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個向下傾斜的天然土洞,洞內空間不大,高度僅容一人直立,有些低矮的地方甚至需要彎腰才能透過。
洞壁是夯實的黃土,粗糙不平。
洞口向內數丈處,隱約有晃動的火光透出,還傳來壓低的交談聲。
白璃對姜玉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隨即貼著洞壁向著火光和聲音傳來的方向悄無聲息地靠近。
很快,她看清了洞口內側的情況。
那裡較為開闊,點燃著兩支插在土壁上的火把。
兩名穿著黑袍的白蓮教護衛,正面對著洞口方向,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顯然是在此值守。
「……這次任務做完,拿到賞錢,我就回老家把婚事辦了。」
「恭喜啊!到時一定要請我去喝喜酒!」另一個聲音較為粗狂的護衛笑著回應。
「好說好說!肯定少不了你的!」
談話間,一陣腳步聲,從洞口通道傳來。
二人幾乎是同時警覺,立刻停止了閒聊,下意識將手中的火把舉高,另一隻手則按在了腰間的彎刀刀柄上。
跳躍的火光向前蔓延,照亮了通道中緩緩走來的人影。
那是一個同樣穿著白蓮教黑袍的男子,身材中等,面容普通,正是失蹤的護衛巴桑。
其中那名聲音粗啞的護衛見狀,鬆開按著刀柄的手,臉上露出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
「巴桑?!你這混蛋這兩天跑到哪兒去了?你完蛋了我跟你講,頭兒派人四處找你,要是知道你又去找女人,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然而,走來的「巴桑」對他的話恍若未聞,臉上帶著平靜的笑容,腳步不停,徑直朝著兩人走來。
「巴桑?」另一名護衛也喚了一聲,隨即也察覺到不對勁。
今天的巴桑有些過於安靜了,與平日裡鬧騰的模樣截然不同。
「不對!」粗啞聲音的護衛臉色驟變,厲聲低喝:「你不是巴桑!」
榮國草原大部份地方缺水,洗澡算得上是一件奢侈之事,護衛們常年奔波,身上難免帶著汗味和塵土氣。
可眼前這個巴桑,身上非但沒有慣常的體味,反而隱隱透著一股極其清淡的香味。
再結合對方這怪異的行為舉止……
此時,雙方距離已不足五步。
「鏘——!」粗啞護衛反應極快,毫不猶豫地拔刀出鞘,刀鋒在火把光下閃過一抹寒光。
然而,就在他拔刀的同時,對面「巴桑」的身影極其詭異地模糊了一下,彷佛瞬間移動了丈許距離。
下一息,一道冷冽的劍光以驚人的速度破空而至。
噗嗤!
精準無比地刺入了粗啞護衛的咽喉。
劍尖透頸而出。
巴桑手腕輕輕一擰,劍鋒轉動。
「嗬……」粗啞護衛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驚駭與難以置信,手中的彎刀噹啷一聲脫手落地。
他的腦袋被劍身帶起的力道帶得向後一仰,隨即無力地歪向一邊,鮮血從頸側破裂的血管中噴涌而出。
直到此時,旁邊那名年輕護衛才從這電光石火的劇變中徹底反應過來。
他張大了嘴,驚恐之色瞬間爬滿整張臉,下意識地想要放聲大喊示警。
然而,他剛吸了一口氣,聲音還未衝出喉嚨。
噗嗤!
