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思索一陣,見今日的參悟時間已經差不多了,便起身離開了石室。
大廳中,監副依舊坐在石桌前。
白璃將鑰匙放在桌角,剛要離開,餘光掃過桌上宣紙。
等等!
紙堆中,一張白鹿圖吸引住了白璃的目光。
她下意識覺得這張圖十分熟悉,彷佛在那裡看過。
恰在此時,方才在石室中觀摩的《白鹿圖》影象,透過系統殘留的記錄,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
這監副所繪,分明就是那石室中的《白鹿圖》,看其成色至少也有八分相似!
她目光又迅速掃過桌上其他畫作。
蒼山荒草、玲瓏棋局、婦人浣紗、道人觀月……
莫非這四幅,對應的就是其他四間石室中的根本圖錄?
監副居然在試圖復刻根本圖錄?!
可根本圖錄不是無法被記憶嗎?
就算是《白鹿圖》,也是在系統的幫助下方才回憶起來的。
莫非……還有其他辦法能夠記住、甚至臨摹根本圖錄?
白璃又一次更加仔細地掃過這堆畫紙,這才注意到,這位監副的畫工竟然如此了得。
雖是模仿,但單論其筆墨技巧、意境傳達,其精湛程度絲毫不弱於根本圖錄本身。
似乎是注意到了旁人的視線,正提筆凝神的監副餘光瞥向旁邊。
而白璃已經先一步移開視線。
「前輩,告辭。」
她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等白璃的身影消失在石室門口,那扇沉重的石門緩緩合攏,將內外隔絕。
身材幹瘦的監副方才慢慢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那幅尚未完成的《白鹿圖》上,筆尖懸停片刻,才又繼續勾勒。
石廊幽深,光線昏暗。
白璃跟在劉霄身後,沿著來時的路慢慢走著,腦海中卻不斷翻騰。
石楠說過,這天下間最強大的武者也只參悟了四張根本圖。
可那位監副卻能憑記憶和畫工,將五幅根本圖錄都畫了下來!
可能性只有兩個。
要麼是石楠的情報有誤,欽天監中還有參悟五幅根本圖錄甚至更多的武者。
要麼就是想要記下根本圖還有其他辦法。
莫非這根本圖錄的參悟,與繪畫技藝有關?
白璃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因為她在參悟《白鹿圖》時,最終在腦海中凝聚成經絡執行圖的,並非完整的白鹿形象,而是由無數根看似無關緊要的線條匯聚而成。
那些線條,正是白鹿身上一根根雜亂無章的毛髮紋理。
如果無法像自己這般,憑藉與圖錄的「契合度」直接感悟其中奧秘。
那麼換個方向,透過高深的繪畫技藝,將那些構成圖錄本質的「線條」從畫面中剝離、解析出來,也未嘗不是一個可以一試的辦法。
至少,她現在暫時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
「劉司晨,我有一事請教。」白璃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石廊中顯得格外清晰。
走在前面的劉霄腳步不停,只微微側頭問道:「何事?」
「欽天城中,可有繪畫大師?」
繪畫大師?
劉霄眉頭一皺,腳步下意識放緩了些。
欽天城建立之初,雖只是為了服務欽天監,但這麼多年發展下來,早已形成了一套自己的運轉方式,儼然一座功能齊全的封閉城鎮。
各行各業五花八門應有盡有,其中自然也包括畫師。
但能稱得上「大師」的……
他略一思索,眼睛微微一亮:「還真有一位!」
半個時辰後,北外城。
換了一身不起眼常服的劉霄,領著白璃來到一條略顯清靜的街道。
街角處,一家門面不大的畫鋪正準備打烊,一個童子正踮著腳,費力地想要合上門板。
劉霄快步上前,抬手輕輕壓住了正在合攏的門板。
童子微微一愣,隨即疑惑道:「客官,我們今日已經歇業了,買畫還請明日再來?」
劉霄笑道:「勞駕通報一聲,就說小侄劉霄,攜友拜訪趙畫師。」
童子猶豫了一下,但見對方氣度沉穩,言語間對自家主人頗為熟稔,便還是答應下來:「那……客官稍候。」
轉身小跑著進了內堂。
沒一會兒,童子又小跑著出來,喘了口氣道:「劉司晨,先生有請。」
「有勞。」劉霄點頭,與白璃一同邁步而入。
