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跳躍。
白璃背靠著粗糲的樹幹,一頁頁翻閱著關於榮國和拜香教的資料。
榮國,北方草原上的遊牧國度,效仿大昭實行州、縣兩級制,國土面積足有兩個劍南道大小,但人口卻希少,總計不到六百萬,真正的地廣人稀。
國都設在金帳庭,榮國境內唯一的漏刻司也設立在那裡,名義上依附於大昭欽天監,負責處理境內的妖魔事務。
但榮國漏刻司大部分時候都是獨立運轉,除非如這次這般遇到難以處理的問題,才會向宗祖國求援。
然後是關於拜香教的情報。
這一部分內容可就多了,卷宗沉重,詳細記錄了拜香教的組織架構、已知的勢力範圍、以及這些年來犯下的累累罪行。
白璃看了許久,才看了不過三分之一。
可以說,拜香教這些年算得上是壞事做盡。
製造鬼域、血祭平民、擄掠孩童、刺殺官員、挑動小國內亂……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像大昭九龍縣那樣規模的鬼域事件,幾乎每年都會發生一兩次。
其中,國力相對較強的大旭和坎國,遭受拜香教襲擾的次數最多,損失也最為慘重。
拜香教的每一任教主都十分神秘,行蹤詭秘,身份成謎。
至今為止,欽天監耗費了巨大的人力物力,竟沒有探聽到哪怕一次對方的真實身份,甚至連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無從得知。
除教主外便是四大堂口:白蓮、青衣、赤袍、紫衫。
每個堂口設左右使者各一位,其下還有護法、散人、管事等各級頭目,架構嚴密,等級森嚴。
當初死在白璃手下的花解語,便是青衣堂的右護法。
如此看來,拜香教真的是一個盤根錯節、觸手遍布多國的龐大組織。
雖然整體實力比不上大昭、大旭、坎國這三個大國的欽天監,但在剩下的六個小國中,絕對是一股不可小覷的的勢力,也難怪這麼多年都難以被徹底剷除。
不過,白璃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那就是拜香教的香引數量,似乎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多。
要知道,拜香教是當年欽天監香火派首領時雨叛離後創立的組織,一直推行的也都是「香火派」的理念,希望透過獻祭大量契合的香引,修補神像,重啟香火神道。
可拜香教的香引數量卻少得稀奇。
至今為止,白璃親眼見過的拜香教香引,也只有當初在九龍縣遇到的那位操控屍體的孫婉。
而情報卷宗中明確提及的拜香教香引,數量加起來也沒超過十人。
是有意隱藏香引的蹤跡,還是拜香教真的沒有這麼多香引?
可如果沒有足夠數量、且契合度高的香引作為獻祭材料,他們又如何能復活后土神像?
難道他們的方法,與時雨當年設想的不同。
或者,他們找到了某種替代品?
白璃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本以為有了這些詳盡的情報,自己對於拜香教正在做的事情會通透許多,卻沒想反而更加迷霧重重,疑竇叢生。
「怎麼了?」
姜玉嬋蹲在篝火旁,用木勺輕輕攪動著小鐵鍋里咕嘟冒泡的菜粥,灰濛濛的眸子望向白璃的方向,疑惑問道。
粥香混合著烤魚和兔肉的焦香,在清涼的夜風中飄散。
「看得我頭疼。」白璃合上卷宗,將自己梳理出來關於拜香教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末了嘆了口氣,「要是有個秘書就好了。」
「秘書?」姜玉嬋眨了眨灰濛濛的大眼睛,瓷白的小臉上滿是困惑,「那是什麼?」
「就是……」白璃頓了頓,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笑意,「就是幫我處理情報、整理文書、安排行程之類的,有事秘書干,沒事幹秘書什麼的。」
姜玉嬋雖沒聽懂,但聽她語氣古怪,略一思索便明白過來,瓷白的臉頰在火光映照下微微泛紅,嗔道:「想得美!」
「那我新招一個?」白璃故意逗她。
「你敢!」
白璃看著她那副故作兇巴巴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打了個哈哈,將話題帶過。
她心裡清楚,自己缺的哪裡是什麼秘書,而是一個能夠運籌帷幄、統籌全域性的「軍師」。
什麼事都壓在自己一個人身上,情報分析、路線規劃、敵情判斷、未來謀劃……就算有兩個腦袋也處理不過來這麼多紛繁複雜的事情。
特別是以後如果真要把皇女們組織起來,班子鋪得越來越大,需要處理的事務只會越來越多,千頭萬緒。
可這樣的人,又豈是隨隨便便就能找到的?
