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當兩人走進一片帳篷門口都掛著一盞或數盞紅燈籠的區域時,周圍的畫風陡然一變。
這裡的帳篷普遍較小,但裝飾得更為鮮艷,進出的多是年輕的男女。
空氣中除了尋常的煙火氣,還飄散著一股混合了脂粉和某種特殊薰香的氣息。
不時有壓抑的嬌笑、低語,甚至靡靡之音從那些垂著厚厚簾幕的帳篷里傳出。
這顯然是特意為參加賽馬會的草原男女們準備的「婚房」區域。
榮國大多數牧民以家族或部落形式抱團放牧,逐水草而居,一年到頭也很難見到家族外的陌生人。
因此,盛大的賽馬會不僅是一場貿易和競技的狂歡,也是一個巨大的相親會場。
年輕的男女們在這裡相識、相戀,女子可能就此加入男方的部族,男子也可能入贅到女方的家族,都是常有的事。
姜玉嬋心中好奇,天眼玉銀光一閃,臉頰頓時漲的通紅,看向姐姐的眼神中也帶上了幾分水汽。
白璃本想制止,但為時已晚,輕咳一聲略微有些尷尬。
牽著她和青鬃馬,頭也不回地穿過了這片充滿旖旎氣息的帳篷區。
這時候姜玉嬋也老實了,不敢再隨意動用天眼玉。
可就在這時,前面一頂帳篷的帘子突然被掀開,一個穿著黑袍的男子低頭走了出來。
他嘴角歪斜地叼著一根草莖,一邊提著褲子,一邊漫不經心地四處打量,目光正好掃過路過的姐妹倆。
當看清白璃和姜玉嬋的容貌身段時,男子臉上頓時閃過毫不掩飾的驚喜和淫邪之色。
尤其是在姜玉嬋那頭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異常顯眼的銀髮上停留了許久。
白璃也注意到了對方,立刻便認出,此人正是之前路上遇到的那隊白蓮教護衛中的一員。
就是那個在馬車經過時,用淫邪目光打量二人的護衛。
但她並未聲張,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多給對方一個,只是裝做沒有發現般,牽著姜玉嬋和青鬃馬,神色平靜地從他身旁不遠處擦肩而過,彷佛只是兩個普通的過路女子。
直到重新走到相對開闊的外圍區域,遠離了那片充滿曖昧氣息的帳篷區,兩人才稍稍放緩了腳步。
白璃選了一處靠近山坡邊緣的空地,這裡地勢稍高,視野開闊,離那幾頂零星的帳篷也有些距離,相對僻靜,不易受人打擾。
她鬆開姜玉嬋的手,從腕間的銀魚手鐲中取出帳篷元件,動作熟練地開始組裝。
姜玉嬋也在一旁幫忙,遞送部件,固定繩索。
很快,一頂不大的帳篷便支了起來。
白璃又在帳篷旁邊用幾塊石頭壘了個簡易的灶坑,支起小鐵鍋,生起了篝火。
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起來,驅散了草原夜間的寒意。
「榮國最出名的是馬奶和羊肉,可惜今天有些匆忙,沒來得及準備。」
白璃往鐵鍋里加了些清水和自帶的乾糧肉脯,看著咕嘟冒泡的湯水,隨口說道,「明日有時間倒是可以去嘗一嘗。」
姜玉嬋灰眸望著跳動的火焰,輕輕「嗯」了一聲。
等一切準備妥當,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蒼穹之上,銀河倒懸,星輝璀璨,與遠處營地連綿的篝火遙相呼應。
更遠的地方,還能看到星星點點的火把移動,那是依舊有人星夜兼程,趕往賽馬會場。
藉著清冷的月色,可以隱約看到賽馬場那邊,依舊有牧民在策馬賓士,熟悉場地,為明日的盛會做著最後的準備。
馬蹄聲和呼喝聲隨風隱約傳來。
青鬃馬被拴在帳篷旁的一棵小樹上,它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啃食著腳下鮮嫩的青草。
但那雙烏黑的大眼睛卻不時抬起,望向遠處月光下那片開闊的場地,耳朵也微微轉動,捕捉著風中傳來的同類嘶鳴與奔跑的聲響。
「小青好像也想上去跑跑?」姜玉嬋端著一碗簡單的肉湯,曲腿坐在白璃搬來的小木樁上,半是調侃半是認真地說道。
「哦,是嗎?」白璃聞言回頭,正好對上青鬃馬茫然的視線。
青鬃馬打了個響鼻,甩了甩頭,彷佛在說:我不想,我沒有,別亂說……
白璃便知道,哪裡是青鬃馬想要上場,分明是自家這個妹妹自己想去湊熱鬧,拿馬兒當藉口。
「倒也不是不行,」白璃用木勺攪動著鍋里的湯,淡淡道,「明日我去問問怎麼才能參賽。」
姜玉嬋瓷白的小臉上立刻露出興奮之色,灰眸都彷佛亮了幾分:「姐姐一定能大發神威,一舉奪冠!」
白璃卻是笑了笑,瞥了她一眼:「誰說是我參賽?」
姜玉嬋歪了歪腦袋,銀髮隨之滑落肩頭,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你不是也會騎馬嗎?」白璃放下木勺,彎頭看著她,「明天就你和小青去。」
「啊?!」姜玉嬋愣住了,隨即瓷白的臉頰微微泛紅,「我騎術一般……」
「有小青在,你還怕跑不過?」白璃打斷她,「就這麼定了,你既然想看熱鬧,親自參與進去不是更有意思?」
姜玉嬋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到白璃眼中那抹淡淡的笑意,知道姐姐是故意逗她。