穿過前廳擺滿各式畫卷和空白畫框的門鋪,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有些刺鼻的油墨與顏料氣味。
又穿過一條光線略顯昏暗的迴廊,眼前豁然開朗,是一間寬敞的畫室。
四壁掛滿了完成或未完成的作品,地上散落著畫稿,中央一張巨大的畫案上,筆墨紙硯井然有序。
「哈哈哈,小牛兒,今日怎麼有空來老夫這畫鋪?」一個洪亮的聲音從畫案後傳來。
只見一位鬚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放下手中的畫筆,笑著望了過來。
他面容清癯,目光炯炯,身上穿著一件青布長衫,袖口沾著些許墨漬。
被叫了「小牛兒」這個小名,劉霄臉上微微一紅,顯得有些窘迫,連忙抱拳:「趙老可別取笑小子了。今日拜訪,自是許久未見,有些想念您老了。」
「你會想老夫?」趙義滿臉寫著不信,目光隨即落到劉霄身旁的高含玉身上,「你是無事不登三寶典的主兒,說吧,尋我到底是什麼事?」
白璃聞言,上前一步抱拳道:「在下夜遊巡高含玉,素聞欽天城中趙大師畫藝超群,特委託劉司晨引薦,厚顏拜訪。」
聽到夜遊巡三個字,趙義心中微微一顫,臉上卻並無太大變化。
只是笑容收斂了些,回了一禮正色道:「不敢不敢,畫藝終是小道,如何敢當得大師二字。不知高游巡尋老夫,所為何事?」
白璃沒有隱瞞,開門見山道:「我此次前來,是想向趙先生請教一下畫藝,再與先生學一天畫。」
學一天畫?
「這……」趙義做夢也想不到,一位夜遊巡找上門來,竟會提這樣的要求。
在這欽天城,他的繪畫技藝敢說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縱使放眼天下,能在繪畫上立其左右也屈指可數。
這些年來尋他學畫的人也不少,甚至還包括一些欽天監中的重要人物。
但只學一天的,卻是聞所未聞。
白璃繼續道:「晚輩也想多學些日子,但身在欽天城時間有限,再加上還有功法需要參悟,實在是迫不得已,只能厚顏求教這短暫一日。」
趙義聽著,這才微微點頭,原來如此。
想來這位夜遊巡是臨時起意,或是修行之餘想尋些旁門調劑,時間緊迫倒也說得通。
他沉吟片刻,道:「請教二字便不必再提。」
「若高姑娘對畫藝當真感興趣,隨時可以過來旁觀老夫作畫,其中技巧心得,老夫自當傾囊相告,絕不藏私。」
「那便提前多謝趙先生了。」白璃再次抱拳。
趙義擺擺手,示意不必多禮。
離開畫鋪,走在漸漸被夜色籠罩的街道上。
劉霄忍不住好奇,問道:「高游巡對畫畫如此感興趣?」
「那是自然。」白璃回了一句模稜兩可的答案,目光卻看向街道另一側那片明顯更加規整、門庭也更高大的府邸區域,「這邊就是內城?」
劉霄點頭道:「對,大部分高階武者,還有內務官員及其家眷,都住在這裡。」
白璃道:「劉監候也在?」
劉霄抬手指向其中一棟黑瓦白牆、門前蹲著石獅的宅院:「那裡便是三叔家。」
此時,天色已經徹底暗淡,內城街道兩旁掛起了燈籠。
一個梳著雙丫髻、手裡提著一盞小小燈籠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到那宅院門前。
她踮起腳,用燈籠柄輕輕敲了敲厚重的朱紅色大門。
很快,裡面傳來腳步聲,大門「吱呀」一聲開啟一道縫。
一個管家模樣的老者探出身,見到小姑娘:「你這丫頭,今日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再遲些,老爺都要回來了。」
小姑娘吐了吐舌頭,也不辯解,靈巧地一彎腰,從管家身邊鑽了進去,銀鈴般的笑聲隱約傳來。
管家無奈地搖搖頭,朝門外街道張望了一眼,目光掃過不遠處的白璃和劉霄,並未在意,隨即緩緩合上了大門。
……
淡淡的墨香與陳年紙張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
趙義放下手中的畫筆,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目光下意識看向身邊安靜佇立的女子。
女子的外觀並不出眾,狹長的雙眼中眸子微微閃爍,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氣質。