需要足夠的智慧、見識、忠誠,還要對各方勢力都十分了解才行。
「算了,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白璃甩了甩頭,將那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伸手接過姜玉嬋遞來的木勺,「先吃飯再說。」
鐵鍋里的粥煮得恰到好處,米粒開花,混合著切碎的蔬菜,散發出清香。
白璃用勺子將粥盛出一小碗,遞給姜玉嬋,剩下的連同鍋底,自然都是她這個武者的。
外加一條烤得外焦里嫩的溪魚,和大半隻油滋滋的野兔。
對著眼前一望無際、在夜色中延伸向遠方的墨綠草原,以及天際線上那在月光下泛著清冷銀輝的連綿雪山,白璃舀起一勺熱粥,吸溜一聲送入口中。
簡單的食物在此刻卻顯得格外美味。
剛才翻閱卷宗帶來的煩悶和思慮,似乎也隨著這口熱粥和眼前壯闊寧靜的景色消散了許多。
難怪前世不少人都喜歡西(河蟹)藏,美其名曰洗滌心靈。
現在親身體驗,拋開危險不談,這天地之遼闊自然靜謐,確實有幾分讓人心境開闊、暫時忘卻煩惱的道理。
姜玉嬋的天眼玉感知範圍有限,看不到那麼遠的地方,但望見姐姐嘴角的淺淡笑容,她便也覺得開心起來。
就著這塞外草原的蒼茫夜色和篝火的溫暖,一鍋普通的菜粥,似乎也吃出了與以往不同的安寧滋味。
飯後,控水之術喚來一捧清水,將鐵鍋和木勺沖洗乾淨。
姐妹倆又就著清水簡單洗漱了一番,洗去一路風塵。
白璃從儲物法器中取出自帶的被褥,在篝火旁相對平坦乾燥的地面上鋪好。
草原的夜晚寒氣很重,即使已近三月,依舊需要厚實的鋪蓋。
「早些睡吧,明天就要正式進入榮國了。」
「嗯。」姜玉嬋應了一聲,掀開被子鑽了進去。
白璃輕笑一聲,在她身邊躺下,玉質般的腳弓輕輕蹭了蹭姜玉嬋的小腿。
姜玉嬋立刻像只尋求溫暖的小貓般貼了過來,姐妹倆便自然而然地依偎在了一起。
這種水到渠成、無需多言的親密,最是令人盡興。
一覺睡醒,天邊已是日月同輝。
東方的天際泛起魚肚白,朝陽即將噴薄而出,而西邊的天際,一彎殘月依舊清晰可見,清輝淡淡。
天地之間依舊遼闊無邊,晨風帶著青草和露水的清新氣息。
青鬃馬早已醒來,正在不遠處悠閒地啃食著帶著露珠的嫩草。
見到主人起身,它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
姐妹倆收拾好行裝,熄滅篝火餘燼,翻身上馬。
青鬃馬馱著兩位主人,再次邁開穩健的步伐,朝著北方正式踏入了榮國的地界。
對於草原的第一印象是地廣人稀帶來的荒涼。
這裡沒有大昭境內那種縱橫交錯的官道,只有被牲畜和車輪長期碾壓形成的、蜿蜒在草原上的土路,甚至很多地方連明顯的路徑都沒有。
四面都是一望無際的草原,草深及膝,青鬃馬走在其中,四蹄幾乎都被茂密的荒草淹沒。
第二個印象便是人煙稀少。
一連疾行了兩個時辰,途中見過了警惕張望的狼群,也見過了悠閒啃食的野氂牛和不知名的小獸,就是沒見著半個人影。
若非胯下青鬃馬確實在穩步向前,單靠周圍幾乎一成不變的草原景色和遠方始終如一的雪山輪廓,幾乎感覺不到人在移動,彷佛天地間只剩她們二人一馬。
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終於出現了一條被無數獸蹄和車輪反覆碾壓過的土路,如同草原上一條灰黃色的帶子,延伸向遠方。
路上也終於見到了榮國的百姓。
他們大多穿著色彩鮮艷的民族服飾,男子多穿袍服,腰系寬頻,女子則穿著長袍或長裙,頭戴飾物。
他們騎著高大的駿馬,驅趕著成群的牛羊,後面跟著裝載帳篷和生活用具的板車,車轅上大多坐著婦孺。
看到馬背上兩位穿著風格迥異、皮膚明顯白皙細膩許多的外鄉女子,這些榮國牧民大多投來好奇或警惕的目光,雙方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互不打擾。
繼續沿著土路向前,路面越來越寬,見到的榮國人也逐漸多了起來。
