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軍在外人看來威猛不凡,鐵甲森然,如同殺神降世。
但在欽天監內部,他們的地位卻並不高。
既要做些見不得光的髒活,更要干許多繁瑣雜事。
就像眼下這次。明明接個人這種小事,派個僕役就能做。
但因為欽天監總部位置的特殊性與絕密性,往來接送必須由知根知底、且實力足夠應付意外的玄甲將親自出馬。
再加上這次需要接回的,是一位剛剛突破至引氣境的夜遊巡。
於是,他這個堂堂的先天武者、玄甲軍中的將領,便淪為了守在這冰天雪地里、給人趕車的車伕。
想到這裡,劉莽不自覺又暗罵了一句,目光帶著不耐,再次環視周圍越來越密的飛雪和空寂的道路。
「他奶奶的,怎麼還沒……喲,來了!」
話音剛落。
風雪之中,兩道身影逐漸靠近馬車。
等到了能夠看清雙方模樣的距離,方才分辨出那是兩位女子。
看起來約莫三十歲左右,其中一位揹負長刀,模樣普通。
另一位穿著半舊大氅,臉色蒼白。
「便是你們要返回欽天監?」粗獷的聲音穿過雪幕傳來,聽著有幾分熟悉。
白璃眯起眼睛,目光掃過車轅上那個絡腮鬍、滿臉橫肉的漢子,心道:居然是他!
當初剛剛穿越,在欽天監那間堆滿少女屍體的石室里,便是此人下令將她從鐵鏈上解下來,亦是他後來親自駕車,將她和姜玉嬋送往劍南道益州的金沙縣。
沒記錯的話,旁人稱其劉監候,本名劉莽。
卻沒想如今偽裝身份返回欽天監,又是他來接引。
劉莽自是沒認出幻形靈法下的白璃,只是公式化地應付著接引任務。
他翻手取出一個巴掌大小、樣式古樸的青銅香爐,爐中存放著小半爐灰白色的香灰。
趙菲見狀,從袖中取出一支欽天監特製的立香,有用火摺子將其點燃。
輕輕插入香爐之中,青煙筆直升起,裊裊不散,並未激起爐中香灰異常反應。
「這是什麼?」白璃看著那香爐問道。
趙菲轉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視線。
聲音沙啞地解釋道:「香爐裡面是我以前在欽天監修行時,每日上香積攢下來的香灰。」
「裡面殘留著我獨有的香火氣息,若是其他香引的立香插入,香火氣息不同,便會激起香灰異動,甚至熄滅。」
白璃「哦」了一聲,心中瞭然。
用這種方法,確實能快速分辨香引的身份真偽。
只是欽天監似乎並不在意游巡的真假。
或者說,他們有其他更隱秘的手段來確認夜遊巡的身份?
見立香燃燒了一陣,青煙穩定,爐中香灰毫無異樣,劉莽點了點頭,收起香爐,語氣依舊帶著幾分不耐:「規矩都懂吧?上車。」
白璃沒有多言,單手在車轅上一撐,翻身而上,隨後轉身,朝下方的趙菲伸出手。
趙菲看著那隻伸來的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握了上去。
白璃稍一用力,將她拉上車箱。
車廂裡面十分昏暗,只有從帘子縫隙透入的些許雪光。座位上放著兩塊摺疊整齊的厚實黑布。
二人對視一眼,按規矩拿起黑布,將眼睛嚴嚴實實地蒙住。
周圍頓時陷入徹底的黑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和車外風雪嗚咽。
劉莽看了兩人一眼,確認她們蒙好眼罩,自己也跳上車轅,抓起韁繩。
「駕!」
他低喝一聲,揮動鞭子。
吁律律——
拉車的兩匹馱馬打了個響鼻,邁開蹄子,拖著這輛略顯陳舊的馬車,沿著被積雪覆蓋的官道,緩慢而平穩地行走起來。
這一走,便是大半天。
風雪時大時小,馬車始終保持著不疾不徐的速度。
白璃和趙菲坐在昏暗顛簸的車廂里,各自沉默。
白璃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感知著馬車的轉向與路況變化,試圖勾勒出行進路線。
然而,官道漫長,岔路眾多,加之蒙蔽雙眼,僅憑感覺,實在難以準確定位。
直到日頭西沉,天邊只留下一抹黯淡的魚肚白,馬車外的光線徹底暗了下去。
