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草原的空氣里還帶著夜露的清寒,混合著牲畜、青草和遠處飄來的炊煙氣息。
桑吉加熱情地邀請白璃和姜玉嬋共用早飯,姐妹倆沒有推辭。
早飯是糌粑配酥油茶,這是榮國草原上最常見的搭配。
糌粑由炒熟的青稞磨成粉,混合著曬乾的奶渣,用手捏成團狀。
酥油茶則是將磚茶搗碎熬煮出濃汁,濾去茶渣,倒入長木筒。
然後加入酥油、鹽和少量香料,用木棍反覆抽打,直到水乳交融,茶香與奶香混合成一體。
白璃捏起一小塊糌粑團,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口感粗糙,帶著青稞特有的焦香和奶渣的微酸,對於習慣了精細米麵的她而言,有些不太適應。
酥油茶入口咸香濃郁,油脂感很重,她喝了一口便放下了木碗。
姜玉嬋卻恰恰相反。
她似乎對這種新奇的食物很感興趣,灰眸看著桑吉加的妻子示範如何將糌粑粉和酥油茶混合、捏揉。
她學著樣子捏出糌粑團,興致勃勃地小口品嘗著。
一邊吃,還一邊與桑吉加家的小女兒低聲交談著什麼,不時發出幾聲清脆的輕笑,氣氛融洽。
白璃餘光瞥了一眼難得與外人交流的姜玉嬋,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便將注意力放回到桑吉加這邊。
她拿起一塊糌粑:「桑吉加大哥,你是說賽馬會不需要提前報名?」
「對。」桑吉加端起木碗,美美地喝了一大口酥油茶,抹了抹嘴邊的奶漬,笑道:「榮國沒有大昭那麼多規矩,等會兒聽到外面吹響牛角號,就是賽馬會開始的訊號。」
「到時候,你只管牽著馬兒過去,擠到起跑線附近就行。」
他頓了頓,繼續道:「賽馬會的規矩也簡單。到時候終點那邊會放十隻活羊,誰先騎著馬衝到終點,抓住一隻羊,誰就是第一名。」
規則簡單直接,全看馬快不快,騎手膽子大不大,手夠不夠穩。
「不過,」桑吉加放下木碗,語氣變得有些微妙,「今年除了往常的羊子、氂牛作為獎勵,聽說第一名……還會受到白蓮聖女的『賜福』。」
他說這話時,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顯然對那所謂的聖女賜福並不感冒。
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聖女賜福?!
白璃下意識想要轉頭將這個訊息告知姜玉嬋,目光掃過,卻發現剛才還坐在旁邊的銀髮少女,此刻已不見了蹤影。
帳篷帘子微微晃動,隱約能看到外面幾個年輕女子的身影,似乎是跟著桑吉加的兩個女兒出去了。
白璃略一思忖,沒有立刻起身去尋。
這丫頭難得有興致與其他同齡女孩接觸。
她按納下心緒,繼續與桑吉加閒聊,話題有意無意地繞著賽馬會的細節和白蓮教在榮國的傳聞展開,試圖從中獲取更多資訊。
桑吉加是個健談的,加上對白璃二人印象不錯,便也開啟了話匣子,說了不少關於白蓮教如何宣揚教義、吸納信眾,以及那位聖女如何神秘,如何受一些牧民和官員追捧的事情。
白璃靜靜聽著,將這些零碎的資訊記在心裡。
某時,帳篷外忽然傳來密集的腳步聲、馬蹄聲,以及牧民們特有的充滿野性和興奮的吼叫聲。
緊接著,一聲悠長而渾厚的牛角號聲穿透帳篷,遠遠傳來,迴蕩在整個營地上空。
桑吉加臉上頓時露出喜色,一拍大腿笑道:「賽馬會開始了!咱們也過去吧,這會兒最熱鬧。」
白璃聞言起身,剛整理了一下衣襟,帳篷帘子便被掀開,姜玉嬋跟著桑吉加的兩個女兒走了進來。
看到姜玉嬋的瞬間,白璃微微一愣,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艷之色。
此時的姜玉嬋,身上不再是那件便素色大氅,而是換上了一套牧民在盛大節日才會穿上的錦緞藏袍。
袍子以寶藍色為底,上面用金線、銀線繡滿了繁複精美的吉祥圖案。
衣領、袖口和下擺都鑲著柔軟的水獺皮毛邊,華貴而不失草原的粗獷風情。
她頭上戴著一串硃砂色的巴珠,顆顆圓潤的珊瑚珠與綠松石相間,在晨光下閃爍著溫潤的光澤,襯得她本就瓷白的小臉愈發晶瑩剔透。
