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個時辰後，雙慶府某客棧二樓。
與魯班湖畔山上的鵝毛大雪不同，雙慶府雖也下雪，卻要柔和許多，細密的雪粒在夜風中斜織，無聲地覆蓋著屋瓦街巷。
白璃獨坐窗邊，指腹輕輕摩挲著掌心一枚嬰兒拳頭大小、外形酷似鵝卵石的物件。
它通體灰白，觸感溫潤微涼，表面布滿經絡般的細微紋路。
她目光投向窗外深邃的夜空，任由思緒飄遠。
這是一枚名為「雙生蟲」的苗疆蠱卵。
據石楠解釋，此乃苗疆秘傳奇蠱。
每一對雙生蟲結合後，都會誕下一對「雙胞胎」子代。
這對子代心意相通，無論相隔多遠，都能隱約感知到對方的存在與方位。
待它們成熟便會再次結合，繼續繁衍下一代，如此生生不息。
白璃手中這枚，正是雙生蠱中的雌卵。
而與之配對的雄卵，則在謝歌手中。
只要她能成功將這枚雌卵放入欽天監禁地「萬妖窟」，夜凰社便能透過與之配對的雄蟲，感應到雌蟲的位置，從而定位萬妖窟。
至於萬妖窟，那是欽天監用於關押、鎮壓各類妖魔的絕密之地，所有夜遊巡體內妖魔血肉的本體，皆被囚禁於此。
可以說，那是維繫欽天監對夜遊巡控制、亦是夜遊巡命門所在的根源之處。
按理來說，白璃此番返回欽天監，目的只是借閱根本圖錄、修行先天功法，絕無可能被允許進入萬妖窟這等禁地。
但現在她也只能見機行事，等待合適的機會。
這也是為什麼謝歌會特意找上她的原故，畢竟她表現出的戰力足夠驚艷。
某時，身後傳來房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響，緊接著是熟悉的腳步聲。
「還在想任務的事情？」
姜玉嬋的聲音響起，她放下一盆熱氣騰騰的洗臉水，慢慢走到白璃身旁。
學著她的模樣倚在窗沿上，一同望著窗外的雪景。
月華清冷，透過稀疏的雪幕，灑在兩位少女身上。
墨發與銀絲在微光中流淌著截然不同卻同樣動人的光澤，宛如兩尊精美的白玉雕。
「冷嗎？」白璃輕聲問。
「有一點點。」
「那還是關上吧。」
白璃又看了一小會兒窗外迷濛的雪夜，便抬手關上了窗戶，阻斷了外面不斷滲入的冷風。
很快，房間在暖爐持續散發的融融熱意中，重新變得暖和起來。
她將手中那枚蠱卵收入銀魚手鐲，轉身看向姜玉嬋：「去欽天監總部，至少需要一個月才能回來。」
「你在擔心我？還是說……捨不得我？」姜玉嬋笑吟吟地湊近些，「乾脆我陪你去算了，反正我學習法術快，要不了幾天就能學會那幻形靈法，也變成另一個人跟著你。」
「你知道沒這麼簡單的。」
姜玉嬋笑了笑，沒再繼續說下去，顯然也只是在開玩笑。
夜遊巡要想隱藏身份，或許只需改變外貌、收斂氣息即可。
但香引不同。
欽天監的香引每日都需向供奉的孔雀大明王神像上香，維繫香火聯絡。
欽天監亦能透過這獨特的香火之力，確定每一位在籍香引的方位，這是控制香引、防止其叛逃的重要手段之一。
姜玉嬋若隨白璃一同返回欽天監總部，必定會引起懷疑，甚至可能招致調查，風險極大。
心中轉著這些念頭，姐妹倆已脫去外衣，用盆中熱水洗了臉，又仔細泡了腳，驅散一身寒意。
白璃蹲下身，用乾淨的布巾將姜玉嬋那雙白皙溫潤的小腳上的水珠輕輕擦淨。
姜玉嬋便順勢向後一倒，靈巧地鑽進了早已鋪好的被窩裡。
等白璃倒掉水，收拾妥當來到床邊時，只看到被窩邊緣探出的小半個腦袋，以及散在枕上、如月華流瀉的銀髮。
床單和被褥依舊是她們自帶的，上面散發著二人身上淡淡的清氣。
白璃吹熄燭火，也躺了上去。
