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畫的臉色微微蒼白,彷佛那一日的血腥氣息又一次吹拂在她的面頰上。
她沉默了片刻,才用略顯乾澀的聲音開口:
「它們……很強。」
她抬起眼,目光沒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只是空洞地望著木屋中央那散發著微光的石台。
「肉身強度,堪比中古時期記載的築基期體修,堅逾精鋼,尋常刀劍難傷分毫,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她頓了頓,「它們的戰鬥本能遠超我們見過的任何妖魔,甚至遠超我們這些在生死間摸爬滾打多年的武者。」
「迅捷如電,悍不畏死,彷佛生來就是為了毀滅與廝殺。」
「我們去了七位姐妹,都是宗師。」米畫的聲音低了下去,「還有三位玄門道友從旁輔助,布陣困鎖,施展符咒……即便如此,我們依舊戰死了兩人。」
「活下來的,包括我在內人人帶傷。」
七位宗師!
還有玄門輔助!
這是足以橫掃當世絕大多數妖魔勢力的陣容。
可面對僅僅一隻沉眠初醒、狀態未復的天魔,竟付出了兩死五傷的慘烈代價?
死寂。
只有窗外的風聲,嗚咽著穿過破敗的門窗縫隙。
圓桌邊,一位面容剛毅、眼角帶著一道淺疤的女子終於忍不住:「艾嘉,你將我們全部召集起來,不會就是為了宣布這個……令人絕望的訊息吧?」
中古時期時期,對天魔入侵的記載中。
弱天魔的數量幾乎無窮無盡,強天魔也數以萬計。
如果域外天魔當真如此恐怖,且數量如中古記載那般,如蝗蟲過境,僅憑現在人類的力量,拿什麼去對抗?
血肉之軀去填嗎?
填得滿那些天魔的肚子嗎?
艾嘉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張張或震驚、或茫然、或恐懼的面孔。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站起身,雙手撐在粗糙的木桌邊緣。
「當然不是。」
「長久以來,我們所有人,都在研究如何壓制體內的妖魔血肉,延緩甚至阻止它對我們身體的侵蝕與同化。」艾嘉的目光變得深邃,「在這方面,進展緩慢,甚至可以說……希望渺茫。」
不少人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身體某處。
「但是,」艾嘉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鏗鏘,「在這條布滿荊棘的路上,我們並非一無所獲,我們發現了另一條路,一條或許能夠讓我們擁有對抗天魔之力的路。」
「什麼路?」疤臉女子追問。
艾嘉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道:「那就是,不再抗拒,而是主動接受妖魔血肉的同化。」
「什麼?!」
「你開什麼玩笑?!」
「艾嘉,你瘋了?!」
短暫的驚愕過後,是幾乎掀翻屋頂的反對聲浪。
每一個坐在這裡的女子,臉上都寫滿了難以置信與忿怒。
她們是夜遊巡,是與體內妖魔共生又時刻抗爭的戰士,沒有人比她們更清楚同化意味著什麼。
那意味著人性被獸性吞噬,記憶被暴戾攪碎,自我意識沉入無邊黑暗,最終變成一具只知殺戮與吞噬的行屍走肉,一尊真正的、由昔日同伴不得不親手斬殺的怪物。
她們手上,或多或少都沾染過徹底同化後姐妹的鮮血,那是一種刻骨銘心的回憶,午夜夢回仍會因為痛苦而哭泣。
艾嘉抬手虛壓,試圖如剛才那般保持安靜,但這一次收效甚微,現場依舊嘈雜。
「安靜!聽她說下去!」就在這,刀疤女子猛地一拍桌案。
咔嚓!