同時也確實有讓她去試試的意思,便抿了抿唇,小聲嘀咕:「去就去,誰怕誰。」
夜深人靜,喧鬧了一天的賽馬會營地終於漸漸安靜下來。
除了中心區域還有幾堆較大的篝火在閃爍,大部分帳篷都已熄了燈火,只剩下滿天繁星和一輪清冷的彎月,灑下朦朧的光輝。
距離營盤較遠處的小山坡上,白璃和姜玉嬋的帳篷靜靜矗立。
帳篷里傳出均勻而輕緩的呼吸聲,顯然姐妹倆已經入睡。
青鬃馬則站在帳篷旁,閉著眼,偶爾甩動尾巴驅趕蚊蟲,似乎也在打盹。
某時,一片烏雲飄過,遮住了月光,天地間頓時昏暗了許多。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山坡下的荒草叢中悄無聲息地鑽了出來。
他伏低身體,左右警惕地巡視一番,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活動後,便如同狸貓般,向著山坡上那頂孤零零的帳篷快速靠近。
他身法頗為敏捷,幾個起落間,便已悄無聲息地來到了帳篷外面。
旁邊的青鬃馬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耳朵動了動,睜開了烏黑的大眼睛。
瞥了黑影所在的位置一眼,鼻子裡噴出一股輕微的氣息,隨即又若無其事地重新閉上眼,彷佛什麼都沒看見。
黑影見狀,心中最後一絲警惕也放下了。
他搓了搓手,臉上露出淫邪而得意的笑容。
「小美人兒,白天就看上你了,沒想到住得這麼偏,真是天助我也……我來啦!」
說著,他伸手就要去掀開帳篷的門帘。
可就在這時,一道冰冷刺骨的寒氣,如同毒蛇吐信般悄無聲息地架在了他的喉嚨上。
黑影大驚失色,渾身汗毛倒豎,腳下猛地一點,身體頓時向後疾速滑出數丈。
然而,那道寒氣竟彷佛附骨之疽,無論他如何左右騰挪、變換身形,始終緊緊貼在距離他喉嚨僅有一掌之遙的位置。
知道自己踢到鐵板的男子又驚又怒,一邊繼續試圖擺脫,一邊壓低了聲音喝道:「我是白蓮教無生老母座下聖女護法!」
「閣下何人?其中是否有什麼誤會!」
他試圖搬出白蓮教的名頭震懾對方。
話音剛落,那如影隨形的寒氣戛然而止。
但並非對方放棄了追殺,而是男子的後背「砰」地一聲,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面陡峭的山壁上,退無可退。
此時,恰好那片遮月的烏雲飄過,清冷的月華重新灑落,照亮了山坡上的情景。
男子背靠冰冷的岩壁,這才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只見一位穿著墨色長裙的黑髮女子,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他面前數尺之外。
杏眸如水,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俏臉如冰,精緻的面容在月華的映照下宛如月神下凡,美得不可方物。
但此刻的男子卻早已沒有心思去欣賞這份美麗,只因那女子手中握著一柄長劍,劍鋒正穩穩地貼在他的喉嚨上,只要輕輕一送,便能取他性命。
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那劍鋒之上,竟隱隱流轉著一層藍紫色的光華。
「你是……夜遊巡!」
男子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不再抱有任何幻想,知道求饒無用,另一隻未被制住的手猛地摸向自己後腰,那裡藏著一柄貼身短刀。
然而,他的手指剛剛觸到刀柄。
下一秒,只覺手臂處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緊接著便是空落落的感覺。
他愕然低頭,只見自己的整條右臂,竟已被齊根削去。
斷口處光滑如鏡,鮮血甚至遲滯了一瞬,才猛地噴涌而出。
速度之快,他甚至沒有感受到絲毫疼痛。
幾息之後,劇痛才如同潮水般襲來,男子悶哼一聲,抱著血流如注的斷臂,踉蹌著跪倒在地,額頭瞬間布滿了冷汗。
白璃持劍而立,劍尖依舊指著他,神情冷漠,彷佛剛才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片落葉。
「我問,你答。回答得好,我考慮放你一條生路。」
男子疼得渾身發抖,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求饒或辯解。
但就在這時,他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決絕和狂熱,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白璃,用盡力氣嘶吼道:
「……此身不過一爐香,燃盡方見真神明……去死吧!」
話音剛落,男子的身體如同吹氣般迅速膨脹起來,皮膚下的青筋血管根根暴起,臉色漲得紫紅。
體內的真炁不受控制般從口鼻、甚至毛孔中瘋狂噴涌而出。
自爆!
