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靈法的香引來的比白璃預想中還要快。
第二天尚午,一個穿著深灰色斗篷、身形略顯佝僂的女人便走進了客棧。
她步履無聲,徑直來到大堂角落白璃與姜玉嬋所在的桌前。
無需多言,三人朝著樓上客房走去。
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一股淡淡的香火氣息悄然瀰漫開來,將房間內外的一切窺探與聲響隔絕。
斗篷被緩緩掀起。
那是一個面色蒼白的女人,面容看起來約莫三十歲左右,眼窩很深,目光疲憊神情沉寂,細看還能看到布滿血絲的瞳孔。
「就是你要潛入欽天監?」女人的聲音異常沙啞,彷佛被丟入沙漠中許久沒有喝過水一般。
「是的。」白璃點點頭,「我叫——」
「你不必告訴我你的名字。」女人出言打斷,語氣平淡,「我只是因為欠石楠一個人情才答應幫你。從現在起,你的名字叫高含玉,離開欽天監一十三年。」
說完,她抬手丟出一物。
白璃伸手接住,那是一枚色澤沉黯的黑灰色儲物戒指。
戒指中裝著一把形制古樸的直刃橫刀,還有一套灰色勁裝。
顯然是高含玉生前的東西。
白璃褪下身上的墨羽長裙,換上那套勁裝,隨即將橫刀佩在腰間。
「幻形靈法每五日需施法一次方能延續,且幻形期間不得施加其他靈法。」女人道,「施術後,我會立即以香火傳訊欽天監,一日之內,馬車便會來接。」
白璃頷首。
女人抬手結印。
一道靈光輕飄飄落於白璃胸前。
剎那間,白璃只覺周身復上一層透氣薄膜,觸感微妙。
她下意識抬手撫臉,觸感有些陌生。
行至銅鏡前,鏡中映出一張溫柔的面容。
女子約莫三十,算不得什麼美人,惟一令人矚目的是那一雙狹長的柳葉眼。
瞧著這副全然陌生的模樣,白璃心中嘖嘆。
待她仔細檢視完畢,回過頭,卻見那女人正痴痴望著自己,雙眸中淚光浮動。
「你沒事罷?」
陌生的聲線自喉中擠出。
女人渾身劇烈一顫,淚水倏然滾落,下意識向前邁了一步——
「是你嗎……含、含玉……」
就在她指尖即將觸碰到白璃衣袖的剎那,終於猛地驚醒。
眼前之人,終究不是朝思暮想的那一個。
她轉身抹淨淚水,再回頭時,神情已恢復平靜。
「含玉說話比你慢,步履間距也小些。她不愛將刀佩在腰側,而是背在身後。」
白璃聞言,將橫刀轉到後背,只留刀柄露於左肩。
「……還有,她不扎馬尾。」女人指了指鏡前的木凳。
白璃坐下。
女人行至她身後,解開了那一貫束起的高馬尾,手法熟練地綰了個單螺髻。
後退兩步,望著鏡中那無比熟悉的影姿,她沙啞道:
「未免引起接引的懷疑,我需要找地方休息一下,緩緩精神。馬車到了自會喚你。」
行至門邊,她又頓住腳步,未曾回頭:「我叫趙菲。含玉……喜歡喚我菲兒。」
語畢,推門離去。
腳步聲漸遠,房中香火氣息徐徐消散,只剩一片沉寂。
「也是個苦命人。」一直靜立一旁的姜玉嬋輕聲開口。
相依為命的游巡與香引,牽絆太深,執念太重。
一方逝去,另一方往往便失了生趣。
當初香引失蹤的覓雲如此,如今的趙菲亦是如此。
白璃默然。
姜玉嬋卻是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眉心處的天眼玉光澤流轉,仔細感知。
過了一陣,她才帶著幾分怪異語氣道:「這靈法真是厲害,即便是香火之力和天眼玉,也察覺不到絲毫異樣。」
「若非如此,石楠也不會確信能瞞過欽天監。」白璃道。
姜玉嬋又繞著白璃轉了一圈,細細研究了一番,點頭道:「確實精妙。日後若有契機,將這靈法求來,必有大用。」
白璃聞之覺得有禮,微微頷將此言記在心中。
再見到趙菲,已是三個時辰以後。
她的神情依舊死寂麻木,但精神狀態明顯好了許多。
眼窩下的青黑淡了些,雙眼中的血絲也消散了不少,顯然是睡了許久。
「欽天監的馬車已經來了,就在城外。」趙菲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多了幾分平穩。
白璃看著她,放慢語速輕聲道:「知道了,菲兒。我們走吧。」
在聽到「菲兒」這兩個字後,趙菲明顯楞了一下,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沒有外人在場時不用這樣叫我。」
「好。」
「走吧。」
白璃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客棧二樓那扇緊閉的窗戶。
隨即,她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入茫茫雪幕之中。
直到那道揹著刀、穿著灰衣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道拐角,與漫天飛雪融為一體,姜玉嬋才緩緩收回天眼玉。
心頭一時竟湧起一股想要跟上去的衝動。
她用了好大勁,才將這股不合時宜的衝動死死壓下。
身後房門被推開,李太微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二師父,馬車準備好了,我們這就出發去西岸找江大師嗎?」
「哦。」姜玉嬋應了一聲,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什麼情緒。
這冰冷的語氣讓李太微心頭猛地一跳。
不要啊!
師父才剛走,那個恐怖的二師父好像又回來了!
……
城門外,風雪中靜靜地停著一輛馬車。
車駕不大,顯得有些陳舊,木質車轅上漆皮剝落,露出底下被風雨侵蝕得發白的木頭。
沒一會兒,車頂便已積了薄薄一層細雪。
偶有人行道過,遠遠看見,便慌忙躲開,繞道而行。
全因那馬車的車轅上,正坐著一個絡腮鬍漢子。
漢子看起來約莫四十歲左右,身材高大,滿臉橫肉,一雙銅鈴眼半眯著,迎著風雪。
但行人躲避的,卻並非他的模樣。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模樣自然千奇百怪,有的人長得兇狠,內心卻細膩。
有的人生了一副好皮囊,卻淨做些偷雞摸狗之事者大有人在。
唯以外表判斷一個人未免有些武斷。
行人真正怕的,是男人的穿著。
雖裹著一件半舊的灰色大氅,但不難看出大氅下猙獰的金屬玄甲輪廓,肩吞獸首甲葉森然。
那是玄甲軍的象徵。
雖說隨著皇女選拔塵埃落定,劍南道已經有一年多沒有再到處抓人,風聲似乎鬆了些。
人的名,樹的影,百姓又怎麼可能這麼快忘記?
玄甲軍鐵蹄踏過之處,往往意味著清洗與死亡。
和那些行蹤詭秘、半人半妖的夜遊巡比起來,玄甲軍在這西南邊地的名聲,也實在沒有好到哪裡去。
劉莽嘴裡慢悠悠地嚼著一塊風乾肉條,目光冰冷地掃過一個見到他後如同見了鬼般奪路而逃的腳商背影。
喉結滾動,將干硬的肉咽下。
「呵忒……」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捋了一把下巴上硬扎扎的鬍渣,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
「一群慫蛋,老子又不是妖魔,又不吃人。」他低聲嘀咕著,聲音混在風雪裡,只有自己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