颶風般的速度中，姜玉嬋微微抬起頭。
眉心天眼玉瑩光流轉，瞬間鎖定了終點線後方那十隻被圈在一起咩咩叫喚的小羊。
在青鬃馬如同閃電般衝過終點線的剎那，姜玉嬋腰向側方一歪，精準地抓住了一隻小羊的後頸皮毛，便將那隻驚慌失措的羊羔提到了馬背上，穩穩抱住。
「噢——！！！」
這一刻，整個賽馬場的氛圍達到了巔峰。
無數牧民瘋狂地湧入場內，將剛剛減速停下的姜玉嬋和青鬃馬團團圍住。
歡呼聲、口哨聲、讚嘆聲響徹雲霄。
人們揮舞著手臂，臉上洋溢著純粹的興奮與敬佩。
被眾人圍在中央，喘著粗氣的姜玉嬋起初有些茫然，這種被無數人狂熱注視和歡呼的場面，是她人生中從未經歷過的。
但很快，她在洶湧的人潮邊緣，看到了那個唇角含笑望著她的黑裙身影。
是姐姐。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瞬間涌遍全身，驅散了那絲茫然。
「噢——！！！」
更加熱烈的歡呼聲再次響起，聲浪幾乎要掀翻草原的天空。
這是姜玉嬋人生中從未經歷過的瞬間。
亦是兩世為人的白璃從未體驗過的的時刻。
慶祝足足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熱情的人群才在幾名當地官員和護衛的努力疏導下，漸漸散去。
姜玉嬋和青鬃馬終於得以脫身，被官員們護送到相對安靜的場地邊緣。
官員中為首的是一個留著濃密大鬍子、身材魁梧的榮國壯漢。
見到姜玉嬋的容貌後，他先是愣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驚艷，隨即迅速收斂，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
「這位姑娘，看打扮和模樣，似乎不是我們榮國人？」
姜玉嬋抱著那隻已經安靜下來的小羊，聞言微微頷首，聲音清晰：「我是大昭人。」
「原來是上國來賓！」大鬍子官員笑容更盛，「大昭不愧是人傑地靈之處，竟能養育出姑娘這般騎術高超的巾幗英雄，今日真是讓我等大開眼界。」
這大鬍子顯然是精通人情世故之輩，話里話外都在恭惟著姜玉嬋，連帶將大昭也誇讚了一番。
很快，賽馬會的獎勵也被幾名牧民驅趕著送了過來。
足足三十隻羊，有肥碩的成年綿羊，也有像姜玉嬋懷裡這樣的小羊羔，聚在一起咩咩叫喚，場面頗為壯觀。
這下輪到姜玉嬋有些懵了。
她參賽本只是為了湊個熱鬧，體驗一下草原盛會的氣氛，順便看看能否接近白蓮教聖女。
贏了比賽固然開心，可這三十隻活蹦亂跳的羊兒……該怎麼處理？
帶回大昭顯然不現實，留在草原她們也無處安置。
似乎看出了姜玉嬋的為難，那大鬍子官員正要開口說些什麼。
忽然，一名穿著白蓮教黑袍的護衛快步走了過來，在大鬍子官員耳邊低語了幾句。
大鬍子官員聽完，神色微微一肅，轉向姜玉嬋：「姜姑娘，白蓮聖女有請。」
姜玉嬋抱著那隻還在咩咩叫的小羊羔：「我可以帶上我姐姐嗎？」
「你姐姐是？」大鬍子官員一愣，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這時，人群外圍，一道墨色的身影已分開人群，邁步走來。
大鬍子官員的目光落在來人臉上，呼吸不由得一滯。
眼前的少女已經足夠令人驚艷，氣質獨特。
可這位緩步走來的女子，竟更勝一籌。
她面容精緻，眉目如畫，一雙桃花杏眸清澈沉靜，彷佛能映照秋水，右眼瞼下一點淡褐淚痣，為她清冷的氣質平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柔美。
他見過的美人不少，特別是草原上的豪情女子，卻從未見過如此矛盾又和諧的氣質。
直到旁邊的護衛見他失態，低咳一聲提醒，大鬍子官員才猛地回過神，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連忙收斂心神：
「沒……沒問題，兩位姑娘，請跟我來。」
白璃走到姜玉嬋身邊，目光掃過大鬍子官員和周圍幾名護衛，微微頷首：「有勞。」
姐妹二人便在大鬍子官員的引領下，穿過依舊喧鬧的人群，朝著那處由原木搭建的高台走去。
此時的高台上，那位穿著純白色天衣的白蓮聖女，正側首與身邊身材魁梧的黑袍護衛長低聲交流著什麼。
