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前，月光淡然。
但以白璃的視力，依舊能夠清晰的看清眼前的一切。
如果不是那團「東西」的四肢依稀還保留著部份人類手臂與腿部的輪廓，幾乎就只是一團蠕動的肉瘤。
它的「臉」上沒有眼睛、鼻子，甚至沒有明確的五官輪廓，只是一片起伏不平的肉質表面。
但白璃卻能清晰地感覺到，當自己跟隨李老和童子出現在這裡的瞬間，這團肉瘤轉向了她，一種無形的注意穿透了趙菲的幻形靈法，牢牢鎖定在她身上。
兩名童子的臉上無法抑制地閃過一抹強烈的噁心和恐懼，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
李老卻依舊神色如常，彷佛早已司空見慣。
他上前一步，抱拳，微微彎腰：「守陵人閣下。」
「李丹師。」伴隨著聲音，那團肉瘤的內部發出宛如腸胃蠕動的『咕嚕咕嚕』聲，沉悶而怪異：「我要的丹藥準備好了嗎？」
李老點點頭，從童子手中接過一個玉盤，雙手奉上。
玉盤之上，除了剛煉製出的醒靈丹，還整整齊齊擺放著許多其他玉瓶，粗略一算至少也有上百枚之多，顯然是不同種類的丹藥。
肉瘤伸出兩條宛如觸手般布滿細密肉芽的手臂，穩穩接過玉盤。
它用其中一條「手臂」熟練地開啟其中一個玉瓶的塞子，將瓶口對準沒有嘴的臉部位置傾斜。
隨著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聲，丹藥滑入「喉嚨」。
「這批陽壽丹不錯，放在那邊就行。」守陵人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滿意了些。
「是。」李老應了一聲，隨即又一次彎腰道：「如此，我們便告退了。」
「等等。」守陵人忽然叫住了他，「讓她留下。」
那條剛剛放下玉瓶的肉觸手指向了跟在李老身後的玄甲將
「我有點事想要她幫一下忙。」
李老聞聲轉頭，看向「劉莽」，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既然這位「守陵人」已經開口，他也不便多言，只道：「那你便在此聽候守陵人差遣。」
說完，他不再停留，領著兩位明顯鬆了口氣的童子快步離開，沿著來路匆匆而去。
顯然，他的內心並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鎮定自若。
直到三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林間小道，木屋前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一人一肉瘤，誰也沒有先開口。
但白璃心中雪亮，眼前這個被稱為「守陵人」的存在，已經徹底看穿了趙菲的幻形靈法。
它注視的，並非劉莽這層偽裝，而是偽裝之下的自己。
只是，對方為何沒有當場拆穿？
是有所顧忌，還是另有所圖？
在白璃沉默思索的這段時間，那團肉瘤似乎也在頗為好奇地觀察著她。
終於，守陵人再次開口：「你也是夜遊巡的姐妹？」
白璃微微瞪大雙眼，儘管努力控制表情，但內心的震動依舊難以完全掩飾。
因為她已經意識到了什麼。
「很驚訝？」
守陵人彷佛看穿了她的反應，那團肉瘤緩緩地站了起來。
兩條干細得如同枯木般的肉觸支撐起它臃腫的身軀，顯得異常詭譎。
「不必驚訝，這就是夜遊巡的終點。」
「什麼意思？」白璃的聲音透過劉莽的偽裝傳出。
「你都到這裡了，難道不知道我是誰？」守陵人的聲音里似乎帶著一絲調侃。
白璃心中已經有了猜測，但還是下意識搖了搖頭。
肉瘤不置可否地「哦」了一聲：「我是第一批夜遊巡，不過現在……應該被稱為『壽魈』，你可以稱我為『守陵人』。」
當妖魔血肉和自身壽元到達臨界點，依靠醒靈丹和陽壽丹強行續命的夜遊巡，便被稱作「壽魈」。
秦方說過，隨著丹藥的長期侵蝕，她們的身體會逐漸異化，意識也會逐漸陷入麻痺、僵化，直到徹底失去自我，淪為被丹藥控制的傀儡，成為欽天監對抗妖魔時真正的底牌。
只是，從眼前這位「守陵人」的狀態來看，傳聞與現實似乎有些出入。
至少傳聞中，並未詳細提及壽魈竟會異化成這般完全失去人形、如同肉瘤聚合物的恐怖模樣。
而且，更為關鍵的是，這位自稱第一批夜遊巡的壽魈，其意識似乎並未完全受到丹藥和漫長時光的影響。
