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的行人商隊紛紛騷動起來。
有的人立刻勒住馬匹，翻身下馬跪倒在地，將頭緊緊貼在地上，不敢抬頭。
有的人只是遠遠避開，讓出道路中央，臉上帶著敬畏的神色駐足觀望。
也有的人滿臉怨念，卻不敢輕易表露出來，咬著牙將臉轉開。
桑吉加屬於第二種人。
在見到車隊後臉色先是一變，隨即招呼其他人趕著羊群和馬車靠到路邊，同時對白璃二人低聲道。
「快靠邊！」
隨即轉頭看向後方，有一股不小的隊伍快速接近。
很快，一隊車馬從後方疾馳而來，捲起滾滾煙塵。
隊伍中央，是一輛由六匹神駿白馬牽引的華麗馬車。
車箱寬大，以深色木材打造，雕刻著繁複的花紋，車窗懸掛著錦繡簾幕，看不清車內的情景。
馬車頂端，一面旗幟迎風招展。
旗幟上繪製的圖案並非榮國常見的圖騰，而是一朵潔白無瑕的蓮花，蓮花中心，赫然插著一支朱紅色的立香。
馬車前後，各有十餘名騎士護衛。
這些護衛個個身材魁梧，目光銳利，腰佩彎刀，揹負強弓，騎術精湛，控馬與車隊保持同步，行動間隱隱帶著煞氣。
從他們控馬的身姿和隱隱外放的氣息不難看出，都是身手不弱的武者，其中領頭的那個，竟是先天修為的武者。
這樣一支隊伍，在這草原商道上，顯得格外醒目。
車隊速度極快，幾乎是呼嘯著從白璃她們面前疾馳而過。
煙塵撲面而來，白璃微微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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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馬車經過的瞬間，車廂一側的錦繡窗簾被風微微掀起一角，隱約可見裡面端坐著一道身穿白裙的纖細身影。
而護衛在馬車旁的一名騎士，在掠過白璃二人時，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淫邪欲望，雖然很快收斂，但依舊被白璃敏銳地捕捉到。
白璃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眸色微冷。
直到那車隊遠去，煙塵漸漸散去，路上跪伏的人才敢陸續起身，拍打著身上的塵土，低聲議論著，臉上猶帶著驚懼。
桑吉加也鬆了口氣，擦了擦額角的冷汗。
「沒想到這次賽馬會，居然連聖女都來了。」
「聖女？」白璃看向桑吉加，語氣平靜地問道。
桑吉加左右看了看，確定那車隊已經走遠，附近也沒有其他人注意這邊，才壓低聲音，用幾乎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道：
「小娘子慎言，他們是白蓮教的，車裡面坐的應該就是教中聖女。」
白璃與懷中的姜玉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白蓮乃是拜香教四個堂口之一。
原本以為這樣的組織怎麼也會藏在暗處攪動風雲，卻沒想竟然這麼光明正大的行走在大道上。
甚至還要參加榮國盛會賽馬節。
「至於白蓮教……」桑吉加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神情，「是最近幾年才在咱們榮國草原上興起的教會，供奉的是『無生老母』。」
「無生老母？」白璃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神祇名號。
「對，無生老母。」桑吉加點點頭，繼續低聲道，「傳聞，白蓮教的符水包治百病，百毒不侵，只要誠心供奉，下一世還能投胎成貴族，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不修今生修來世？
白璃心中一動，穿越這麼久以來，她還是第一次聽到如此明確宣揚來世福報的說法。
「有人信嗎？」白璃問。
桑吉加苦笑了一下：「剛開始大家自然是不信的。」
「草原上的漢子，信的是手中的刀、胯下的馬，信的是草場和牛羊。但從前幾年起，怪事就多了。」