見到大鬍子官員領著兩位女子上來，聖女停止了交談，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全程觀摩了比賽的她，一眼便認出第一天賽馬會的冠軍。
之所以說第一天，是因為榮國各地的賽馬盛會規模龐大，通常會持續舉辦十天。
雖然第一天的開幕式和比賽最為隆重盛大，但之後每一天都還會有賽馬。
白璃與姜玉嬋踏上高台，站定。
周圍那些榮國官員和部族長老的目光也齊刷刷匯聚過來。
就在此時，白璃耳邊響起了姜玉嬋的靈力傳音：「姐姐，這聖女是香引。」
白璃面上不動聲色。
大鬍子官員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聖女冕下，這位便是今日賽馬會的冠軍，姜玉嬋姜姑娘。這位是她的姐姐……」
「白璃。」白璃報了姓名。
聖女臉上綻開一個溫和的笑容，右手撫胸，左手虛托，做了一個類似捧持香爐的手勢，開口道：「無生老母在上，香火不斷，神明永在。」
「二位姑娘看裝束與容貌，似乎並非我榮國人？」
白璃：「我們是大昭人。」
「難怪生得如此鍾靈毓秀，美艷動人，原來是上國來賓。」聖女笑容不變。
她看向姜玉嬋，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姜姑娘勇奪桂冠，實乃女中豪傑。」
「還請靠近些，容我為你附上聖主賜福，佑你平安喜樂，福澤綿長。」
然而，姜玉嬋站在原地，並未挪動腳步。
她灰濛濛的眸子望著聖女的方向，瓷白的小臉上沒什麼表情，彷佛沒聽到一般。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白璃適時開口：「我想請問一下聖女，你口中的『聖主』，乃是何人？又是何教？」
此言一出，周圍原本帶著笑意的榮國官員們皆是一愣，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在這榮國草原，尤其是在白蓮教影響力日益擴大的當下，還從未有人敢如此直接地質問聖女的信仰。
聖女身後，那名氣息沉凝的護衛長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身體微微傾斜，似乎想要邁出一步。
然而，聖女卻抬起手，輕輕擺了擺，制止了護衛長的動作。
她臉上的笑容依舊，彷佛絲毫未因白璃的質疑而動怒：「上國嘉賓遠道而來，未曾聽聞聖主威名，亦在情理之中。」
「吾之聖主，自然是無所不能、慈悲渡世的無生老母。」
「吾之聖教，便是侍奉無生老母、導人向善、修持來世的白蓮教。」
「我在大昭，從未聽聞過白蓮教。」白璃淡淡道，目光直視聖女。
「白蓮教由榮國天山發源，教義廣布草原，上國嘉賓未曾聽聞，亦是自然。」聖女回答得滴水不漏。
「是嗎。」白璃不置可否，話鋒一轉，「我曾聽聞，白蓮教勸人修行，卻不修今生，修的是來世？」
「確有此事。」聖女頷首，臉上悲憫之色更濃，「人生皆苦，紅塵是獄。唯有虔誠信奉無生老母，積德行善，忍受今生苦難，方能修得來世福報，投生富貴，永享極樂。」
白璃微微搖頭：「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先賢有言，當惜取眼前，把握當下，將全部希望寄託於虛無縹緲的來世，豈非虛度此生？」
「上國嘉賓此言差矣。」聖女眸光微閃，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若無來世果報，今生犯下的罪孽錯誤，又該如何懲處？天道迴圈，報應不爽，今生之因，來世之果，方是至理。」
「罪孽錯誤，自當在今生清算。」白璃語氣平穩，「若依聖女所言，來世之人，已無今生記憶，性情、經歷全然不同，那還能算是同一個人嗎？」
「用一個全新的人，去承受前世的懲罰，這懲罰又有何意義？」
聖女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她似乎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這個問題。