就在這時,車轅上的劉莽忽地一扯韁繩。
馬車偏離還算平坦的官道,調轉方向朝著路邊一條被積雪掩蓋、看起來荒涼偏僻的小道駛去。
車輪碾過積雪下的碎石和枯草,顛簸加劇。
等到官道徹底消失在身後的風雪暮色中,再也看不見蹤影,劉莽竟丟開了手中的韁繩。
緊接著,他也取出一塊同樣的厚實黑布,動作熟練地罩在了自己頭上,將自己也置於黑暗之中。
失去指揮的兩匹馱馬似乎並未受到影響,依舊邁著穩健的步伐,獨自在幽閉曲折的小道上轉悠起來。
而且,這馬兒彷佛受過特殊訓練,專挑那些狹窄、逼仄、甚至看起來不像路的地方走。
不時有乾枯的樹枝刮過車廂壁板,發出唰啦唰啦的聲響,或是積雪從高處滑落,「噗」地砸在車頂。
車廂里,白璃早已放棄了在心中暗暗記錄軌跡和速度的想法。
「馬車似乎在亂走?」她壓低聲音,對身旁的趙菲說道。
趙菲對外界的感知力遠不如武者敏銳,再加上坐了這大半天的硬板凳,早已腰酸背痛,苦不堪言。
聞言,她只是「嗯」了一聲,便沒了下文。
白璃也不再說話,只是凝神靜氣,側耳傾聽著外面的動靜。
欽天監建立逾千年,時常有夜遊巡和玄甲將來往各地,甚至像她們這樣被馬車運送返回,但直到現在,其總部位置依舊是個絕密,未曾泄露。
白璃推測,欽天監的入口,或者說進入方式,大機率不能用常規的尋蹤覓跡之法找到。
樹枝刮擦聲,積雪簌簌落下的聲音,車輪壓過碎石或凍土的悶響。
突然——
周圍所有的聲音,彷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抹去。
風聲、雪落聲、車輪聲、樹枝刮擦聲……一切都在這一剎那徹底消失,世界陷入一種令人心悸的寂靜。
數息之後,這片死寂被打破。
「到了,下車吧。」
劉莽的聲音響起。
白璃抬手,扯下蒙眼的黑布。
眯了眯眼,隨即掀開車簾,輕盈地跳下馬車。
這是一條寬敞乾淨的街道。
地上整齊地鋪著切割規整的青石板,縫隙間清掃得乾乾淨淨,不見積雪。
街道兩側是一座座樣式古樸、排列有序的屋宅,青磚灰瓦,簷角掛著褪色的燈籠。
偶有行人從旁邊經過,穿著厚實的棉衣,步履匆匆。
白璃感知掃過,並未在他們身上感應到任何真炁波動。
這些都是普通人!
此時正值入夜時分,許多房間的窗戶後透出溫暖昏黃的火光,炊煙裊裊升起,空氣中隱約飄來飯菜的香氣。
眼前景象,安寧祥和,宛如一處與世隔絕的桃花源。
她一時有些恍惚。
在她的記憶中,欽天監應該是一處建在深山或地底的龐大地宮,甬道錯綜複雜,石室冰冷昏暗,常年不見天日。
每日除了修行武道幾乎見不到其他任何人,充滿了壓抑與絕望。
但此時眼前的畫面,分明是一座規模不小的、生活氣息濃郁的城鎮。
和她一樣感到驚訝的,還有隨後下車的趙菲。
她手裡拿著黑布,茫然地看著四周,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這裡是……欽天監?」她下意識地喃喃問道,聲音里充滿了困惑。
「當然不是。」劉莽對二人臉上那如出一轍的驚訝神情並不覺得意外,他嗤笑一聲,將手中的黑布隨意塞進懷裡。
幾乎每一個返回欽天監的夜遊巡,第一次到這兒都會露出這副模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街道兩旁那些透著燈火的窗戶:「這裡是大昭『欽天城』。城中的百姓,世世代代都是為欽天監服務的。」
一座為欽天監服務的城市?
白璃心中震動:「就不怕他們走漏欽天監的訊息?」
如此多的人口,即便世代服務,又怎能確保萬無一失?
劉莽聞言,臉上露出一抹冷笑:「走漏不了,因為他們這輩子,從生到死,都不可能離開欽天城半步。」
白璃沉默下來,不再多問。
趙菲也抿緊了蒼白的嘴唇。
劉莽似乎很滿意她們的反應,揮了揮手:「別愣著了,走吧,先到監里報導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