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神秘兮兮的味道，「各地都有大門大戶，生出的孩子剛一落地，便能口吐人言，說自己是某某人轉世投胎，還說在投胎前見到了『無生老母』，得了老母的點化。」
「說得有鼻子有眼，連前世自己姓甚名誰，家住何處，家中有哪些人都說的一清二楚。」
「有好事者前去驗證，發現盡都是真的。」
「一來二去，信的人就多了。白蓮教這才興盛起來。」
桑吉加嘆了口氣，「剛開始還只是最底層的窮苦百姓信，指望來世能投個好胎，不再受苦。」
「到後來，不少朝廷的官員，甚至一些武者，也開始偷偷供奉無生老母，求個平安富貴。」
這時，又有一隊牧民驅趕著羊群從旁邊經過，馬蹄聲和羊叫聲打斷了談話。
桑吉加立刻閉上嘴，臉上堆起憨厚熱情的笑容，朝著那隊牧民點頭示意，用榮國話高聲打了句招呼。
對方也笑著回應，並未停留，很快便走遠了。
等他們走遠些，白璃才繼續問道：「既然如此靈驗，你為何不信？」
桑吉加臉上的笑容不變：「小娘子說笑了。」
「這種把戲，若是放在大昭那樣律法嚴明、欽天監耳目遍布的地方，怕是早就被揪出來，連根拔起了。」
「奈何咱們榮國百姓心思單純，哪裡見過這樣花樣百出的教會？」
「再加上榮國地廣人稀，王廷對地方上的管理本就鬆散，天高皇帝遠，這才讓白蓮教有了可乘之機，短短几年就蔓延開來。」
言罷，他頓了頓，似乎覺得說得太多，又補充道：「不過白蓮教如今勢頭正猛，信徒眾多，連王庭似乎也對他們禮讓三分。」
「咱們普通行商走馬的，能不得罪最好不要起衝突，路上遇見了，將臉轉到一邊，裝作沒看見就行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白璃點點頭，將這份情報記在心裡：「多謝桑吉加大哥解惑。」
「舉手之勞，不值一提。」桑吉加擺擺手，恢復了爽朗的模樣，「二位小娘子既然要去金帳庭？不如等到賽馬會後，到時肯定有許多人往那個方向走，到時候人多也有個照應。」
白璃略一沉吟，卻問道：「不知此地距離賽馬會場還有多遠？」
桑吉加愣了一下，疑惑道：「小娘子這是想去賽馬會看看？」
他記得剛才白璃對賽馬會似乎興趣不大。
白璃笑容不變，目光掃過前方道路，彷佛只是臨時起意：「既然已經路遇盛會，錯過了豈不可惜？自然要感受一下榮國的風土人情。」
雖然不知眼前女子為何突然改變主意。
但桑吉加也沒多想，只當是年輕女子終究抵不過熱鬧的誘惑，便開口道：「還有約莫十里地，不算遠，你們催馬跟著我們的車隊就行。」
「那便有勞了。」白璃抱拳。
「哪裡哪裡，順路而已。」桑吉加哈哈一笑，轉身吆喝了一聲，商隊重新動了起來。
銅鈴隨著馬匹的行走發出清脆的響聲，馬隊緩緩回到土路中央，繼續前行。
白璃輕抖韁繩，青鬃馬靈性地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跟在桑吉加商隊的一輛馬車旁邊。
車簾被一隻小手掀起一角，露出裡面幾張好奇的臉龐。
白璃這才注意到，這商隊的馬車裡，居然坐著一些婦人和孩童，顯然就是這些行商男人們的家眷。
遊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羊群和馬隊就是全部家當，帳篷走到哪裡，哪裡便是家，拖家帶口是常有的事。
只是這一路行來，似乎並未見到年邁的老人，其原因便不得深究了。
此時，一個臉頰帶著高原紅、扎著兩條粗黑辮子的小女孩從車窗探出半個身子，怯生生地看著衣著氣質與草原人格格不入的兩位姐姐。
「你們……是從大昭來的嗎？」
女孩說的是大昭話，口音也不算太濃，顯然是桑吉加所教。
「是的。」白璃微微彎了彎嘴角，儘量讓自己的表情柔和一些。
「大昭遠嗎？」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
「距離這裡不算太遠。」白璃回答。
「就你們兩個人嗎？」小女孩看了看她們身後，似乎覺得只有兩個女子趕路很不可思議。
「就我們兩個。」白璃點頭。
「那你們晚上的時候一定要小心狼群哦！我姐姐=就是被狼叼走的。」
「達珍！」車廂里傳來婦人的呵斥聲。