最奇特的是,她那一頭如月光流瀉般的銀髮,此刻竟已變成了烏黑如墨的顏色,柔順地披散在肩頭。
顯然是動用了幻形靈法,改變了發色。
如此一來,倒也不必再擔心過於顯眼的銀髮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和關注。
姜玉嬋的面容本就極美。
此刻換上這身色彩濃烈、工藝精湛的榮國盛裝,不僅沒有違和感,反而將她那份獨特的華貴與精緻激發到了極致。
幾乎讓人移不開目光。
姜玉嬋似乎特別喜歡嘗試其他民族的服飾,之前在樂洲府時,便曾換過類似苗疆的銀飾盛裝。
見白璃愣在原地,她唇角彎起一抹淺淺的笑意,雙手微微提起寶藍色的長裙裙擺,在原地輕盈地轉了一圈。
裙擺盪開優美的弧度,腳踝的一串小巧銀鈴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噹聲。
「好看嗎?」她歪了歪頭。
「好看。」白璃問,「哪兒來的?」
「卓瑪幫我選的。」姜玉嬋指了指身旁那位笑容爽朗的少女,正是桑吉加的大女兒卓瑪。
卓瑪站在旁邊,看著姜玉嬋,臉上滿是真誠的笑容,顯然也很高興。
「待會兒給你也選一套?」姜玉嬋走過來,很自然地挽住白璃的手臂。
「再說吧,」白璃收回目光,看向帳篷外越發喧囂的人聲和號角聲,「賽馬會馬上開始了。」
姜玉嬋這才想起還有參賽這回事,臉上露出躍躍欲試。
等姐妹倆牽著神駿的青鬃馬抵達賽馬會起點時,現場早已人山人海,喧囂鼎沸。
昨晚那片燃著巨大篝火的圓形草坪已經被清理出來,中間用彩色的旗幟隔出一條寬闊的環形跑道。
目測一圈差不多有五里左右,參加比賽需要騎乘整整兩圈。
而且按照榮國賽馬會的傳統規矩,比賽時不得使用馬鞍,騎手只能直接騎在光溜溜的馬背上,全憑雙腿和腰力控馬,更考驗騎術和膽量。
但即便如此,報名參賽的人和馬匹依舊超過了三百之數。
起點線後,密密麻麻擠滿了蓄勢待發的駿馬和騎手。
這些馬兒大多是高大健壯的北地馬,毛色油亮,肌肉賁張,鼻孔噴著白氣,馬蹄不安地刨著地面。
騎手們則大多是青壯年男子,也有少數英氣勃勃的少女,個個神情亢奮,摩拳擦掌。
姜玉嬋見狀,非但沒有怯場,反而被這熱烈的氣氛感染,瓷白的小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
她輕輕拍了拍青鬃馬的脖頸,俯身在它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青鬃馬打了個響鼻,烏黑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靈動的光彩。
隨即,姜玉嬋利落地翻身上馬,動作雖不如那些常年馬背上的牧民嫻熟,卻也乾淨利落。
她坐在光溜溜的馬背上,調整了一下姿勢,轉頭沖著白璃所在的方向揮了揮手,聲音清亮。
「我去了!」
說完,她雙腿輕輕一夾馬腹。
青鬃馬早已通曉主人心意,無需鞭策,發出一聲嘹亮的嘶鳴,靈巧地鑽入了擁擠的參賽馬群之中。
現場的騎手大部分以青、少年男子為主,女性選手雖然也有,但數量稀少。
她剛一入場便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幾乎所有人都向她投來或驚艷、或好奇、或審視的目光。
一則她的膚色白皙細膩,與草原牧民常年風吹日曬的小麥色或古銅色肌膚截然不同,一看便知不是榮國人。
二者她的模樣實在太過驚艷,即便在擁擠的馬群中,也如同明珠般耀眼。
最後,便是她胯下那匹青鬃馬。
西南馬種在草原上本就少見,能長到如此高大健碩、神駿非凡的更是鳳毛麟角。
它站在那裡,肩高几乎不遜色於周圍最好的北地馬,肌肉線條流暢充滿力量感,顧盼之間自有一股凜然之氣。
青鬃馬似乎很享受這種被矚目的感覺,它昂首挺胸,打著響鼻,目光毫不退避地掃過周圍每一匹競爭對手。
那些被它目光掃過的駿馬,竟有不少下意識地移開視線。
甚至有的還微微瑟縮了一下,彷佛感受到了某種來自血脈或氣勢上的壓制。