它還能清晰的與自己完成交談。
守陵人似乎也猜到了白璃此刻心中的想法，喉嚨里再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彷佛在笑：「不必害怕我，我對夜遊巡沒有惡意，畢竟，你們與我們本就沒有什麼不同。」
它頓了頓，那無形的「目光」似乎望向了木屋後方更深的黑暗。
「我已經許久沒有離開過這裡，也已經許久沒見過……完整的夜遊巡姐妹了。陪我走走？」
白璃略一沉吟，點了點頭。
「對了。」守陵人一邊移動，一邊隨意地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白璃。」
「白璃……嗎？」守陵人滿是褶皺的臉上不知是什麼表情，只是語氣中似乎泛起一絲遙遠的懷念，「我記得我有一位朋友的名字，與你很像。」
木屋的後方，並非預料中的山林，而是一面高聳陡峭、近乎垂直的巨大岩壁。
白璃抬頭看去，岩壁之上，密密麻麻、層層疊疊，鑲嵌滿了無數口懸棺。
有的棺木早已腐朽不堪，只剩下半截殘骸深深嵌入岩體。
有的則相對較新，木料顏色尚深，顯然是近些年才放置上去的。
一眼望去，竟難以計數。
守陵人帶著白璃，沿著岩壁旁開鑿出的簡陋石階，緩緩向上走去。
它來到一具位置較低的懸棺前，動作熟練地推開了沉重的棺材蓋板。
棺內，躺著一個女人。
她的情況比守陵人稍好，約莫半邊身體還保持著人類女性的模樣，面容看起來四十歲左右，布滿風霜與傷痕。
而另外半邊身體，則已徹底肉瘤化，與守陵人的軀體質感類似，醜陋地膨脹、蠕動著。
白璃的目光落在那半邊人類軀體密密麻麻的傷痕上，心中忽的一動。
她在那上面，感受到了一絲讓她印象深刻的氣息。
這氣息竟與竭心、亡者那兩位深淵殘留的氣息，有幾分相似。
莫非，當初上京城外，深淵與欽天監大戰，欽天監一方出動的壽魈中，就有眼前棺中這位？
棺中女人被開棺的動靜和外界氣息驚醒，立刻發出一陣痛苦而壓抑的呻吟，那半邊肉瘤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起來。
守陵人立刻從身上取出兩個玉瓶，湊到女人嘴邊，幫助她分別吞下了一枚醒靈丹和一粒陽壽丹。
丹藥下肚不久，女人的痛苦似乎得到了緩解，她掙扎著，用那僅存眼睛看向了棺外。
白璃者才注意到，女人的瞳孔竟是妖魔的豎瞳。
與此同時，她只覺得心臟彷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呼吸都為之一窒。
一股沉重如山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這壓力絕對是一位宗師境的武者！
「別緊張。」守陵人的聲音適時響起，「她不是玄甲將。」
棺中女人似乎也察覺到了白璃身上那層幻形靈法的波動，豎瞳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疲憊地重新閉上。
守陵人輕輕拍了拍棺槨邊緣，繼續道：「繼續睡吧，再過些時間，你應該就能同化完成，不再痛苦了。」
女人不再言語，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重新陷入沉睡。
守陵人溫柔的合上棺材蓋，確定沒有縫隙後方才站起身。
白璃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棺槨，又看了看身前緩慢移動的守陵人，終於忍不住開口：「為什麼？」
守陵人動作未停：「什麼為什麼？」
「你們很強。」
守陵人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那團肉瘤緩緩轉身朝向白璃的位置。
「我們確實很強。」
守陵人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這裡每一具棺材中躺著的壽魈，生前至少也是當初在榜的游巡，其中更是不乏宗師武者。」
它頓了頓，那無形的「目光」彷佛掃過整片懸崖：「但是，我們還不夠強。」
白璃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守陵人繼續道：「你知道，欽天監是由誰建立的嗎？」