剛一躺好，一具暖烘烘、軟綿綿的身體便立刻貼了上來，同時，一條手臂輕輕搭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
「你似乎不太喜歡謝社長？」姜玉嬋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聽起來有些瞌睡了。
白璃閉著雙眼：「沒有。」
「還能騙過我？」
「確實沒有。」白璃繼續道，聲音平靜，「只是覺得她的想法有些過於簡單了。」
欽天監豈是那般容易動搖。
姜玉嬋聞言，撐起上半身：「那我們繼續留在夜凰社，豈不是很危險？」
白璃睜開眼，側頭看向她模糊的輪廓：「倒也不至於。短時間內，謝歌應該也不會有太大的動作。」
「即便真要做什麼，至少也要等到唐素問真正坐上皇位，擁有一定權柄之後才行。」
「現在夜凰社更多還是在積蓄力量。」
姜玉嬋繼續問道：「那咱們還繼續幫夜凰社做事嗎？」
白璃沒有猶豫：「當然要。」
畢竟，夜凰社建立的根本目的，依舊是為了改變夜遊巡的命運，是為了所有同袍。
這一點，毋庸置疑。
「即便我對其所能達成的最終結果並不算看好，但眼下它卻是我們唯一能抱團取暖、互援互助的地方。」
而且，萬一呢？
白璃在心中默默補充。
萬一未來就差了自己這一點努力，萬一謝歌真的能創造出奇蹟呢？
世事難料，在徹底絕望之前，總該做些什麼。
房間內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
白璃又繼續開口道：「對了，還有一件事。」
「嗯？」
「江大師前段時間應該已經到達西岸了吧。我去欽天監的這段時間，你帶著吳念去一趟，請江大師幫忙教導他一段時間。」
姜玉嬋微微歪頭：「你不親自教他？」
白璃嘆了口氣：「實在抽不出時間了。」
她原本的計劃是下山後，找個相對安穩的地方，一邊處理妖魔賺取點數，一邊親自教導吳念煉器術。
但眼下接了夜凰社的任務，需立即動身前往欽天監總部，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安定下來。
白璃又繼續道：「還有，皇女們的武道基礎應該也已經入門了。我將《覆雨伏妖劍法》抄錄了一份，你交給傅雲舒，讓她帶著其他皇女一起學習。」
《覆雨伏妖劍法》是《伏妖劍法》與《覆雨劍法》破限融合後的功法，修行起來事半功倍。
「如果月蠻想學，也可以讓她學。」
姜玉嬋「哦」了一聲，問道：「還有其他事嗎？」
白璃想了想：「應該沒了。」
「那……睡覺吧。」
白璃應道：「好。」
她再次閉上雙眼，準備入睡。
然而，被子裡卻有什麼東西輕輕蹭了蹭她的大腿外側。
白璃皺起眉：「別鬧。」
姜玉嬋的聲音含含糊糊：「沒鬧。」
「那你的手在幹嘛？」白璃沒好氣道，感覺到那隻原本搭在她小腹上的手，正在不安分地向下滑去。
「沒幹嘛呀。」姜玉嬋理不直氣也壯。
「不是你說的睡覺嗎？」白璃提醒她。
「可是……」被窩裡傳來姜玉嬋可憐兮兮的聲音，輕聲道，「之後一個月都見不到了。」
白璃沉默了片刻，終是輕輕嘆了口氣。
「唉。」
她慢慢放鬆了原本微微繃著的雙腿。
下一刻，被窩裡便傳來窸窸窣窣的、細微的動靜。
夜色漸深，雪落無聲。
客棧房間內重歸靜謐，只餘下暖爐偶爾發出的噼啪聲，以及被褥間幾不可聞的細微聲響與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