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劉葵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小聲嘀咕,「最近幾日都在下雪,我天天待在屋裡,也沒出去瘋玩啊……怎麼會這麼乏?」
她好歹也是入了門的武者,雖然境界低微,但體質遠比普通人強健,等閒的風寒很難侵擾。
就在這時,門外腳步聲急促逼近,伴隨著老嬤嬤那特有的刺耳音調:「老爺和夫人都已經起身了!你還在這裡挺屍?趕緊滾起來!」
「啊?!來了來了,這就來。」
劉葵一個激靈,殘存的睡意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
她慌忙掀開被子,也顧不上身上那股莫名的酸軟,手腳並用地抓過床尾疊放整齊的外衣就往身上套。
她剛趿拉上鞋子,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另一個年紀相仿的丫鬟小跑著進來,臉上帶著焦急:「小葵,老爺的玉佩呢?」
劉葵一邊系著衣帶,一邊頭也不抬地回答:「不就在外間那個紅木托盤裡嗎?昨晚我親手放進去的。」
「找過了!里里外外都翻遍了,托盤裡沒有!」那丫鬟急得跺腳。
「怎麼可能!」劉葵系好最後一根帶子,快步往外間走,「平日裡都放在那兒,從來沒丟過。」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連通臥室與起居的小隔間,這裡擺著一張專門放置主人隨身小物件的「寶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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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葵熟門熟路地開啟其中一個錦盒的蓋子。
溫潤的光澤映入眼帘。
一塊質地細膩、雕刻著雲紋瑞獸的羊脂白玉佩,正安安穩穩地躺在猩紅色的絲綢襯墊上。
「這不就在裡面嗎?」劉葵鬆了口氣,轉頭看向同伴,「我看你就是睡迷糊了,或者根本就是不想幫我忙,瞎說一通。」
那丫鬟湊近一看,錦盒中的玉佩確鑿無疑。
她張了張嘴,臉上滿是困惑與難以置信:「可我剛才……」
她喃喃道,又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行了行了,定是你眼花了。」劉葵懶得再爭辯,小心翼翼地將錦盒捧起,「算了,還是我親自給老爺送去吧,免得你再弄出什麼岔子。」
說完,她端起錦盒,步履匆忙地朝著主臥方向走去。
只留下那個丫鬟獨自站在原地,望著劉葵的背影,又回頭看看那「寶床」,眉頭緊鎖百思不得其解。
她對自己的記性和眼力向來有信心,剛才的搜尋也絕無疏漏……
那玉佩,難道是自己長腳飛回來不成?
這細微的疑惑與插曲,很快被府邸清晨逐漸甦醒的喧囂所淹沒。
但就在兩人看不見的地方。
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虛影貼著牆面一閃而逝,悄無聲息地翻了劉府高大的院牆之外。
牆外巷道,積雪平整如初,在熹微的晨光下泛著冷白的微光。
上面,沒有留下任何足跡,彷佛從未有人踏足。
等白璃回到漏刻司,天光已然大亮。
清冷的晨光透過窗欞,在石磚地面上投下幾道斜長的光斑,空氣中浮動著細微的塵埃。
趙菲坐在床邊,目光空洞地望著牆角,彷佛那裡有什麼東西正吸引著她全部的注意。
與剛進入欽天城時相比,趙菲最近的狀態是越來越差了。
原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龐,此刻更是蒼白得近乎透明,連唇色都淡得幾乎看不見,整個人如同一尊正在褪去顏色的瓷偶。
即便是白璃推門進來,都沒能讓她眼睫顫動一下。
趙菲曾不止一次在她面前表明過死意,對此,白璃不是沒有試圖調節過。
但趙菲幾乎已經將內心徹底封堵起來,像一塊拒絕融化的堅冰,所有的情緒和生機,都隨著她那位逝去的游巡一同消散了。
白璃有時候會想,如果自己出了什麼意外,姜玉嬋會如何。
恐怕……也會如趙菲一般吧。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冒出來,讓她呼吸一滯。
自己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不管是自己也好,還是姜玉嬋也好。
暗中捏了捏拳頭。
說起來,也不知那丫頭最近在做什麼,有沒有想自己,是不是又在嚇唬李太微……
真想現在就回去。
欽天監的事情基本已經完成。
但現在提出離開未免有些過早,再怎麼也要再待幾天,觀察一下後續,也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懷疑。
她走到桌邊,提起微涼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清水入喉,帶著隔夜的澀意,也壓下心中對妹妹的思念。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停在門前。
緊接著便傳來劉霄的聲音:「高游巡,今日觀摩根本圖的時間到了。」
白璃放下茶杯。
她最後看了一眼依舊毫無反應的趙菲,轉身走向門口。
吱嘎——
略顯陳舊的木門被拉開,清晨更顯清冽的空氣涌了進來。
「走吧。」
……
九天後,西岸。
參天古木的枝葉繁密,林間瀰漫著潮濕的泥土與腐葉氣息,混雜著某種若有若無的腥臊。
齊善一手抓著垂落的粗壯藤蔓,另一手握著一柄寒光閃爍的長劍,雙腳穩穩踩在離地數丈高的橫生枝幹上。
杏黃色的勁裝緊貼著線條流暢的身軀。
她雙目微眯,專注地掃視著下方林木間的動靜。
這位來自關內道的第三皇女,與一年在上京城時相比,氣息已然沉穩了許多。
曾經略顯蒼白的冷白色皮膚,經過一連的鍛鍊,染上了幾分健康的小麥色澤。
原本細軟無力的四肢,如今也覆蓋了一層薄而有力的肌肉線條,充滿了力量感。
某時,遠處山林深處,陡然傳來一陣沉悶的異響!