白璃暗暗皺眉,剛要抽身後退。
一道香火之力瞬間降臨,如同一個透明的罩子,將男子連同他周圍數尺範圍牢牢籠罩在內。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香火之力構成的屏障內爆發。
男子的身體如同一個被撐到極限的氣球,猛地炸開,化作一團濃稠的血霧,碎骨肉糜濺在屏障內壁上,又被迅速消弭。
狂暴的真炁衝擊被牢牢限制在狹小的空間內,除了讓那香火屏障劇烈波動了幾下,並未對外界造成任何破壞。
月華依舊清冷,山坡上除了多了一灘污跡和濃重的血腥氣外,彷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把你吵醒了?」白璃收起劍,轉頭看向不知何時已站在帳篷門口的姜玉嬋。
銀髮少女只披了件大氅,灰眸透過天眼玉望著那團正在被泥土吞噬的污跡,小巧的瓊鼻皺了皺。
「早就醒了,還好沒讓姐姐身上粘上血腥味,這裡都沒地方洗澡。」
白璃無奈地笑了笑,這種時候,自家妹妹第一時間想到的居然是洗澡。
不過,無論哪個世界,像拜香教這樣不畏死亡的狂信徒,對付起來都最是麻煩不過。
很難從他們口中套出太多有用的情報。
「你的幻形靈法學得如何了?」與趙菲分別時,對方已經將這門靈法交給了白璃。
「已經入門了,」姜玉嬋,「不過暫時只能改變外形,模仿的聲音和氣息還需要一點時間練習。」
「那就算了。」白璃搖頭道。
只改變外形,騙騙普通人或許還可以,但要瞞過白蓮教顯然還力有未逮,容易露出破綻。
姜玉嬋點了點頭,朝著那團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屍體位置輕輕一點。
地面翻騰,將那堆碎肉和血污吞入地下,外表再看不出任何破綻。
「拜香教如此興師動眾,連聖女都派了出來,絕對不可能是單純為了參加賽馬會。」
白璃望著遠處營地中心,低聲道:「看來得想個辦法,探探那個聖女的底細。」
「我們直接殺進去?」姜玉嬋歪了歪頭,灰眸中閃過一絲躍躍欲試。
白璃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不清楚那個聖女的實力如何。貿然動手,風險太大。」她頓了頓,繼續道,「先睡吧,養足精神。等明日賽馬會開始,人多眼雜,或許能找到機會。」
姜玉嬋「嗯」了一聲,沒有異議。
兩人重新回到帳篷里,青鬃馬也安靜下來,繼續站在一旁假寐。
次日清晨。
天剛微亮,整個賽馬會的營地便已經恢復了昨日的熱鬧。
姐妹兩起床收拾一番便重新到了營地。
剛想找人問問在哪裡報名參加賽馬。
遠遠便看到桑吉加正帶著一大家人朝著這邊走來。
「沒想到這麼有緣!」桑吉加咧嘴露出一排黃牙。
白璃也無奈苦笑。
這裡距離昨晚分開的地方不算近,卻沒想居然也能遇上。
本不打算過多牽連,現在既然遇到了問幾句倒也無妨。
桑吉加聞言道:「哪兒有什麼規矩,只要有人有馬就能參加……我們正要去吃早飯,一起邊走邊說,若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