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不遠處便有人小跑過來，從劉莽身邊牽走了那駕馬車。
隨即，三人一路穿過清淨的街道，最終停在一處庭院前。
白璃抬頭看了一眼，門口蹲坐的傀鬼，院牆內熟悉的虬枝盤結的黃桷樹。
「漏刻司？」白璃冷聲道。
「對。」劉莽咧嘴一笑，推門而入，徑直走到廳中，朝著櫃檯方向微微彎腰，遞上一塊令牌：「玄甲軍劉莽，前來復命。」
櫃檯後，一個白面無須的太監抬起頭接過令牌，目光掃過劉莽，又落在他身後的白璃與趙菲身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隨即聲音尖細道：「原來是劉監候回來了，這次沒在外面耽擱？」
劉莽臉上堆起笑容，語氣恭敬：「不敢耽擱，不敢……」
對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不算笑意的弧度，並未多言，只是將令牌收起。
陰霾的雙眼又一次落在白璃和趙菲身上。
「你們在後院找一間空房住下吧。」
漏刻司的結構大同小異。
穿過前廳，便是後院。
青石板鋪地，院中黃桷樹撐開巨大的樹冠。
樹蔭下是一排並列建造的房間，約莫十數間，門楣上掛著褪色的木牌。
此刻，其中三間窗戶透出昏黃的火光，顯然來此觀摩「根本圖錄」的不止她們一組人，只是不知是夜遊巡還是其他什麼人。
劉莽對白璃和趙菲道：「你們暫時先在這裡住著，等根本圖錄的安排出來了，我再來通知你們。」
「謝過劉監候了。」白璃摹仿著高含玉的口吻說道。
劉莽擺了擺手，似乎完成了接引任務便不願多待，轉身大步離開了後院。
白璃與趙菲對視一眼，選了一間沒有掛門牌的空房推門而入，一股塵封已久的淡淡霉味撲面而來。
房間內部與所有漏刻司提供給夜遊巡的臨時住所一樣，一張硬板木床，一套桌椅，牆角立著一個斑駁的木屏風。
桌上放著一盞積了薄灰的油燈，此外再無他物。
白璃走過去，伸手摸了摸桌面，觸感粗糙，倒也還算乾淨，沒有明顯的油漬污垢。
「你睡床吧，」白璃指了指房間裡唯一那張鋪著草蓆的木床，「我打坐就行。」
趙菲看著她，沉默了一下：「你不必對我這般客氣。」
「不是客氣。」白璃聲音平靜，「只是我不習慣睡別人用過的被褥。」
她記得剛穿越時，自己對這些細節並不在意，甚至能睡在金沙縣外破廟的地上。
但姜玉嬋有些輕微的潔癖，同行日久，不知不覺間，連她也潛移默化地被影響了，開始在意起這些細微之處。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白璃有些記不清了。
只是突然發現，這才分開一天便有些想念了。
也不知姜玉嬋現在在做什麼。
看著陷入沉默的白璃，趙菲：「……」
以欽天監一貫的做派，免費的晚飯自然是不用想了，幸而兩人的儲物法器中都準備了乾糧。
天色已晚，城中雖有燈火，但這漏刻司的後院卻是一片沉寂。
簡單祭了五臟廟。
白璃走到院子角落，那裡有一口覆蓋著木蓋的石井。
她掀開蓋子，打上來一桶冰涼刺骨的井水，與趙菲簡單洗漱了一番，便回到了房中。
趙菲走到床邊和衣躺下，將那條半舊的大氅拉上來蓋在身上，整個人蜷縮起著。
白璃則在那張唯一的硬木凳上盤膝坐下，閉目凝神，慢慢運轉著丹田內已經恢復如初的真炁。
模糊間，也不知過了多久，耳邊突然傳來趙菲的聲音，在寂靜的黑暗中顯得有些飄忽。
「你……和那個銀髮的丫頭，在一起多久了？」
白璃睜開雙眼，屋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極淡星光，讓她能勉強分辨出床鋪上那個模糊的背影輪廓。
趙菲背對著她。
她不太確定趙菲所說的「在一起」具體指什麼。
是搭檔？
還是更深層的關係？
略一遲疑，她開口道：「快兩年了。」