轟隆隆——!
彷佛地底有巨獸翻身,緊接著,數條水桶粗細的墨綠色藤蔓宛如巨蟒觸手,猛地從密林間沖天而起。
在達到某個頂點後,裹挾著駭人的風聲重重拍下!
嘭!嘭!嘭!
地面劇震,煙塵瀰漫。
原本寂靜的森林瞬間如同炸開了鍋,徹底沸騰起來!
野獸驚恐的咆哮聲、忿怒的嘶吼聲此起彼伏。
中間還夾雜著武者真炁噴涌的嗡鳴,以及兵刃破空、斬擊硬物的鏗鏘交擊之聲。
顯然,圍獵的主力已經與目標交手了。
就在這時,另一道纖細靈巧的身影穿過濃密的枝葉,「唰」地落在齊善所在的粗枝上,幾乎就要貼到齊善身側。
透過枝葉縫隙投下的光斑恰好照亮來人的面容,那是一張帶著興奮紅暈的俏臉,正是當初的第五皇女,來自河東道的楊蓉。
她右手同樣提著一柄長劍,聲音因為激動而略顯急促:「三姐,大姐那邊好像已經開始了!」
「我長眼睛了,看得見。」
齊善努了努嘴,身體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了半寸。
顯然有些不滿對方靠得如此之近,幾乎能感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淡淡汗味。
楊蓉接受龍鱗剝離和後續訓練的時間稍晚,這還是她第一次正式參加這種規模的「圍獵」任務,顯然既興奮又有些緊張。
緊接著,她也意識到自己視乎靠得太近了。
吐了吐舌頭,乖巧地往旁邊挪了半步,但眼睛依舊亮晶晶地盯著遠處煙塵騰起、聲響傳來的方向。
就在這時,兩人腳下不遠處的灌木叢,突然傳來一陣顫動。
枝葉嘩啦作響,彷佛有什麼龐然大物正急速逼近!
齊善眼前一亮,低喝道:「有東西來了!小心!」
話音剛落,灌木轟然向兩側分開,一頭體型碩大的黑鬃野豬猛地沖了出來。
這野豬足有一丈多長,肩高接近成人胸口,渾身黑毛如鋼針般根根倒豎,膘肥體壯,奔跑間地面微顫。
最駭人的是它口中那兩對上下交錯的巨大獠牙,彎曲如鉤,尖端閃著寒光,宛如四根鋒利的攻城長戟,看得樹上的楊蓉小臉微微發白。
她剛要開口詢問該如何應對,旁邊的齊善已經鬆開了抓著藤蔓的左手。
身形如同捕食的鷹隼,自高高的樹枝上急墜而下。
「我攔住它,你找機會偷襲!」
「啊?!」楊蓉茫然了一瞬。
但這一年來形成的本能讓她立刻握緊了劍柄,目光死死鎖定了下方那兇悍的豬妖。
「赤霞!」
嬌喝聲劃破林間的喧囂,齊善剛一接觸地面,便毫不猶豫地施展出她這段時間苦練的最強一擊。
體內真炁按照特定路線瘋狂運轉,近半的真炁瞬間湧向手中長劍。
這招「赤霞」,是她軟磨硬泡,在李太微面前咬牙拍了不少馬屁,才終於讓那位小師父鬆口指點學會的。
據說源自白璃的自創劍術,能令真炁短暫覆蓋兵刃,極大提升殺傷力。
這也是為何所有皇女都選擇用劍的緣故。
下一息,劍身上驟然閃爍起一如同晚霞般的赤紅色光芒,雖不刺眼,卻帶著一股灼熱銳利的氣息。
那原本埋頭奔逃的豬妖也察覺到了頭頂襲來的殺機。
狂奔的四蹄猛地一頓,粗壯的脖頸奮力向上揚起,四根猙獰的獠牙如同四柄沖天長矛,狠狠刺向墜下的齊善。
這一下若是撞實了,便是鐵甲也要被洞穿。
「死!」
齊善眼神凌厲,擰腰發力,手中綻放赤芒的長劍劃出一道淒艷弧光,精準無比地斬向那交錯獠牙的最脆弱結合處!