「中古時期的修士。」
「是的。」守陵人似乎並不意外她知道這一點，「那你知道，欽天監成立的目的嗎？」
「對付妖魔鬼怪？」白璃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但隨即，她自己又否認了這個猜想。
這裡的懸棺數量至少也有上千具之多，每一具中都沉眠著一位實力恐怖的壽魈。
如果欽天監的目的僅僅是對付現今橫行世間的妖魔，將這些力量全部投入，什麼四大王族、深淵、乃至所有已知的怪物聯合起來，恐怕也絕非對手。
欽天監為何要將這些強大的戰力如此隱秘地封存於此？
而且，欽天監又憑什麼能將這麼多實力強大的壽魈封印的？
普通夜遊巡可以藉助妖魔本體作為威脅，可壽魈距離萬妖窟不過數里，以先天武者的速度不過眨眼之間便能跨越。
妖魔本體並非是威脅她們的關鍵。
「是，也不是。」守陵人已經開啟了第二具懸棺，一邊重複著餵藥、安撫的動作，一邊用那咕嚕般的聲音繼續道，「因為妖魔……並非人類真正的敵人。」
這個論斷讓白璃心中一震。
妖魔不是真正的敵人？
那夜遊巡們承受的痛苦與污名，又是為了什麼？
白璃追問道：「那我們的敵人到底是什麼？」
守陵人正在合上第二具棺蓋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懸棺之間的空氣彷佛凝固了數息。
然後，沙啞的聲音方才緩緩響起：「……域外天魔。」
域外天魔？！
她從未在任何典籍、任何人的口中聽說過這個稱謂，即便是馮無冰也未曾提及過。
守陵人似乎能感知到她心中的驚濤駭浪，繼續用平緩的語調問道：「你進入欽天監地宮時，應該看到大廳中那尊巨大的『雕塑』了吧？感覺如何？」
白璃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尊被無數鋼釘鐵鏈禁錮在岩壁上的恐怖雕像。
她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很強大。即便無法親身感受它的戰力，但單憑其外觀能感覺到。」
「那就是天魔。」守陵人「咔噠」一聲合上了第二具棺材的蓋子：「關於域外天魔的一切，還要從更久遠的上古時期講起，如果你想聽的話……」
眾所周知，上古時期，是人族的黃金時代。
那時，這方世界被稱為『兩界位面』，由香火神界與人間界共同構成。
天庭之上，諸神林立，香火神道亦是人道。
煌煌神威，普照天地。
尋常百姓，只需付出純粹的信仰與香火，便可得神靈庇護。
那時的人類，甚至能以凡俗之身，憑藉神祇賜予的香火願力，喝退惡鬼凶魂。
只要虔誠供奉，便能從神祇那裡獲得近乎無盡的食物、安寧與恐怖的力量。
然而，隨著歲月流逝，天庭諸神漸漸不滿足於此方世界所提供的香火之力。
祂們開始嘗試突破位面的桎梏，探索、征伐其他存在智慧生靈的未知位面，以攫取更多的信徒與更龐大的香火願力。
憑藉強大的神力，一些頂尖的神祇，很快便成功發現了通往其他位面的方法……
白璃安靜地聽著，這關於上古「香火時代」的描述，與馮無冰、石楠等人零碎的講述相互印證，勾勒出一個遙遠而輝煌的輪廓。
「但就在諸神探究著萬界時，兩界位面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劇烈震盪。」
「一個無比巨大、無法理解、彷佛連線著宇宙虛空的漆黑『通道』，突兀地出現在位面之中。」
「而從那通道深處瘋狂湧出的……便是所謂的『域外天魔』。」
白璃眸光微凝：「天魔，莫非比香火神祇更強大？」
「當然沒有。」守陵人發出沉悶的咕嚕聲，白璃雖無法從那團肉瘤上看出表情，卻能感覺到它應該在笑。
「人類的黃金時代，亦是此方世界力量最為鼎盛的時代。即便那些域外天魔擁有著強大無匹的肉體、恐怖絕倫的力量，以及種種詭異怪誕、超出常理的形態……」
「但在全盛時期的諸神面前，依舊如同土雞瓦狗。」
「諸神甚至未曾傾力，只是隨意揮手，便將最初湧出的天魔先鋒盡數毀滅，清掃一空。」
白璃：「那為何如此強大的香火神道最終會消失？天庭為何隕落？」
「因為，」守陵人的聲音變得無比凝重，「黃金時代的終結，並非因為那些湧出通道的天魔本身……而是那個『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