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的門軸發出呻吟。
白璃跨過門坎,清冷的月光重新灑落肩頭,驅散了屋內遺留的幻影氣息。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佛要將方才所見所聞帶來的沉重一併排遣。
許多疑惑在這一刻都得到了答案,但還有一些事情,需要守陵人來解答。
她邁步走出房間。
門外,那團醜陋的肉瘤般的身軀就蹲在門檻旁。
聽到動靜,它緩緩站起身,露出那滑稽而又令人不適的雙腿。
「看完有什麼感覺嗎?」守陵人的聲音從肉瘤內部傳出。
白璃沉默了片刻。
「說不上來。」
那些初代夜遊巡的犧牲與決斷,令人動容。
但她們所選擇的道路,以及這條道路延伸千年後所造就的一切,卻又令她難以理解。
「哦?」守陵人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肉瘤表面微微起伏,「看來你還有疑惑?」
「是的。」白璃點點頭,目光穿透夜色,落在那團模糊的輪廓上,「欽天監既然是艾嘉建立的,可為什麼現在卻是由普通人掌管?」
這是她最大的不解。
留影石中呈現的那一百多位參會的夜遊巡,全部都是宗師武者。
單憑這個數量,已經足以碾壓當世任何一方勢力。
若壽魈計劃成功推行,夜遊巡的戰鬥力只會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強,又怎麼會被後來者、被普通人奪了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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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白璃的疑惑,守陵人沉默了。
那團肉瘤在月光下一動不動,彷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夜風吹過山崖,捲起枯葉與塵埃,發出沙沙的聲響。
良久,那沉悶的腸胃蠕動聲才再次響起:「因為背叛。」
「背叛?」白璃怔了怔,「誰?」
守陵人慢慢蠕動著醜陋的身體,似乎極不願意提及那個名字。
肉瘤表面的褶皺更深了,如同老人痛苦蹙起的眉頭。
但最終,它還是說了出來:「你在幻境中應該注意過她……時雨。」
時雨。
白璃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個臉上有疤,思考的時候喜歡摩挲一個古怪戒指的夜遊巡。
也是整個夜遊巡中除了艾嘉之外,最有微信的人。
「欽天監創立後的第十年,」守陵人道:「一切都在按著計劃推行,壽魈的同化也漸入正軌。」
「艾嘉帶領我們,用盡各種手段說服了分散各地的夜遊巡服從計劃。」
「但很快,夜遊巡內部便發生了動盪。」
它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平復某種情緒。
「一次對岷山登仙長階的探索中,時雨帶隊,意外發現了一處上古時期殘存的香火神殿。」
「殿中,供奉著十餘尊神像雖然殘破,卻依舊殘留著微弱的香火神力。」
白璃眸光微凝。
香火神力?
那不是隨著天庭隕落、早已消散的力量嗎?
「不知她從哪裡得來的結論,」守陵人繼續道,「認為只要尋找到方法,修補這些神像,就有可能重新點燃香火,補全如今殘缺不全的人道。」
「她認為,一旦香火神道恢復,哪怕只是部分恢復,普通人乃至普通武者,也能藉助香火願力獲得對抗妖魔、甚至殺傷妖魔的能力。」
「屆時,便不再需要夜遊巡以自身為容器,容納妖魔血肉,更不需要承受同化之苦,去賭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守陵人的敘述很平靜,但白璃能想像到,當年這個訊息在初代夜遊巡中引起的震動。
「她把訊息帶回了欽天監。」守陵人繼續道,「許多姐妹都感到高興。畢竟,誰也不知道壽魈最終能否對抗天魔,現在又多了一個選擇。」
「而且,我們的姐妹有很多,完全可以兩線並進,一邊繼續壽魈計劃,一邊嘗試修復神像。」
「但時雨不這麼想。」守陵人的聲音冷了下去,「她想讓艾嘉……放棄壽魈計劃。」
白璃蹙眉:「為什麼?」
既然可以雙線並行,為何非要二選一?
