心中微微恍惚。
前世父母生前的記憶早已黯淡,兩世為人,這還是她第一次經歷如此多人齊聚、共度除夕的場景。
一時之間,竟有些如夢似幻的不真實感。
藤桌之下,一隻微涼的小手悄悄探過來,輕輕拽住了她的衣袖。
白璃回首,對上銀髮少女側頭望來的視線。
銀髮少女雖目不能視,灰眸空茫,但白璃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傳遞的暖意。
她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反手握住那隻微涼的手,在桌下十指悄然交扣。
猴兒酒一杯接著一杯,滷肉很快見了底,餃子亦被消滅了大半。
眾人臉上都染上了幾分醉意,連那兩名小學徒也放鬆下來,不再像起初那般懼怕嚴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嚴鋒是第一個起身告辭的。
它臉上已經不復最初的矜持和威嚴,醉醺醺的在兩個小鬼的攙扶下消失在靈艦。
沒多久,賀霖也帶著兩名學徒提出告辭,再三感謝款待,並預祝白璃一行人年後旅途順利。
李太微和吳念幫忙收拾了碗筷,也因飲了些酒,加之玩鬧一天,早已睏倦。
向師父們道了晚安後,便搖搖晃晃地回了各自房間歇息。
喧囂散盡,小院重歸寧靜。
唯有屋簷下的銅鈴,在山風中發出細碎清脆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