見此情形,混在圍觀人群邊緣的白璃心中便有了底。
姜玉嬋的騎術雖不算頂尖,但控馬基礎尚可,最重要的是青鬃馬本身素質超凡,靈性十足,又與主人心意相通。
這場比賽,基本已經穩了。
她不再過多關注場上已經開始熱身的姜玉嬋和青鬃馬,目光越過喧囂的人群,投向了遠處。
那裡用粗大的原木搭建著一個簡易的高台,上面鋪著色彩鮮艷的氈毯,擺放著幾張桌椅。
高台上坐著的大多是穿著榮國官袍的官員,以及一些本地德高望重的部族長老,個個神情肅穆或含笑觀望。
而坐在最中間主位上的,赫然是一位穿著純白色天衣的少女。
看模樣不過十三四歲年紀,面容稚嫩清秀,本該是天真爛漫的年紀,臉上卻掛著一副悲天憫人、寶相莊嚴的神情。
她身後,畢恭畢敬地站著幾位身穿黑袍的護衛。
這位,便是白蓮教的聖女了。
此時,這位白蓮聖女正微微側首,低聲與旁邊一位穿著華貴官袍的中年男子交談著什麼。
她臉上帶著純淨的笑容,清澈的眸子時有時無地掃過人聲鼎沸的會場,彷佛在欣賞屬於自己的盛大祭典。
白璃的目光在聖女身後其中一位護衛身上停留片刻,眸色微深。
這時,會場上的馬匹和騎手已經聚集得差不多了。
一位頭戴氈帽的官員在幾名護衛的拱衛下走上高台,開始用洪亮的聲音宣講賽馬會的規則和注意事項。
無非是不能故意衝撞他人、不能偏離跑道、不能使用馬鞍之外的任何輔助器具等等。
姜玉嬋坐在馬背上,認真地聽完了規則。
直到幾名隨從推出一個需要兩人合抱的巨大銅鑼,懸掛在高台一側。
「哐——!!!」
一聲震耳欲聾、穿透雲霄的鑼聲驟然響起。
整個會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間沸騰起來。
歡呼聲、怪叫聲、助威聲、馬匹的嘶鳴聲、騎手的呼喝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震耳欲聾的聲浪,直衝雲霄。
大地彷佛都在馬蹄的踐踏下微微震顫,起點線後煙塵沖天而起。
「小青,向前沖!」
嘈雜鼎沸的人喊馬嘶聲中,一道細微的聲音響起。
姜玉嬋深知自己騎術不算頂尖,索性徹底放開,丟開韁繩,俯低身子,雙臂緊緊抱住青鬃馬粗壯有力的脖頸。
將身體重心和控馬的方向完全交給了這匹通靈的戰馬。
青鬃馬早已蓄勢待發,幾乎在主人話音落下的瞬間,四蹄猛地蹬地,如同一支離弦的青色箭矢,驟然激射而出。
起步之快,爆發力之強,遠超周圍其他馬匹。
幾個呼吸間,便有數十匹駿馬被它遠遠甩在了身後,只能望其項背,吃一嘴灰塵。
「那是誰?」
「好快的馬!」
「好像……好像是一匹青鬃馬?!」
「可騎手為啥趴在馬背上?這能控住馬嗎?」
觀眾席上瞬間爆發出更大的驚呼和議論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匹速度驚人的青鬃馬和它背上那個以奇特姿勢緊貼馬背的嬌小身影所吸引。
白璃自然也看到了她們。
卻見姜玉嬋死死抱著馬脖子,迎面而來的狂暴氣流將她烏黑的長髮吹得向後狂舞,衣裙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腰身。
但她臉上毫無懼色,瓷白的小臉因興奮和高速賓士而泛起紅暈,嘴唇微動,似乎還在不斷鼓勵著青鬃馬加速。
姜玉嬋來得時間較晚,原本排在隊伍的最後面。
但隨著青鬃馬風馳電掣般的速度,一匹又一匹賽馬被它超越。
當第一圈賽程剛剛結束,繞過標誌性的旗杆時,跑在她前面的,便只剩下了不到十人。
觀眾們何曾見過如此驚人的腳力和速度。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許多原本支援本地騎手的牧民,也情不自禁地為這位陌生的少女吶喊助威。
當第二圈進入最後的衝刺階段時,結果已毫無懸念。
青鬃馬已經遙遙領先,跑在了整個隊伍的最前端,甚至將第二名甩開了足足數百米之遠。
它四蹄翻飛,如同踏著青色的旋風,所過之處,塵土飛揚,引來山呼海嘯般的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