前世受難，後世享福的轉世童子白蓮教有過不少。
但前世作惡，後世受苦的卻一個沒有。
是啊，失去了所有記憶、經歷、情感的來世之人，真的還是自己嗎？
她下意識反問道：「那……依上國嘉賓之見，該當何解？」
白璃看著她，緩緩道：「今生犯下的錯誤，理應在今生接受懲罰。作惡者伏法，行善者得報，方是正理。」
聖女眉頭蹙起，反駁道：「可即便是世間最清廉公正的官員，也不可能明察秋毫，洞悉天下間所有善惡。」
「總有宵小之徒能逍遙法外，總有蒙冤之人含恨九泉，若無來世審判，這世間公道何在？」
「所以。」白璃頓了頓，「可以建立一個超脫於現世王朝律法、專門記錄、審判眾生一生善惡功過的地方。生前善惡，死後清算，功過分明，賞罰有度。」
創造一個世界，專門判斷善惡？！
聖女徹底陷入思索，秀氣的眉頭緊鎖，寶相莊嚴的神情第一次出現了動搖和困惑。
她身後的護衛長見狀，臉色一變，急忙上前一步，低聲道：「聖女，謹守本心，莫被妖言惑眾！」
聖女被這一聲低喝驚醒，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她看向白璃，語氣帶上了幾分冷意：「妖言惑眾！創造一個世界專門判斷善惡？說得輕鬆，現實中又如何能夠做到？此等妄言，不過是紙上談兵，蠱惑人心罷了！」
白璃並不爭辯，只是話鋒再次一轉：「此事暫且放一邊。你方才說，無生老母無所不能？」
聖女挺直了背脊，恢復了方才的姿態：「當然！聖主法力無邊，神通廣大，庇佑信眾，無所不能！」
「既然無生老母無所不能，」白璃杏眸微閃，「那她是否可以創造出一塊連她自己也無法搬動的石頭？」
聖女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回答「當然可以」，但話到嘴邊，卻猛地僵住。
如果無生老母能創造出一塊她自己都搬不動的石頭，那麼她就不是「全能」的，因為她搬不動自己創造的石頭。
如果她創造不出這樣一塊石頭，那麼她同樣不是「全能」的，因為她有做不到的事。
這是一個前世常被提及的全能悖論，但這個世界的人顯然還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聖女張著嘴，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充滿了震驚、茫然，以及一絲被顛覆信仰的恐慌。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周圍那些榮國的官員和部族長老們，原本只是看個熱鬧，此刻聞言，也紛紛露出思索之色。
他們或許不懂什麼高深的教義，但這個簡單的問題，大部分人都能聽懂。
看向白蓮教一行人的眼神中，不禁多了幾分之前未曾有過的懷疑。
幾位白蓮教護衛臉色大變，再也顧不得禮儀，其中一人急聲道：「聖女今日身體不適，賜福之事延後再說！」
說完，幾人不由分說，上前護住還有些失魂落魄的聖女，幾乎是半強迫地簇擁著她，匆匆離開了高台。
就在聖女被護衛們帶著轉身離開的瞬間，一直安靜站在白璃身側的姜玉嬋，藏在袖中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動。
一縷淡到幾乎無法察覺的香火氣息悄然飄出，輕輕纏繞在了聖女那白色天衣的衣擺上。
這聖女的香火之力本就不及姜玉嬋精純深厚，再加上方才心神受到劇烈衝擊，震盪不穩，根本未曾察覺。
至於其他護衛都是武者，對香火之力的感知更加遲鈍，更是毫無所覺。
高台上，留下一片詭異的寂靜。
官員們面面相覷，有的急忙起身，滿臉關切地朝著聖女離開的方向跟了過去。
有的則坐在原位，神色陰沉不定，目光在空了的聖女座位和白璃二人身上來回掃視，不知在想些什麼。
其中一位似乎對白蓮教本就有些看法的中年官員，原本想趁此機會與這兩位上國來賓說些什麼。
可他一轉頭，才發現那兩位女子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高台，消失在了下方依舊喧鬧的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