噗嗤——!
令人牙酸的斷裂聲響起,伴隨著豬妖痛苦悽厲的嘶鳴。
兩根朝上的粗長獠牙應聲而斷,斷口處光滑如鏡。
但與此同時,劍身上附著的赤紅色真炁光芒,也在與獠牙硬撼的瞬間劇烈閃爍、
如同風中殘燭般明滅不定,最終「噗」地一聲,如同雪花般徹底消散潰散!
齊善心中一驚!
沒想到這頭看似蠢笨的黑鬃野豬,皮糙肉厚不說,獠牙的硬度和蘊含的妖力竟然如此驚人、
已經摸到了「什級」妖魔的門檻。
竟硬生生憑藉蠻力和妖氣震散了她這蓄勢一擊的「赤霞」真炁!
舊力已盡,新力未生。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豬妖因劇痛而徹底狂怒,碩大的頭顱猛地向上一頂。
一股沛然巨力順著劍身傳來,齊善虎口劇震,長劍險些脫手,整個人被這股巨力頂得向後倒飛出去。
「砰」地一聲後背重重撞在一棵古樹的樹幹上,震得枝葉簌簌落下,喉頭一甜,氣血翻湧。
「吼——!」
豬妖猩紅的小眼睛裡凶光爆閃,認準了這個傷到自己的敵人。
刨動四蹄,低著頭,以剩餘兩根依舊鋒利的獠牙為鋒,如同一輛失控的戰車,咆哮著朝倚著樹幹的齊善衝撞而來。
地面被它踐踏得泥土翻飛,聲勢駭人。
樹上的楊蓉看得心膽俱裂。
眼見齊善遇險,什麼戰術、什麼偷襲都拋到了腦後。
嬌叱一聲,不管不顧地從樹上飛躍而下。
雙手握緊長劍,將全身的重量和真炁都灌注於這一刺之中,劍尖直指豬妖相對脆弱的脖頸後方。
「不要!」齊善見狀,瞳孔驟縮,嘶聲大喊!
然而已經晚了。
長劍確實刺入了豬妖厚實的皮肉,但入肉不深,便被堅韌的肌肉和骨骼卡住。
豬妖吃痛,發出一聲更加暴怒的狂嚎,龐大的身軀猛地人立而起,瘋狂甩動,試圖將背上的「蟲子」甩下去。
楊蓉死死抓住劍柄,整個人被帶得在空中蕩來蕩去,卻不肯鬆手。
豬妖見甩不掉,凶性更熾,猛地調轉方向,朝著側面一處裸露的岩壁狠狠撞去。
「砰——!!!」
一聲沉悶巨響,岩壁劇烈震動,大片的灰塵和碎石簌簌落下,瞬間將豬妖和它背上的楊蓉一同淹沒。
煙塵瀰漫。
豬妖晃了晃有些發暈的腦袋,從煙塵中倒退著走了出來,背上只插著那把微微顫動的帶血長劍,再沒了楊蓉的身影。
它仰起頭,發出暴戾的長嘯。
然而,嘯聲未落,一股彷佛來自九幽深處的殺意撲面而來。
豬妖猩紅的小眼睛驚疑不定地轉動,緊接著龐大的身軀猛地僵在原地。
它看到了一雙眼睛。
一雙在瀰漫煙塵中亮起的、如同熔金般璀璨、卻毫無溫度的豎瞳。
齊善不知何時已從樹邊站起。
她低著頭,散落的髮絲遮住了大半臉頰,只有那對非人的金色豎瞳透過發隙,死死鎖定著豬妖。
她的眼角、臉頰、脖頸、以及握劍的手臂……裸露的皮膚上,一片片細密而堅硬的金色龍鱗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翻湧浮現。
在昏暗的林間閃爍著冰冷而妖異的光澤。
一股混雜著龍威與暴戾的妖魔氣息,不受控制地從她身上瀰漫開來。
「我要你死!」
聲音嘶啞低沉,完全不似平日。
齊善扔掉手中的長劍,五指彎曲成爪,指甲變得尖銳,覆蓋上同樣的金色。
她腳下一蹬,地面炸開一個小坑,身形如炮彈般射出,直撲豬妖。
沒有技巧,沒有章法,只有最原始、最狂暴的力量。
一拳,砸在豬妖因仰頭嘶吼而暴露的下頜骨上!
咔嚓!
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聲響起,豬妖剩下兩根半截的獠牙應聲徹底折斷,混合著血沫從它大張的嘴裡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