又是一聲輕響。
冰冷的劍鋒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划過他的脖頸。
洞口徹底安靜下來。
……
地洞深處,空氣潮濕而沉悶,混雜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一個由鮮血描繪而成的詭異符文,占據了洞穴底部大半的地面。
符文線條扭曲繁複,透著一股古老而邪惡的氣息。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符文的每一個轉折,都擺放著一顆人頭。
這些人頭有男有女,面容扭曲,雙目圓睜,凝固著臨死前的恐懼與痛苦,斷頸處血液已經凝固發黑,散發出刺鼻的腐臭。
他們被擺放在那裡,如同某種邪惡儀式的祭品。
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正是來源於此。
符文邊緣,聖女梅朵拉姆與護衛長並肩而立。
梅朵拉姆依舊穿著那身純白的天衣,但此刻在昏暗跳動的火把光芒映照下,那白色顯得格外慘澹。
她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上那逐漸亮起的符文,袖袍下的雙手緊緊捏著。
護衛長則面色凝重,目光緊緊盯著符文的變化。
隨著時間的推移,地面上的符文彷佛被注入了生命,開始以一種緩慢而詭異的節奏明滅閃爍,暗紅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起伏。
每一次閃爍,都似乎與某種不可名狀的存在產生了微弱的連結,空氣中隱隱傳來無數人痛苦呻吟般的迴響。
見此情境,護衛長緊繃的面容微微鬆弛。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低聲道:「終於完成了。」
這意味著此處的血祭法陣已經成功啟用,與其他地方的節點產生了共鳴,只待時機一到,便能發揮其作用。
就在這時,梅朵拉姆忽然若有所覺,猛地回頭看向山洞入口的方向。
「怎麼了?」護衛長立刻注意到她的異常,沉聲問道,目光也警惕地掃向黑暗的甬道。
「沒……沒什麼。」梅朵拉姆迅速低下頭。
護衛長皺起眉頭,審視著眼前這位年輕的聖女。
從上午賽馬會回來開始,她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寧,魂不守舍。
「聖女冕下。」已經打定主意回去後就將此事告知教主的護衛長低聲道「從上午開始,您就一直有些不對勁。」
「只是……只是消耗有些大,可能是累了吧。」
護衛長盯著她看了幾息,眉頭越皺越緊,想到剛才聖女看的方向。
思索片刻,他朝身邊兩名一直守候在側的手下偏了偏頭:「你們兩個,去洞口看看。」
「是!」兩名護衛抱拳領命,對視一眼,同時拔出腰間的彎刀。
他們壓著腳步,悄無聲息地朝著洞口方向的陰影中走去,很快,身影便隱沒在洞穴曲折的黑暗裡。
此時,洞內其他幾名護衛也察覺到了這邊的異樣對話和動作,全都握緊了兵器,目光警惕地投向洞口方向。
片刻過後。
撲、撲。
兩聲極其輕微的悶響,從洞口方向的陰影深處傳來。
緊接著,一道纖細的身影,緩緩從那片陰影中浮現,步伐從容,彷佛只是散步般踏入了這片血腥的祭壇。
那是一位女子,身上穿著榮國傳統的服飾,但雪白的膚色、精緻清冷的面容,以及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然沉靜如水的杏眸,無不昭示著她絕非草原女子。
護衛長目光驟然一凜,他瞬間認出這正是白天賽馬會上,那個與聖女「論全能」的大昭女子。
「你到底是什麼人?!」他壓住心中的殺意低聲問道。
白璃歪了歪腦袋,目光平靜地掃過地面上那血腥的符文和猙獰的人頭祭品,最後落在護衛長和臉色慘白的聖女身上。
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清冷的聲音在洞穴中響起:
「大昭欽天監,夜遊巡。」
「欽天監的走狗!」護衛長的瞳孔驟然收縮,但隨即被一股瘋狂的殺意所取代:「殺了她!」
餘下的五六名護衛聞言,沒有絲毫猶豫,臉上浮現出狂熱的猙獰,紛紛拔出腰間彎刀,怒吼著朝白璃撲殺過去。
刀光閃爍,殺氣騰騰。
白璃回以一個更顯戲謔的輕笑,旋即腳下輕輕一點,身形如同鬼魅般飄忽,瞬間落入刀光交織的網中。
一時間,刀光劍影,勁風呼嘯。
洞穴內本就昏暗的光線被攪動得明滅不定。
幾名沖在最前的護衛只覺得眼前黑影一閃,喉間或心口便是一涼。
甚至沒看清對方如何出手,直接摔倒在地,鮮血汩汩湧出。
這些後天武者,在白璃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眨眼間,便又有兩人捂著脖子或胸口,重重摔倒在地,生死不明。
血腥味瞬間變得更加濃烈。
就在這時,一道凌厲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一柄閃爍著藍紫色詭異光暈的長刀,如同毒蛇出洞,自白璃身側視野死角斜刺里劈砍而出。
刀勢狠辣刁鑽,速度之快,幾乎在聲音傳來的同時,刀鋒已至白璃頸側。
然而,戰場中的女子卻彷佛腦後長眼,對這次偷襲早有察覺。
她不退反進,向前踏出半步,同時手腕一翻,做出一招蘇秦背劍,不偏不倚正好架住了那勢在必得的一刀。
鐺——!!!
