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沉默不語,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只需心念一動,睚眥劍就會跳入手中。
「我剛才沒有騙你。」守陵人似乎沒有注意到白璃的小動作,語氣認真道,「告訴你這些,其一,是因為我確實很久沒有見過完整的夜遊巡姐妹了,想找人說說話。」
「其二嘛……確實是想要你回去之後,說服你們的領袖。」
「壽魈計劃已經推行了千年,不容有失。」
「一千年來,夜凰社並非第一個想要反抗的組織,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你們這樣的的存在,只要還未觸及核心計劃,我們通常是不願意管的。」
「但你們社長是歷年來最強的夜遊巡,終究是個隱患,我不希望看到千年前的悲劇重演,不希望再有無謂的內耗。」
它那無形的目光似乎變得銳利。
「當然,為了你的生命安全考慮,你最好不要將這裡聽到、看到的一切,告訴夜凰社中的任何人,至少,在你能完全掌控那個組織之前,不要。」
「否則,」守陵人的聲音陡然轉冷,一股恐怖的壓迫感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鎖定白璃,「為了保證壽魈計劃的絕對秘密與順利推行,我不介意……親自收回我傳出去的情報。」
那壓迫感並非針對肉體,而是直接作用於精神,彷佛有無數冰冷的觸鬚探入意識深處,讓人骨髓發寒。
白璃面色不變,體內真元默默流轉,抵禦著這股無形的壓力。
守陵人見狀,壓迫感稍稍收斂,聲音又恢復了平緩:「對了,忘了告訴你。你在小黑屋裡看到的幻境,那些參加會議的人中……我也在其中喲。」
它頓了頓,加上了一個試圖俏皮、卻因嗓音而顯得格外違和的尾音:
「猜猜看,我是哪一個?」
白璃腦海中迅速閃過那些女子的面容,以及許多或堅毅或迷茫的臉孔。
但她無法將任何一張臉,與眼前這團醜陋的肉瘤聯絡起來。
「思考得如何?」守陵人追問道,將話題拉回,「願意答應我這個小小的請求嗎?說服夜凰社,放棄與欽天監作對,至少……不要干擾壽魈計劃。」
白璃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夜風穿過山林,帶來遠處隱約的獸鳴。
她抬起眼,目光清徹而平靜,看向守陵人:「萬一……你們的計劃是錯的呢?」
「你說什麼?」守陵人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那團肉瘤猛地一顫,表面的褶皺劇烈起伏,顯示出內心的震動。
「我說,」白璃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萬一壽魈無法對付天魔呢?」
「沒有萬一!」守陵人的聲音陡然拔高,「同化妖魔血肉後,每一位夜遊巡的實力都會產生質變,提升一大段!放眼當世,沒有任何其他方法、任何其他路徑,能夠達到這種程度的戰力提升!」
「這是艾嘉和我們驗證過的道路,是唯一可行的道路!」
它的情緒顯然激動起來,肉瘤般的身軀因為顫動而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如果連壽魈都無法對付天魔……那便是人類氣數當盡,合該滅絕!」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低吼出來的,在寂靜的山崖前迴蕩。
白璃靜靜地看著它,等待它激動的情緒稍稍平復。
片刻後,守陵人的顫抖逐漸停止,但那股沉重壓抑的氣息依舊瀰漫在周圍。
「不要這麼激動,」白璃才緩緩開口,語氣平和,「我也只是隨口一提。」
她攤了攤手,做出一個無害的姿態。
但緊接著,她的聲音忽地一壓,目光變得銳利如刀:「不過……我想與你打個賭。」
守陵人似乎沒料到她會突然提出這個,肉瘤表面的起伏頓了頓:「賭?你想賭什麼?」
「賭約很簡單。」白璃輕聲道,「我願意盡力,幫你說服夜凰社,不再針對壽魈計劃。」
「但同時,」她話鋒一轉,「你也不要插手我的計劃。」
「你的計劃?」守陵人重複道,語氣裡帶著疑惑與審視,「你有什麼計劃?」
「對。」白璃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堅定,「我想要……補全破碎的人道。」
守陵人沉默了一瞬。
「補全人道的事情,我們也在繼續做。」它緩緩道,「欽天監從未放棄過對香火神道的追尋與研究。否則,也不會一直收集香引。」
「這我知道。」白璃點頭,「不過,你們補的是仙界,是曾經的天庭,是自上而下的香火神道。」
她頓了頓,迎著守陵人那無形的注視,緩緩說出後半句:
「而我想重新創造的是另一方世界。」
「什麼世界?」
「地府。」
「地府?」守陵人的聲音里充滿了疑惑與愕然,顯然對這個概念極為陌生。
這個世界有天庭的傳說,有登仙長階的記載,有香火神道的殘留記憶,卻似乎從未有過地府的概念。
輪迴、冥界、陰司、城隍……
這些屬於另一個文化體系的詞彙,在此世是空缺的。
「就憑你?」
千年歲月,它見過太多驚才絕艷的夜遊巡,見過她們掙扎、奮進、乃至走向同化,卻從未聽過如此狂妄的話語。
創造一界?
