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看著白璃:「我們……利益一致,你的秘密我不會說,我的秘密也只與你分享。」
白璃壓下心頭翻湧的殺意與驚濤,迅速冷靜下來。
鬼王說得沒錯,至少在脫離掌控、重獲自由這一點上,它們的目標暫時一致。
而且,它提出的「交易」內容,對任何夜遊巡而言,都擁有致命的吸引力。
「短時間內,我做不到。」白璃聲音恢復了平靜,「這裡是欽天監核心重地,守衛森嚴,更有不知深淺的強者坐鎮。救你出去,絕非易事。」
「不急。」鬼王的聲音淡然,彷佛早已料到白璃會如此回答:「我被關在這裡已經很久很久了,我有的是時間等待。」
它頓了頓,繼續道:「不過,為表誠意,我們是否應該互通姓名?」
它完了彎腰道:「我叫池瑤。」
「白璃。」
「看在你願意告訴我真名的份上,我可以免費告訴你一個秘密。算是……預付的『定金』。」
白璃抬眼:「什麼秘密?」
池瑤抬手指向白璃來時的方向,那幽深曲折的通道:「萬妖窟入口,最後一個岔路口,不要走向索橋。那裡,藏著欽天監另一個秘密,或許身為夜遊巡的你們會十分感興趣。」
白璃微微點頭不置可否。
她正欲轉身離開,忽然心念一動,停下腳步,再次看向牢籠中的鬼影。
「你對一千年前的事情。」白璃緩緩問道,「知道多少?」
池瑤似乎愣了一下:「你說的是哪方面?」
「自然是人類為何無法用普通方式殺死妖魔,惟有依靠夜遊巡,依靠妖魔之力?」
池瑤沉默了片刻。
「很簡單。」它最終開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悠遠,「你知道……『末法』嗎?」
白璃點頭。
馮無冰也稱提及過末法,指代靈氣消退、大道衰微的時代。
只是究竟是如何引起的靈韻衰退,到現在為止都無人知曉。
「上古時期的事情我不清楚。」池瑤緩緩道,「但中古時期人類其實沒有做錯任何事情。沒有觸怒天地,沒有違背法則。」
「只是單純的靈韻開始消失,大道逐漸破滅、沉寂而已。就像一盞油燈,油盡燈枯自然也就熄滅。」
白璃皺眉:「那為何妖魔沒有受到影響?它們的力量似乎並未因『末法』而衰退。」
池瑤聞言,那雙赤紅眼眸中的光芒微微收斂,它慢慢收起了臉上的笑容,第一次變得嚴肅起來。
「因為……」它聲音低沉,「你們人類所說的『妖魔』之中,除了我們這些『鬼』外,本就不是這方世界的產物。它們所依託的力量根源,所遵循的道,也並非這個世界原本的大道。」
妖魔不屬於這方世界?
這還是白璃第一次聽說這樣的言論。
可妖魔不屬於這方世界,那它們來自何方?
她似乎隱約抓住了什麼,但眼前彷佛始終隔著一層薄紗,難以看透全貌。
「妖魔不屬於這方世界。」白璃說出心中疑惑,「那是從哪裡來的?」
池瑤搖了搖頭,黑煙構成的身軀微微晃動:「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中古時期這方世界只有人、鬼,天庭隕落後方才出現大量其它妖魔。」
白璃心道,難怪這麼久只聽過千年鬼,卻未聞千年妖魔。
池瑤頓了頓,赤紅眼眸重新聚焦在白璃身上:「但我知道,有人一定清楚。」
白璃幾乎是脫口而出:「誰?」
池瑤緩緩吐出四個字:「太微真人。」
太微真人……
白璃可太熟了。
一方面是在說書人口中聽了不少,另一方面自然便是自己的大徒弟李太微。
這丫頭整天幻想自己就是太微真人。
不過這段時間來看,已經基本可以排除,最大的可能性應該還是與李太微的「俺尋思之力」有關。
只是,太微真人可是一千年前的人物,按照如今這天地靈韻稀薄的程度,即便是中古時期的大修士,怕是也早已煙消雲散才是。
聽完白璃的疑惑,牢籠中的鬼王池瑤哈哈一笑,聲音嘶啞:「其他修士或許早已因為靈韻消失而消亡,但太微真人可不一定。」
白璃眸光微凝:「為何?」
池瑤:「你知道登仙長階嗎?」
白璃點頭。
馮無冰曾說過,登仙長階在上古時期作為人界與神界的連線點,香火成神後需從長階邁入神界。
到了中古時期,香火神道消失,神界便成了修界,大部分的修士都透過長階進入其中修行。
長階共有五處,分別為岷山、蓬萊、方丈、瀛洲、壺梁。