昨日初訪時,他本以為這位夜遊巡只是一時興起,來看看自己畫畫滿足一下好奇心,最多再買上兩幅留作紀念。
卻沒想,今日天未亮,對方便已靜靜等候在畫鋪門外。
從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除了中間簡單用過一頓午飯,這位「高游巡」幾乎全神貫注地聽著他傳授繪畫的種種技巧、心得、乃至一些獨門感悟。
當然,以他浸淫畫道數十載的眼力,自然看得出這位「高游巡」完全是個門外漢,運筆、調色、構圖,幾乎毫無基礎。
但這並不妨礙白璃在他心裡留下的好印象。
這份專注度,以及對技藝本身純粹的求知態度,在如今這欽天城中已屬難得。
若非對方年紀和身份都不合適,趙義覺得倒是位不錯的傳人。
「畫畫一道,雖是小道,但貴在堅持,貴在練習。」趙義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之後高小友還需多學、多看、多練才是。」
白璃猶豫點點頭:「趙大師教誨,晚輩記下了。」
趙義察言觀色,問道:「高小友可是還有疑問?但說無妨。」
見老者目光真誠,白璃心中不自覺掠過一絲內疚。
利用這樣一位醉心技藝、與世無爭的老者,非她所願。
但想到任務以及根本圖錄,她還是壓下情緒,開口道:「晚輩……還能留在欽天城二十餘日。」
「一旦離開,怕是再難與大師相見。不知趙大師是否有畫藝傳承或心得課本?晚輩想將其買下,日後也好慢慢研學,不負大師今日指點。」
趙義聞言,搖了搖頭,臉上並無不悅:「畫師又不是什麼武道宗師、名門大派,哪有什么正經的『傳承』那種東西。不過……」
他頓了頓,起身走到牆邊那排擺滿書籍畫冊的木架前,略一尋找,從中抽出一本以藍布為封的冊子。
「老夫手中,倒是有一冊平日裡練習用的草稿本。自年輕時便一直帶在身邊,塗塗抹抹,記錄些心得感悟,也畫些隨筆。」
他走回畫案旁,將冊子遞給白璃。
那冊子厚度足有一尺半,沉甸甸的。
最下面的紙張早已泛黃髮脆,邊緣有些破損蟲蛀的痕跡,而最上面的幾頁則嶄新如初,墨跡猶潤。
整本草稿的化工也由青澀、粗糙,逐次變得成熟、精美。
趙義隨手翻開中間一頁,上面用簡練的線條勾勒出半匹駿馬的輪廓,鬃毛飛揚,肌肉賁張。
雖只是草稿,線條看似隨意,卻已能看出其深厚的功底與捕捉神韻的功力。
白璃接過,指尖拂過那些新舊不一的紙張,心中微動。
她見過不少在某一方面技藝達到「大師」境界的人,無論是懸壺濟世的薛神醫,還是痴迷煉器的江大師,亦或是眼前這位趙畫師。
他們身上,似乎都有一種共通的東西。
一顆對技藝本身近乎赤誠的、純粹的心。
或許只有這般的人,才能在某一領域達到「大師」的成就吧。
「如此貴重的心血之物,我如何好收?」
趙義卻是苦笑搖頭,目光望向窗外漸漸暗淡的天色,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寂寥:「高小友不必推辭,老夫其實也有私心。」
他緩緩道:「老夫研究畫畫一生,自認畫藝已入臻境,卻因故被困在這欽天城一隅之地,數十載不得出。」
「無法親眼見識外面的大川大河、奇峰秀水,亦無法與天下畫師切磋交流,只能透過旁人從外帶回的畫卷中一窺這天下,實乃平生憾事。」
「待我死後,這一身技藝,連同這些草稿心得,恐怕便要隨著我這把老骨頭,一同泯滅於這欽天城中,再無半點聲息。」
他轉回頭,看向白璃:「如今,我將它交予你,不僅是滿足你的請求,更是想委託你一件事。」
白璃神色一正:「趙大師請講。」
「將我的畫藝傳出去。」趙義一字一句,聲音雖輕,卻重若千鈞,「不求名揚於天下,但求……不要斷了這份傳承。讓後來者知道,這世間,曾有人如此畫過。」
白璃雙手接過那冊厚重的草稿本,鄭重頷首:「我保證,一定將您的畫藝傳下去。」
趙義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彷佛卸下了一樁心事,整個人都輕鬆了些許。
他點點頭:「天色不早了,老夫便不再久留高小友了,請便吧。」
「多謝趙大師。」
白璃再次行禮,將那冊草稿小心收好,轉身離開了瀰漫著墨香的畫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