堅硬的木製桌角應聲碎裂一小塊,木屑紛飛。
喧譁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帶著驚悸與敬畏,看向那位出手的女子——時雨。
她是現今夜遊巡中公認戰力僅次於艾嘉的存在,更是許多人心中的支柱與標杆。
她的威望,來自於無數次險死還生的戰績,也來自於她那份決斷。
這份決斷在過往的任務中救過不少人。
比起艾嘉,她更像一位真正的領袖。
但這份能力在絕對的戰鬥力面前就顯得有些微不足道。
艾嘉對時雨投去一個感謝的眼神。
「我讓大家接受同化,自然不是讓你們去送死,變成毫無理智的怪物。」
「我們找到了辦法,一種可以讓我們在深度同化後,依舊能保持人類意識與記憶的辦法。」
「我們從殘存的中古煉丹師手札中,發現了兩種丹藥的記載。」
艾嘉繼續道,「其一,名為『陽壽丹』,能極大延緩肉身衰敗,近乎延續壽元;其二,名為『醒靈丹』,可固守心神,清明靈台,抵禦外邪侵擾,包括……妖魔血肉對意識的侵蝕。」
「有這兩種丹藥輔助,我們便能控制同化的程度與方向,將力量提升到前所未有的層次,然後將這份超越宗師的力量『儲存』起來。」
艾嘉的目光掃過眾人,「就像將利劍封入鞘中,藏於暗處。直到那一天再拔劍出鞘,成為扭轉戰局的底牌!」
「擁有近乎無盡的壽元?聽起來……似乎還不錯。」圓桌另一邊,一個聲音略顯沙啞的女子低聲說道。
「有什麼副作用嗎?」時雨緊跟著問道,她是務實派,深知天下沒有白得的午餐,尤其是涉及妖魔血肉與丹藥。
「副作用嘛,自然是有的。」艾嘉面帶笑容。
「首先,模樣會變得不太好看,甚至……有些醜陋。其次,同化轉化的過程,會非常、非常痛苦,如同將血肉骨骼一寸寸打碎重塑。不過,」她頓了頓,聲音提高,「我相信這兩點對在座的諸位而言應該不算困難。」
能站在這裡的皆是刀山火海里滾過來的,痛苦與醜陋與她們而言簡直家常便飯
「艾嘉,不要避重就輕。」時雨冷冷地開口,打斷了艾嘉略顯輕鬆的語氣。
她眉頭緊蹙,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造型奇古的戒指,「你難道忘了,我們體內融入妖魔血肉,外面那些普通人,甚至許多武者是如何看待我們的?」
「罵我們是怪物,是妖女,現在,你還要我們為了這群白眼狼,去承受變成真正怪物的痛苦?去當什麼『底牌』?憑什麼?」
時雨的話尖銳如刀,瞬間刺中了許多人心中深藏的委屈與憤懣。
房間內外的氣氛再次變得躁動,低低的議論聲響起,夾雜著不滿。
她們為了對抗妖魔付出一切,卻往往得不到理解,反而承受污名與恐懼。
「姐妹們!」
艾嘉的聲音陡然拔高,壓過了所有雜音。
她離開桌邊,走到木屋中央,站在那發光的石台旁,身影被光芒勾勒出一圈朦朧的輪廓。
「看著我,聽我說。」她的目光如電,緩緩掃過每一張面孔,「我們都清楚,單靠普通人,甚至單靠現在的武者,絕對無法對抗中古記載中那般規模的天魔。那是滅族之禍,是真正的末日。」
「天魔什麼時候會來?十年?百年?還是更久?沒人知道。」
「但大機率,我們這一代人,是看不見了。」艾嘉的聲音低沉下去,「也就是說,我們所有人,最終都會活到體內妖魔血肉徹底失控、被動同化的那一天。無非是早晚問題。」
「可那樣被動地同化,變成怪物,然後被其他姐妹,或者被我們曾經保護的人聯手剿殺……死之前,手上可能還會沾上姐妹或無辜者的鮮血。」
「那樣的結局,有什麼意義?我們一生的掙扎、戰鬥、忍受污名,最後就換來這樣一個結局嗎?」
她停頓了一下,讓這些話沉入每個人的心底。
「而如果我們選擇另一條路呢?」
艾嘉的目光重新變得灼熱,「主動同化,以丹藥保持意識,將力量提升到極致。」
「當浩劫來臨,我們便是最後,也是最強的防線。我們或許會變得醜陋,承受痛苦,但我們能清醒地戰鬥,為身後的人,也為我們自己作為『人』的意志,爭得一線生機!」
「那你憑什麼覺得,同化之後,我們就一定能對付天魔?」時雨的聲音依舊冰冷,「米畫她們遇到的可能只是最弱的天魔。更強的呢?同化後的我們,就一定能贏嗎?」
艾嘉轉過身,正面迎著時雨的目光,也迎著所有人投來的視線。
「我沒有把握。」她輕聲說,這句話讓許多人的心猛地一沉。
但緊接著,她繼續說道:「一個殘留的中級天魔,需要七位宗師圍攻,付出兩死五傷的代價。如果同化變強後,我們依舊無法戰勝它們……」
她沉默了片刻,木屋中落針可聞。
「……那或許,就是人類氣數當盡,該絕。」
這不是鼓舞,不是許諾,而是赤裸裸地揭示了最壞的可能。
但奇怪的是,這種毫不掩飾的絕望,反而讓一些人心中的彷徨與恐懼沉澱下來。
最壞不過如此,那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呢?