鬼王沒想到白璃居然如此了解,愣了愣方才繼續道:「因為靈韻消失前,太微真人去了岷山,占了最大的一處長階。」
「天庭雖然隕落,但長階之中必定還余有靈韻,一千年或許還未消散殆盡。這位一定知道中古乃至上古到底經歷了什麼。」
此時,遠處傳來隱約的、整齊的腳步聲,幾道隱藏在深色斗篷中的身影,正沿著通道慢慢靠近,顯然是巡邏的傀鬼。
白璃心念急轉,壓低聲音:「你認識太微真人?」
池瑤笑了笑,不置可否,身影隨著笑聲慢慢變淡,如同墨滴入水,消散在牢籠的黑暗之中。
與此同時,周圍瀰漫的、屬於它的那股陰冷詭譎氣息也隨之消散,耳邊重新響起萬妖窟深處其他妖魔不甘的嘶吼與哀嚎。
太微真人可能還活著的訊息,對她的衝擊屬實有些大。
白璃在原地站立了片刻,消化著這個驚人的資訊。
如果李太微知道正派太微真人可能還活著,不知該是怎樣的表情。
直到巡邏傀鬼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幾乎要拐過通道轉角,她才身形一閃,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原地。
片刻過後,毒蠍女妖的牢籠前。
那重新化作虛弱婦人模樣的女妖,正蜷縮在角落,氣息奄奄。
察覺到有人靠近,她艱難地抬起頭,看到去而復返的「劉監候」,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大人,您……這是?」
「我可以答應將你的內丹帶給你的孩子,但那你也要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儲存一物。」
言畢,她手腕一翻,一枚嬰兒拳頭大小的灰白色蠱卵被輕輕丟入牢籠,滾落在女妖面前。
女妖伸出顫抖的手,輕輕將其撿起,感受到那微涼的觸感,毫不猶豫地放入懷中:「您放心,我就算豁出性命也會將其保管好的。」
白璃點點頭。
她原本的計劃是將這枚雙生卵交給池瑤,或者索性藏在岩壁的縫隙中。
但現在卻有了更好的方案。
一次性完成了自己的目的和夜凰社的任務,白璃不再停留,快步離開了萬妖窟這片陰森之地。
她的時間有限,必須在劉莽發現玉佩丟失、察覺異樣之前,將東西原封不動地還回去。
而現在,她還有一個地方需要去看看。
那就是池瑤所說的,萬妖窟入口最後一個岔路口。
有一點池瑤沒有說錯,她們現在確實在某種程度上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至少在各自的目的達成之前,它沒有理由故意陷害自己。
另一邊的通道,起初與通往萬妖窟的甬道十分相似,粗糙的岩壁,昏暗的光線,瀰漫著地宮特有的陰冷潮濕氣息。
應該說,整個欽天監地下部分的風格都差不多。
但隨著不斷深入,甬道中的溫度開始明顯升高,空氣中瀰漫起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越往前走,溫度也就越高。
前方隱約透出一抹跳動的紅光,熱浪一陣陣席捲而來。
當她走出甬道盡頭,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彷佛將山腹掏空形成的穹頂空間,比她之前見過的任何地方都要開闊。
她此刻正站在一處凸出的石台邊緣,下方是深達十餘丈的峭壁。
峭壁之下,赤紅的地火如同一條條蜿蜒的巨蟒,在溝壑中熊熊燃燒,發出沉悶的轟鳴。
一條清澈的地下暗河,竟從熾熱的地火夾縫中穿流而過,水汽蒸騰,形成一片迷濛的霧氣。
更令人震撼的是,每一處穩定的地火火口之上,都架設著一個巨大的青銅丹爐,爐身被火焰映照得通紅。
粗略一掃,這樣的丹爐竟有上百座之多。
數百名穿著統一制式灰色長衫的煉丹師,正守在各目的丹爐旁,或凝神觀察火候,或控制爐溫。
此外,還有無數身著短打的童子穿梭其間,分揀、搬運著各種藥材。
整個空間中,瀰漫著濃郁而刺鼻的丹藥氣息,混雜著地火的硫磺味,形成一種獨特而令人窒息的氛圍。
有人注意到了石台上突然出現的的身影,但只是瞥了一眼,便又低下頭專注於自己面前的丹爐,無人上前詢問。