金鐵交鳴之聲震得人耳膜發疼,火星四濺。
兩股龐大的真元從雙方兵刃碰撞處轟然爆發,氣浪吹得地面塵土飛揚,火把劇烈搖曳。
護衛長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從刀身上傳來,虎口劇震,長刀幾乎脫手。
他悶哼一聲,身形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一連向後踉蹌了六七步,才勉強卸去力道,穩住身形,胸口氣血翻湧。
而他手中那柄由拜香教煉器師精心鍛造的長刀上,赫然裂開了一道筷子頭大小的豁口。
好快的反應,好利的劍!
護衛長心中駭然,看向白璃的眼神充滿了忌憚。
僅僅一招硬撼,自己便吃了虧,兵器受損,內腑震盪。
這女子的實力,遠超他的預估,恐怕真的是欽天監在榜前列的高手。
心中立刻便生出幾分退意。
而且,大昭在榜游巡的訊息必須立刻傳回總堂。
想到這裡,他眼中狠色一閃,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全身真元瘋狂運轉,灌注於雙臂與長刀之中。
刀身上那藍紫色的光暈驟然暴漲,幾乎照亮了小半個洞穴。
「霸刀,斬!」
護衛長暴喝一聲,雙手握刀,舉過頭頂,全身力量與先天真炁合而為一。
化作一道巨大的藍紫色刀光,開山裂石般朝著白璃當頭劈下。
刀風悽厲,威勢駭人,顯然是他壓箱底的絕招,意圖一擊逼退或重創對手,為逃跑創造機會。
面對這聲勢驚人的一刀,白璃面色依舊平靜。
她不急不緩地翻腕,手中睚眥劍由背劍式轉為正握,劍身之上,一抹赤紅如晚霞、又如火焰的光芒驟然亮起。
赤霞劍氣。
這招在換血境破限得來的殺招,此刻爆發出遠超以往的恐怖威力。
血紅色的真元劍氣如同地平線上驟然升起的半輪紅日,迎向那道藍紫色刀光。
轟隆——!!!
赤紅與藍紫狠狠碰撞在一起。
震耳欲聾的轟鳴瞬間炸響,整個山洞都隨之劇烈一顫。
狂暴的氣浪以碰撞點為中心向四周瘋狂席捲,地面龜裂,碎石亂飛,洞頂簌簌落下大量岩石混合著黃土。
護衛長首當其衝,口中猛地噴出一股鮮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顯然受了極重的內傷。
但他眼中卻閃過一絲狠厲與決絕,藉著爆炸產生的衝擊波,身體如同斷線風箏般向後疾速拋飛。
方向正是洞穴另一側,那裡有一個隱蔽通往地面的暗道入口。
人在空中,他強忍劇痛,目光掃過不遠處似乎被嚇呆了的聖女梅朵拉姆。
猛地探手一抓,將其纖細的手臂牢牢攥住,然後藉著余勢,拖著她就往暗道方向衝去。
「你……你沒事吧?」梅朵拉姆彷佛才從巨大的震驚和恐懼中回過神來,怯生生地問。
「死不了!」護衛長咬牙低吼,嘴角不斷溢位鮮血,卻不敢有絲毫停留,「這夜遊巡好生厲害,只一招便將我重創,必定是在榜前列的高手。」
「我們必須馬上離開,將事情告訴教主……」
話音未落,前方通往暗道的路徑上,幾塊因剛才爆炸而鬆動的岩石轟然落下,堵住了大半去路,其中最大的一塊約有半人高。
護衛長瞳孔一縮,但此時以是開弓沒有回頭箭。
他提起體內真炁匯聚於掌心,朝著攔路的巨石猛地拍去:「給我碎!」
掌風呼嘯,砰的一聲悶響,半人高的岩石應聲碎裂成數塊,煙塵瀰漫。
可就在他舊力剛盡、新力未生的這一剎那,異變陡生!
被他緊緊抓在手中,因為恐懼而縮成一團的聖女梅朵拉姆,身上忽然散發出一股精純的香火之氣。
緊接著,她一直藏在袖中的左手閃電般探出,五指虛握,香火之力瞬間凝聚成形。
一根由森白骨骼構成的長矛,以迅雷之勢朝著近在咫尺的護衛長咽喉疾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