「不長，但也不短了。」趙菲的聲音里多了幾分平日裡沒有的輕柔，彷佛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大部分夜遊巡和香引搭檔的時間，其實並不長，超過半年的都算幸運。」
「我們這十多年見過太多死在第一次、第二次任務里的游巡。」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有時候我挺羨慕那些早早死去的搭檔……至少，活下來的那一方，不會因為另一方的死亡而過於傷心，不至於像我這樣。」
「含玉死的那一刻，其實我也應該一同逝去才對，或許那樣，對我們都好……」
白璃安靜地聽著，黑暗中看不見趙菲的表情，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話語中那股濃重得化不開的死意與哀慟。
她不知該如何安慰，或者說，任何安慰在這種時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姜玉嬋。
如果自己出了意外，她該如何獨自生活下去？
「我怎麼突然與你說這些……」趙菲自嘲地笑了笑，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和石楠一定在謀劃什麼事情。我既然答應了幫忙，便會全力配合你們，但具體是什麼你不必告訴我。」
她深吸了一口氣：「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們未來的某一天真的成功了，改變了什麼，記得燒一封信告訴我們。」
白璃沉默了片刻，才低聲應道：「嗯。」
片刻的安靜後，白璃才開口道：「我如果想要變成劉監候的模樣，需要做些什麼？」
趙菲似乎並不意外她會問這個問題：「幻形靈法，需要幻形物件的頭髮，以及一件他長期貼身佩戴或使用的物品。」
白璃心中記下。
欽天監的規模比她預想中還要龐大，本以為只是一個隱匿的地宮，卻沒想到還有「欽天城」這樣一座為欽天監服務的封閉城鎮。
要想在這座城鎮，乃至更深處的欽天監總部找到「萬妖窟」的確切位置，絕非易事。
藉助劉莽這位玄甲監候的身份去探查，無疑是最穩妥、也是最安全的選擇。
一番對話後，趙菲似乎已經失去了繼續交談的興致。
再加上這一整日的馬車顛簸和精神緊繃帶來的疲憊，沒過多久，黑暗中便傳來了她悠長而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白璃則重新閉上眼睛，繼續運轉真炁。
然而，在半睡半醒的朦朧狀態間，眼前的景象卻悄然發生了變化。
不再是漏刻司那簡陋單調的房間，而是一片無邊無際、濃稠如墨的黑暗。
前方不遠處，一個巨大而猙獰的鐵籠輪廓，在黑暗中緩緩浮現。
鐵欄粗如兒臂，上面似乎銘刻著暗淡的符文，閃爍著微弱的紅光。
耳邊，能聽到如同巨獸喘息般的聲響。
更能感受到刺入骨髓的陰寒之氣，這氣息白璃十分熟悉。
因為她曾有兩次，在睡夢中來過這裡。這鐵籠中囚禁著的，正是她左臂妖魔血肉的本體。
那隻被剝離了血肉、囚禁於此的妖魔。
只是，與前兩次那種模糊、遙遠的感覺不同，這一次的感官更加清晰，更加身臨其境。
顯然，隨著她本人越來越靠近欽天監總部，與這妖魔本體的聯絡也愈發強烈了。
就在她凝神注視著那鐵籠時，籠中的黑暗開始劇烈翻滾、匯聚。
很快，一道由濃鬱黑霧凝聚而成的巨大詭影，在鐵籠內緩緩浮現。
那詭影面目猙獰模糊，左側手臂的位置空空如也，雙眼位置燃燒著兩團赤紅的火焰。
儘是一隻鬼王。
在看到白璃的剎那，那鬼王猛地向前一撲！
「哐當——！！！」
恐怖的身軀狠狠撞擊在粗壯的鐵柵欄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整個黑暗空間似乎都隨之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