不時有騎著快馬的牧民或商隊從旁邊經過,馬蹄踏起陣陣煙塵。
見到馬背上這兩位容貌出眾、氣質獨特的姐妹,不少人都會放緩速度,投來驚艷的目光。
更有大膽熱情的草原少年,拍馬靠近,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或榮國本地語言搭訕,詢問來歷,甚至直接表達心悅之意,邀請同行。
草原上的漢子更加豪邁直爽。
這些少年人被婉拒後,大多也不覺尷尬,哈哈一笑一拍馬頸便抽身而去,繼續自己的行程。
只是對於姐妹倆胯下這匹神駿的青鬃馬,不少經驗豐富的牧馬人都投來欣賞和驚嘆的目光,顯然看出了它的不凡。
白璃一手挽著韁繩,另一隻手習慣性地虛攬在姜玉嬋腰間,目光平靜地欣賞四周遼闊的景色。
姜玉嬋靠在她身前,天眼玉感受著與大昭截然不同的風土人情。
此時,後方傳來一陣密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很快,一支約莫二十餘人的馬隊從後面趕了上來,看裝束和攜帶的貨物,像是一支往來行商的隊伍。
馬隊行至與她們並列時,速度稍緩,為首的一名中年漢子策馬靠近了幾步,目光在二人身上打量一番,最後落在白璃臉上,突然開口,用的竟是頗為地道的大昭官話:
「兩位小娘子有禮了。」
這漢子約莫四十上下,面龐黝黑粗糙,但一雙眼睛頗為有神,穿著半舊的皮袍,腰佩彎刀,看起來精悍幹練。
白璃微微側首,抱拳回禮:「有禮。」
姜玉嬋也朝著來人輕輕頷首。
那漢子見二人反應平淡,卻並不在意,反而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還算齊整的牙齒,繼續搭話道:「兩位也是來參加賽馬會的?」
「賽馬會?」白璃眸光微動,露出些許疑惑的神情。
見眼前這黑裙女子似乎真的不知,漢子便熱情地開口解釋道:「賽馬會是咱們榮國最熱鬧的盛會,每年開春後,草原水草豐美的時候,各地大草甸上舉行。」
「主要是些大商隊過來貿易往來,交換皮毛、牲口、鹽鐵、茶葉什麼的,熱鬧得很!」
「還有各部落最好的騎手賽馬、摔跤,晚上有篝火,有歌舞表演。當然啦……」
他頓了頓,笑容裡帶上一絲促狹,「也是草原上的小伙子姑娘們相看對眼、談婚論嫁的好時候。每一屆都有不少像你們這樣的外鄉人來觀摩湊熱鬧,我還以為你們也是來看熱鬧的。」
姜玉嬋聽了,臉上不由得露出幾分神往。
熱鬧的集市、激烈的賽馬、歡快的歌舞……對她而言都有著極強的吸引力。
可惜,她們此行身負任務,實在不能在這裡久留,去參與什麼賽馬會。
白璃輕輕拍了拍她的大腿。
隨即,她轉過頭,繼續對那自稱桑吉加的漢子道:「你也是榮國人?」
「土生土長的榮國人。」桑吉加拍了拍胸口。
「聽口音不像。」白璃淡淡道。
對方的官話雖然帶著點草原的腔調,但吐字清晰,用詞也頗為準確,不像尋常牧民。
桑吉加聞言,哈哈一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追憶:「年輕時在大昭掏過一段時間的活路。」
「那時候年輕氣盛,總覺得大昭地大物博,比咱們這草原上風吹日曬的好活些,便跟著商隊跑過去,在碼頭上扛過包,也給人當過護院。」
他搖了搖頭,「卻沒想,這世道對咱們這些老百姓來說,哪裡都一樣,沒什麼活路是容易的。沒兩年攢了點錢,又回來了……忘了說,我叫桑吉加。」
「白璃,這是我妹妹姜玉嬋。」白璃也報了姓名,然後問道:「這裡距離金帳庭還有多遠?」
桑吉加抬頭看了看天色,又估摸了一下路程,道:「照你們這馬的速度,不緊不慢地走,大概還有一天半左右的路程。若是快馬加鞭,一天也能到。」
白璃心中有了數,點頭道:「多謝。」
「客氣啥。」
桑吉加擺擺手,正想再閒聊兩句,問問她們從大昭哪裡來,去金帳庭辦事還是探親。
忽然,背後傳來一陣轟隆的馬蹄聲,如同悶雷滾過地面,聲勢遠比他們這支商隊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