「因為同化的過程,遠比我們預想的還要痛苦。」守陵人的回答很慢,「那不是簡單的肉身異化,而是意識與妖魔本源的拉扯與吞噬……如同將靈魂置於磨盤上反覆碾磨。」
「即便有醒靈丹固守心神,那種痛苦也足以讓最堅毅的人崩潰。」
「而且,醒靈丹與陽壽丹,並不能讓肉體真正不朽。」
「同化完成後,我們必須長時間陷入沉睡,才能維持身體最基本的活性,延緩衰敗。」
「大部分時間,我們都如同活死人,被封存在棺槨之中。」
「但最讓時雨無法接受的……是死亡。」
守陵人的聲音低沉下去,「壽魈計劃的推行,需要更多、更強的夜遊巡。」
「這意味著,我們要主動去尋找、去製造新的夜遊巡,讓更多年輕的女子走上我們這條路,承受我們承受過的痛苦,最終走向同化,走向沉睡。」
「也有許多接受轉化的夜遊巡都是時雨一手帶出來的。」守陵人頓了頓,「她看著她們長大,看著她們成為夜遊巡,又看著她們變成我這樣的怪物。」
「後來,在說服其他夜遊巡加入計劃的過程中,也有姐妹因為反抗過激,不得不被……處理掉。」
「時雨不想再看到姐妹死在她面前了。」
守陵人的語氣聽不出對時雨的態度,或許讚許,或是反對,但更多的應該是兩種皆有。
「與其讓自己人一代代被獻祭,去賭一個遙遠而渺茫的希望,不如用別的方法,比如,用玄門中人的命,去補全神像。」
「那些玄門本就再難對妖魔造成致命傷,與我們也非同類,用他們的血與魂,換一個更穩妥的未來,在她看來,更划算。」
白璃心頭一震。
玄門中人……補全神像?
她猛然想起欽天監對香引的嚴格篩查與管控,想起那些莫名失蹤的香引。
「欽天監檢查香引,難道就是為了……」她脫口而出。
「對。」守陵人沒有否認,聲音平靜得近乎殘酷,「就是為了篩選出最適合作為材料,補全神像的人選。」
「香火神像的修復,需要契合的魂魄與血肉作為祭品,這是時雨從那處神殿中得到的殘缺記載。」
白璃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那些失蹤的人,那些被選中的香引,他們的下場……
「繼續。」她壓下心中的翻湧。
守陵人似乎察覺到了她情緒的變化,但並未在意,繼續講述:
「總的來說,時雨提出的方法,對夜遊巡而言,確實是極好的,若能成功,我們便不必再承受同化之苦,不必再看著姐妹犧牲,甚至可能擺脫妖魔血肉的侵蝕。但艾嘉……又怎麼可能放棄?」
「壽魈計劃是她畢生的心血,是她認定唯一有可能對抗天魔的道路。」
「香火神道即便恢復,又能恢復幾分?能否抵擋域外天魔?一切都是未知。」
「而壽魈的力量,是實打實的,是她們親眼見證、親身驗證過的。」
「於是,欽天監內部,便出現了兩個聲音。」
「一個是以艾嘉為首的『壽魈派』,堅持原計劃,不惜一切代價培養壽魈,以備天魔。」
「另一個,便是以時雨為首的『香火派』,主張暫停甚至放棄壽魈計劃,全力修復神像,嘗試重啟香火神道。」
「起初還只是爭論,但理念的分歧很快演變成權力的爭奪,再後來,便是資源的傾斜、人員的站隊……逐漸地,雙方發展到水火不容的程度。」
守陵人沉默了片刻,那團肉瘤在月光下微微顫抖,彷佛回憶起了什麼不堪的畫面。
「最終,爆發了內亂。」
「那一戰……很慘烈。都是昔日的姐妹,都是曾並肩作戰、生死與托的同伴,卻在理念與道路的選擇上拔刀相向。」
「艾嘉贏了。」守陵人的聲音里聽不出太多勝利的喜悅,只有深深的疲憊與悵然,「時雨戰敗,大部分追隨她的『香火派』夜遊巡被殺,少部分人帶著神像與根本圖錄……消失了。」
根本圖錄?