即便是上古時期的諸神,也沒有幾個敢說出這樣的話。
「不錯。」白璃迎著它的疑惑,繼續說道,「一個執掌生死輪迴、審判善惡罪業、收容亡魂、維持陰陽平衡的……亡者之界。」
這個念頭並非憑空產生。
在剛才的留影石幻境中,除了了解到欽天監創立與分裂的秘辛外,白璃還發現了不少有趣的事情。
其中之一便是欽天監的叛徒時雨,同時她也終於知道了拜香教的由來。
香火派被擊敗後,一部分人帶著根本圖和神像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群傢伙應該就是創立拜香教的那群人。
而拜香教說供奉的神像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應該是「后土娘娘」。
這個世界的土著或許對「后土」二字背後的權柄懵懂無知,只當是某個古老失落的地祇。
但身為穿越者的白璃,如何不知?
后土皇地祇,承天效法,執掌陰陽,孕育萬物,乃大地之母,更是幽冥主宰。
在另一個世界的傳說體系中,她是構建六道輪迴、奠定地府秩序最核心的至高神祇。
天庭已隕,香火神道崩摧。
那些屬於「天庭側」的神像,得以保留下來的寥寥無幾,其中最強的應該就是大昭欽天監供奉的這位「孔雀大明王」。
但即便將其復活,其力量與權柄恐怕也難再支撐起一個完整、有序的天界。
但后土娘娘不同。
她是「地」的象徵,是「載物」「厚德」的化身。
其神職本就與「天」相對,更側重於生死輪迴、大地山川、幽冥秩序。
倘若拜香教儲存的神像當真與這位有關,倘若時雨她們帶走的、試圖修補以重啟香火的神像中,就有這位后土……
那一切就都有了截然不同的可能性。
不需要去修補那個已然崩塌的天庭舊殼。
或許可以另闢蹊徑,以「后土」的神力與權柄為核心,嘗試引導、塑造出一個全新的、執掌生死、收納亡魂、審判善惡、平衡陰陽的亡者之界。
如此一來,地府依託於人界,自然也能形成新的人道迴圈。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同野火般在她心中蔓延。
這並非憑空幻想,而是基於現有情報碎片拼湊出的一種極具誘惑力的可能性。
欽天監走的是一條極端的、以犧牲換戰力的路。
而時雨尋求的香火神道修復,則試圖找回舊時代。
地府之想,則是第三條路。
不是修補舊屋,而是另起新樓。
不是直接對抗天魔,而是嘗試從根本上建立一個新的規則基石。
當然,這一切都還只是最初步、最朦朧的構想。
后土神像如何獲得,拜香教又是否還保持著當年的初心。
即便獲得,該如何復活一位可能僅存概念的神祇?
地府的具體架構、執行規則、所需力量又如何構建?