小女孩吐了吐舌頭，飛快地把頭縮了回去，車簾也隨之落下。
白璃臉上的淺笑慢慢收斂，目光投向遠方逐漸沉入地平線的夕陽，以及更遠處，那隱約可見的點點火光。
本以為這天下大昭已經足夠殘忍，出來後才發現，外面的世界比大昭殘酷不知多少倍。
姜玉嬋靠在她懷裡，灰眸透過天眼玉也望向那個方向，瓷白的小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握著白璃衣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半個時辰後，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星辰開始在深藍色的天幕上浮現。
遠處那團躍動的火光終於清晰起來，化作一片盛大而喧鬧的營地。
那是一片極為開闊平整的草原，此刻已被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白色帳篷所占據。
大的帳篷宛如一座座移動的小屋，穹頂高聳。
小的則僅能容納一兩人棲身，像蘑菇般散落在各處。
營地中心位置，上百堆篝火熊熊燃燒，橘紅色的火焰舔舐著夜空，將周圍照得亮如白晝。
許多穿著鮮艷民族服飾的牧民正圍著篝火載歌載舞，男人的呼喝聲、女人的笑聲、悠揚的馬頭琴聲和節奏鮮明的鼓點交織在一起，充滿了野性的活力。
不遠處，還能看到有人騎著駿馬在臨時劃出的空地上賓士。
不斷發出嘹亮的嘶鳴和清脆的馬鞭破空聲。
空氣中瀰漫著烤羊肉、奶製品和香料的混合氣味，濃郁而熱烈。
姜玉嬋哪裡見過這般原始而奔放的草原盛會景象。
她的天眼玉如今感知範圍已能覆蓋直徑百米，更遠處也能傳回模糊的影像。
種種鮮活熱烈的畫面湧入她的感知，讓她瓷白的小臉因興奮而微微泛紅。
桑吉加策馬靠過來一些，指著那些賓士的駿馬：「看，那些都是明天要參加賽馬會的賽馬！每年賽馬會都會選出最強的『馬王』，不但能獲得王廷的嘉獎和賞賜，還能贏得許多牛羊牲畜。」
所以每一屆的賽馬會都激烈得很，墜馬受傷甚至也是常有的事。
不過對牧民來說，卻是樂此不疲。
獎勵是一方面，能獲得『馬王』的稱號，更是證明了自己馬兒血統的優良。
到時候，其他部落的牧民都會慕名而來，請求配種，那才真的是賺得盆滿缽滿，榮耀無比。
白璃點點頭：「原來如此。」
賽馬不僅是娛樂和競技，更是關乎實際利益和部落榮譽的大事。
桑吉加熱情地邀請道：「二位小娘子初來乍到，不如就和我們家眷住在一起吧，帳篷雖然簡陋，但擠一擠還是能住下的，也安全些。」
白璃婉拒道：「多謝桑吉加大哥好意。」
「不過我姐妹二人習慣清靜，就不打擾了。」
這次畢竟不是真的為了湊熱鬧，如果與白蓮教起衝突，難免會牽連這一大家之人。
桑吉加見她態度堅決，也不再強求，只是再次叮囑：「那好吧。」
「不過晚上一定要小心，賽馬會人多眼雜，雖然大多數牧民都是好的，但也難免混進些小偷和強盜。」
「特別是你們這匹神駿的馬兒，一定要看管好，夜裡最好拴在身邊。」
「多謝提醒，我們會的。」白璃再次抱拳道謝。
桑吉加這才吆喝著車隊，朝著營地中屬於他們部落的區域行去，尋找合適的紮營地點。
終於又只剩下白璃與姜玉嬋兩人一馬。
她們沒有跟隨人流湧入營地最熱鬧的中心區域，而是牽著青鬃馬，朝著營地外圍一座地勢稍高的小山坡走去。
那裡帳篷稀疏，只有零星兩三頂，顯得安靜許多，正適合她們這種不想引人注目的外來者紮營。
一路上人來人往，喧鬧異常。
除了牧民，還能看到來自不同地方的商販，牽著馱滿貨物的駱駝或馬匹穿梭其間。
羊群咩咩叫著被驅趕，馬匹嘶鳴，孩童奔跑嬉戲。
腳下泥濘的地面更是暗藏陷阱。
牲畜的糞便隨處可見，稍不留神就會踩上一腳。
牧民們交談大多使用榮國官話，語速很快，夾雜著大量俚語。
白璃連猜帶蒙，能聽懂一些片段。
有互通附近妖魔出沒情報的，有抱怨今年羊肉價格下跌、日子難過的，也有單純吐槽世道艱難的。
但更多的，還是對這場草原盛會的喜悅與興奮，談論著明天的賽馬、晚上的歌舞、剛結識的朋友或是看中的姑娘小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