「我是現今最強的夜遊巡,」艾嘉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疲憊,「但我不會,也不能強迫你們任何一個人做出選擇。」
「是像現在這樣,盡力壓制,或許能安穩活到被動同化那天。」
「還是選擇主動踏入這條更痛苦、更艱難,但或許能抓住一絲主動權的路……由你們自己決定。」
她的目光掠過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臉龐。
「那麼現在,」艾嘉緩緩說道,聲音清晰地在寂靜的木屋中迴蕩,「不願意主動接受同化的姐妹,可以自行離開了。」
「今日之事,出此門後,永不提及。」
「我以性命起誓,絕不追究,也絕不允許任何人追究。」
安靜。
令人窒息的安靜。
就連風吹過窗欞的嗚咽聲都消失了。
沒有人動,沒有人開口,甚至沒有人交換眼神。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最終都落在了時雨身上。
她是除了艾嘉之外,最有分量的人。
她的選擇,將影響很多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從不是一個對凡人友好的夜遊巡。
艾嘉同樣在等待著她的答覆。
時雨依舊坐在那裡,低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纖細的手指,反覆摩挲著那枚造型怪異的戒指,似乎是想在這枚造型怪異的戒指上得到答案。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當時雨再次抬起眼時,眸中所有的掙扎與冰冷都已沉澱下去,只剩下平靜。
她鬆開戒指,緩緩站起身。
「希望你的選擇,」時雨看著艾嘉,聲音平淡無波,「沒有錯。」
艾嘉迎著她的目光,沒有絲毫閃避,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堅信。」
時雨不再說話,只是重新坐了回去,姿態卻已表明了一切。
彷佛堤壩決口,當第一個聲音響起時,後續便如潮水般湧來。
「我願意接受同化。」米畫第一個站起身。
「我也願意。」第二個人跟著起身。
「為了人類的延續!」
「為了我們不是作為怪物死去!」
一個,兩個,三個……屋內屋外,所有的女子都站了起來。
沒有人離開,沒有人退縮。
艾嘉的目光掃過這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臉龐,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閃動,但很快被她壓下。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在木屋中朗朗響起:
「既然無人反對,那從今日起,我們便團結在此誓言之下——為了人類的延續,為了對抗可能到來的天魔之劫,也為了我們自身不至於淪落至最不堪的結局!」
她的目光再次看向時雨,兩人視線交匯,無聲中達成了某種默契。
「我們需要一個名字,」艾嘉繼續道「一個代表我們職責與誓言的名字,我提議——欽天監。」
「監察天地異變,守護人族氣運。」
「欽天監……」有人低聲重複,咀嚼著這三個字的重量。
「好!就叫欽天監!」
「欽天監!」
低語逐漸化為贊同的應和。
「那麼,」艾嘉的聲音將眾人的情緒稍稍拉回,「接下來,便是說服其他尚未在此的姐妹,接受轉化。這絕非易事。」
「我知道。」時雨接過了話頭,她的聲音依舊冷靜,「不是所有人都有你這樣的覺悟。總有人會心存僥倖,會畏懼痛苦,會留戀作為人的短暫安寧。」
「所以,」
艾嘉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必要的時候,我們可以採取一些……強硬的手段。」
「為了大局,也為了她們自己不至於在未來的某一天,以更悲慘的方式結束。」
這句話讓木屋內的氣氛微微一凝。
強硬的手段?
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但這一次,沒有人出言反對。
個體的意願在這一刻應該被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