白璃心中一動。
原來其他根本圖錄是這樣流失的。
「但那一戰的影響,也是超前的。」守陵人繼續道,「艾嘉被自己最親密、最信任的姐妹背刺,雖然最終取勝,但她對其他夜遊巡也失去了信任。」
「她開始懷疑,是否所有姐妹都能像她一樣,為了那個遙遠的目標忍受一切、犧牲一切。」
「在接受同化前。」守陵人的聲音變得複雜,「她沒有選擇將欽天監監正的位置,傳給自己早已選好的幾位接班人。而是傳給了當時跟隨她最久、最忠誠的一位凡人武者。」
白璃瞳孔微縮。
「並且立下規矩,」守陵人一字一頓道,「為了保證壽魈計劃的執行力,不被個人情感與理念動搖,以後的欽天監監正……都將由凡人武者擔任。」
「只有非夜遊巡的監正,才能千年如一日地、冷酷而嚴格地執行最初定下的方案,不會因為同情夜遊巡的苦難而動搖,不會因為一時的仁慈而放鬆對妖魔的培養,更不會……重蹈時雨的覆轍。」
月光清冷,山風嗚咽。
白璃站在破敗的木屋前,看著眼前這團醜陋的肉瘤,消化著這跨越千年的隱秘與抉擇。
一切線索,在這一刻串聯起來。
夜遊巡的苦難,妖魔的猖獗,欽天監的冷酷,香引的失蹤……
所有的一切,都源於千年前那場理念之爭,那場慘烈的內亂,以及那位初代領袖在背叛與絕望後做出的決斷。
「這麼說來,」白璃緩緩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飄忽,「妖魔一直如此猖獗,也是……」
「對。」守陵人回答得乾脆而平靜,「為了培養出更多、更出色的夜遊巡,我們需要足夠多、足夠強的妖魔,作為磨刀石,也作為力量來源。」
「除非有妖魔威脅到三大王國的存亡根本,否則,我們便不會再出手干預,而是任由現任的夜遊巡自行處理。」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能在這種環境下活下來並成長起來的夜遊巡,才是我們需要的戰力。」
一切都水落石出。
一切都令人難以置信。
妖魔也好,壽魈也好,甚至連欽天監如今的體制……居然都是夜遊巡一手造成的。
而這一切,竟然都是為了對付未來某一天可能出現的域外天魔。
如果不是提前從馮無冰、石楠、鬼王池瑤那裡獲得過一些零碎的情報,如果不是親眼見證了留影石中的幻境,白璃幾乎就要以為,眼前這怪物是在編織一個荒謬的謊言。
但現在,所有的線索都嚴絲合縫,所有的矛盾都找到了根源。
這個世界,曾經歷過兩次天魔戰爭。
一次在上古諸神時代,一次在中古修士時代。
而現在,第三次戰爭,不知何時便會降臨。
而天下蒼生千百年來所承受的一切苦難,竟然都是為了應對這第三次入侵所做的準備。
這一切的一切,盡皆源於一千年前的一個計劃,一個夜遊巡們自己將自己、將後世推入深淵的計劃。
「聽完之後,感覺如何?」
守陵人將那團肉瘤的正面轉向白璃,無形的目光彷佛能穿透皮囊,直視內心。
白璃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頭,望向夜空。
星子稀疏,殘月西斜,已是後半夜的光景。
良久,她才收回目光,看向守陵人:「為什麼你要告訴我這些?」
將如此核心的機密,告訴一個初次見面、底細不明的夜遊巡?
「對呀,為什麼呢?」
守陵人重複了一遍她的問題,肉瘤微微起伏,彷佛在笑。那咕嚕咕嚕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玩味。
「或許,是想要你去說服你背後的勢力吧。」
白璃的雙眼,驟然眯了起來。
周身氣息瞬間收斂,如同蟄伏的猛獸,雖然未動,卻已繃緊了每一根神經。
守陵人似乎對她的反應毫不意外,繼續用那平緩卻詭異的聲線說道:
「我因為身體比較特殊,同化後肉身不會隨著時間推移而腐朽,活性保持得最好,所以才被選為守陵人,看守這片懸棺崖。」
「算起來,也已經有一千多年沒有邁出過這片山林了。」
「但托欽天監龐大情報系統的福,我對外界的事情,還算知道一些。」
它頓了頓,「讓我猜一猜……你應該是最近幾年才興起的那個秘密結社的人吧?是叫……夜凰社,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