在這裡,似乎煉丹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就在這時,不遠處一座兩人高的丹爐旁,一名煉丹師高喝一聲:「開爐!」
沉重的爐蓋被緩緩吊起,熾熱的氣浪噴涌而出。
爐身傾斜,隨著一陣清脆的滾動聲,十多枚龍眼大小、晶瑩剔透的丹藥從爐口滾出,落在早已備好的玉盤之中。
快便有童子捧著玉瓶上前,小心翼翼地將丹藥一枚一枚分裝入瓶。
旁邊,一位老者踱步走了過來。
他的鬚髮花白,面容嚴肅。
他走到那已經被掏空的丹爐前,不顧餘溫,伸手用指尖沾了一點爐內殘留的藥渣,放在鼻下仔細嗅了嗅。
旁邊的煉丹師頓時緊張起來,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問道:「李老,這一爐丹藥……」
被稱為李老的老者沉吟片刻,緩緩道:「丹藥沒問題,藥性融合尚可,合格了。」
他頓了頓,瞥了那煉丹師一眼,「就是火候控制上還差些意思,導致藥力略有燥氣,如果能精細控制,彈藥的質量還能……」
那煉丹師似乎完全沒聽到後面半句批評和改進意見,整個人沉浸在「合格」兩個字中。
臉上瞬間爆發出狂喜,甚至有些手舞足蹈,連連作揖:「多謝李老指點!多謝李老!」
李老看著對方的模樣皺了皺眉,但終究沒再說什麼。
醒靈丹即便放在整個現有的煉丹師體系中,也算得上最難煉製的幾種丹藥之一,偏偏欽天監對這種丹藥的需求量又最大。
每一名能夠穩定煉製出合格醒靈丹的煉丹師,都是欽天監的寶貝疙瘩,有些怪癖和失態,只要不影響煉丹,也便由他去了。
他不再關注興奮過度的丹師,對身後兩名捧著玉瓶的童子示意了一下,便轉身朝著石台這邊的台階走來,顯然是要離開這片煉丹區域。
在路過最頂上的石台時,李老腳步微微一頓,略顯渾濁的目光落在了石台邊緣那道穿著玄甲監候大氅的身影上。
「你在此做甚?」
白璃微微一愣,腦中飛速思索著藉口。
不等她編造理由,李老已經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繼續道:「既然你在這裡,便隨我走一趟吧。大晚上的,也免得老夫再叫人。」
說完,他根本不給白璃拒絕的機會,已經轉身,朝著石台側面一扇厚重的石門走去。
兩名童子捧著丹藥,亦步亦趨地跟上。
白璃略微猶豫,邁開腳步,跟在了李老和兩名童子身後朝著石門走去。
來到石門前,李老停下腳步。兩名捧著玉瓶的童子也下意識向兩邊退開,目光小心翼翼地瞥了過來。
「開門啊。」李老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煩,回頭瞥了一眼身後穿著玄甲監候大氅的劉莽,「有你們這些玄甲陪著,莫非還怕我一個老頭跑了不成?」
白璃只是猶豫了一瞬,便依言快步上前。
她目光迅速掃過石門,確認門上並無明顯的機關或符咒後,雙手貼住冰冷粗糙的石門,真元微吐,用力一推。
「嘎吱——」
隨著一陣刺耳的摩擦聲,沉重的石門緩緩向內開啟一道縫隙。
清冷的月光如水銀般從縫隙中傾瀉而入,灑在昏暗的甬道地面上,映出一片朦朧的光斑。
這扇門……居然直接通往地宮之外!
白璃心中微動,手上加力,將石門徹底推開。
月光頓時照亮了門前一片區域。
她邁步走出石門,清涼的夜風拂面而來,帶著山林間特有的草木氣息,與地宮中沉悶的空氣截然不同。
然而,等她完全走出石門,環顧四周,才發現眼前並非想像中的欽天城街巷,而是一片被夜色籠罩的寂靜群山。
腳下是一條蜿蜒曲折的小徑,兩側是黑黢黢的山影與茂密的林木。
顯然,這裡雖已離開地宮主體,但依舊在欽天監龐大的勢力範圍之內。
一行人沿著小道在夜色中前行,腳步聲在寂靜的山林間顯得格外清晰。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密林掩映處,一棟孤零零的木屋映入眼帘。
那木屋簡陋至極,彷佛隨時會被山風吹倒。
屋頂鋪著厚厚一層枯草,與其說是房屋,不如說是個勉強能遮風擋雨的棚子。
而在木屋前,月光清輝之下,一道身影正盤膝而坐。
那是一個女人。
如果,這副模樣能被稱為「人」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