這些對她而言全是未知。
但眼前的機會千載難逢。
守陵人,這位初代夜遊巡,壽魈計劃的見證與執行者,欽天監最深秘密的守護者,此刻就站在面前,並且表現出了一絲興趣。
獲得它的某種程度上的認可或默許,其價值無法估量。
一旦錯過,怕是再難有這樣的機會了。
而且,她可以肯定的是,從眼前的守陵人的話語中不難分辨,她不像艾嘉那般憎恨時雨。
畢竟當時時雨的計劃對所有夜遊巡來說都是有利的。
山風似乎大了一些,捲起崖邊的枯草與塵土。
守陵人那團肉瘤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白璃能感覺到,那無形的目光在她身上來回逡巡。
「創造新世界……地府……」它喃喃重複,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一個從未聽說過的概念。時雨想修補舊神,延續香火。你想……無中生有?」
它頓了頓:「你知道的,因為時雨的事,我們對任何計劃外的意外,對任何可能偏離壽魈計劃的變數,都抱以最保守、甚至警惕的態度。」
白璃微微點頭靜待下文。
守陵人繼續道:「不過……一千年了。看守這片懸崖,看著棺槨開合,餵食丹藥,聽著風聲和夢囈,實在是太過無聊了。」
它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飄忽,那團醜陋的肉瘤蠕動了一下。
「與你這樣的小丫頭玩玩,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看看你這異想天開的念頭會撞得頭破血流,還是真的能濺起點什麼不一樣的水花……似乎,也挺有趣。」
話音未落,只見它那臃腫身軀的側面觸手悄然伸出。
「咻——」
一道微光劃破夜色,直奔白璃面門。
白璃瞳孔微縮,並未閃避,抬手穩穩接住。
她攤開手掌,月光下,一枚約莫三指寬、一指長的玉牌靜靜躺著。
玉質瑩白,觸手生溫,邊緣流轉著淡淡光澤。
正面以古樸的篆體陰刻著兩個大字「欽天」。
翻到背面,則是一幅浮雕:一面陡峭的崖壁,一口懸棺孤寂地掛在中央。
「此物予你。」守陵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只要你們那個夜凰社,不主動干擾、破壞壽魈計劃的執行,那麼在其他時候,憑此牌你或可在我欽天監體系內獲得一些方便。」
它強調道:「切記,莫要濫用。」
白璃指尖摩挲著玉牌上「懸棺」的紋路:「我明白。多謝。」
「時間不早了。」守陵人,「你應該還有其他事要辦吧。」
白璃心頭一凜,立刻抬頭望月,時間恐怕已經到了寅時。
必須立刻趕回劉府,將劉莽的玉佩歸還原位才行。
她不再猶豫,將玉牌收入儲物法器,抱拳道:「如此,我便告辭。」
守陵人沒有回應,只是那團身軀微微側轉,彷佛重新將「視線」投向了那片布滿懸棺的峭壁,只留給白璃一個沉默而怪異的輪廓。
白璃不再耽擱,體內真元流轉,身法展開,宛如一道融入夜色的輕煙,沿著來時的小徑疾掠而去。
幾個起落間,身影已消失在茫茫林野與嶙峋山石之後,只餘下風聲依舊。
守陵人才緩緩將頭轉向那面擺滿懸棺的峭壁。
月光冷冷地照在它那沒有五官的肉質表面,映不出任何表情。
「地府……現在的這些小丫頭,腦子裡裝的東西,可比我們當年……厲害多了,也敢想多了。」
它的「目光」再次投向高聳的懸棺崖壁,那上面沉睡著它千年來的同伴,也封印著千年前的抉擇與犧牲。
「這世道,這未來……真是越來越看不透了。」
「也好,看不透,才有意思……」
聲音漸低,最終消散在愈來愈急的山風裡。
守陵人挪動著臃腫的身軀,緩緩回到那間破敗的木屋門前,重新蜷縮下去,如同一塊長在那裡的醜陋石塊。
……
欽天城,內城,劉府。
偏院一側,丫鬟們居住的廂房區域。
「劉葵!你這丫頭又睡懶覺!日頭都要曬屁股了!」
一聲尖利的呵斥穿透薄薄的窗紙,炸響在熟睡之人的耳邊。
床榻上,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猛地坐起身,眼睛還未完全睜開,只覺得渾身一陣酸軟乏力,骨頭縫裡都透著一絲酸痛。
就像是昨晚被人拖著幹了整夜的重活,又像是染了風寒,四肢沉甸甸的不聽使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