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衛長本就身受重創,剛才又強行運氣擊碎巨石,體內真炁正處舊力剛盡,新力未生之時。
他萬萬沒想到,聖女竟然會在此刻突然暴起發難。
骨矛在他驟然收縮的瞳孔中飛速放大。
生死關頭,他爆發出全部潛力,用盡全力向側方扭身閃躲。
然而,那根香火凝聚的骨矛彷佛擁有生命一般,隨著他躲避的動作,矛尖也隨之微微一偏。
噗嗤——!
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聲響起。
骨矛精準無比地從護衛長的左眼刺入,毫無阻礙地穿透顱骨,帶著一蓬紅白相間的液體和碎骨,從後腦貫出。
正在前沖的護衛長身體猛地一僵,所有動作瞬間停止,眼中的情緒凝固,然後迅速黯淡下去。
他抓著梅朵拉姆手臂的手無力地鬆開,龐大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摔倒在地,激起一片塵土。
連帶著被他拖拽的梅朵拉姆也驚叫一聲,被帶得翻滾出去數丈遠,才狼狽地停下來。
這一下摔得不輕,梅朵拉姆趴在地上,好半天才勉強緩過氣,撐起上半身,只覺得頭暈目眩,混身骨頭像散了架。
她甩了甩頭,試圖驅散眼前的金星,卻發現自己視線前方,出現了兩雙靴子。
那是兩雙榮國常見的羊羔皮靴,小小的看起來頗為精美。
視線順著靴子向上移動,掠過簡潔的裙擺,最終定格在兩張各不相同卻同樣精美的臉上。
正是白璃與姜玉嬋。
白璃正用一方素帕緩緩擦拭著劍柄。
她目光落在狼狽不堪的梅朵拉姆身上,聲音淡淡道:「為何突然向自己人動手?」
對於這位聖女突如其來的反水一擊,她臉上並無多少謝意。
因為洞中的暗道早已被姜玉嬋查明,即便梅朵拉姆不動手,那護衛長也絕無可能從這洞穴中逃出去。
「自己人?呵呵……」梅朵拉姆發出一聲冷笑,沾滿灰塵的臉上滿是諷刺,「若他們真將我當自己人,為何會封印我的記憶,又為何強行給我灌輸這麼多關於勞什子白蓮教的狗屁教義?!」
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因為脫力和摔傷而踉蹌了一下,聲音卻越發激動:「白蓮教都是騙局!無生老母也是騙局!他們……他們毀了我的家,把我的人生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白璃不動聲色地與身旁的姜玉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這聖女幾個時辰前在賽馬會高台上還一副悲天憫人、寶相莊嚴的模樣,怎麼現在感覺跟換了個人似的。
而且她剛才所說的話。
記憶封印?
被強行灌輸教義?
就在這時,梅朵拉姆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也顧不得身上的疼痛和狼狽,連滾帶爬地起身,跌跌撞撞撲向洞穴中央那個巨大的血色符文。
「糟了!血祭法陣!」
她撲到符文邊緣,只見地面上那巨大的符文此刻已經徹底化作了妖異的血紅色,光芒如同活物般緩緩流淌。
而那些擺放在符文各角的人頭,此刻彷佛活過來一般,扭曲的面容上露出極致的痛苦表情。
嘴巴無聲地張合著,彷佛在發出悽厲的哀嚎。
整個洞穴瀰漫的陰森血腥之氣陡增數倍,隱隱有無數冤魂哭嚎的幻聽在耳邊迴蕩。
梅朵拉姆渾身顫抖,聲音帶著絕望:「完了……血祭法陣已經完成了!」
「什麼是血祭法陣?」白璃擦乾淨睚眥劍,將其收入銀魚手鐲。
走到符文邊緣,皺眉看著這邪異的一幕,沉聲問道。
她想起之前拜香教在大昭九龍縣製造的鬼域,那種將大片區域化為死地的儀式,莫非與此有關?
梅朵拉姆癱坐在符文邊,失魂落魄地看著那流淌的血光,聲音嘶啞:「血拜香教在榮國各地秘密刻下了許多這樣的法陣節點,一旦全部啟用彼此共鳴,就能將整個榮國的生靈化作一片巨大的鬼域!」
「他們要用整個榮國作為祭品和養料,用來復活后土神像。」
「以榮國生靈復活后土神像?」白璃頓了頓。
她看向癱坐在地、臉色慘白的梅朵拉姆,「香火派復活后土神像,不是需要獻祭香引的生命嗎?」
梅朵拉姆猛地抬起頭,灰藍色的眸子裡充滿了震驚與不可思議:「你……你怎麼知道這些的!你到底是誰?!」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是大昭夜遊巡。至於我為什麼知道這些。」她頓了頓說道,「並不重要。」
梅朵拉姆緊緊盯著白璃。
眼前這個女子,實力深不可測,而且似乎對拜香教、對香火派、甚至對復活神像的隱秘都知之甚詳。
沉默片刻,她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語速飛快道:「其他神像確實需要獻祭契合的香引,用香引的生命和香火之力作為修補神像的材料。但后土神像有些不同。」
她深吸一口氣:「祂不但能吸收香引的香火之力,還能吸收魂力。」
「普通的魂魄、甚至是厲鬼怨魂的魂力,都能被祂吸納,轉化為修復神像的力量。」
白璃眉頭微蹙,這倒是一個新的資訊。
后土神像能夠吸收魂力恢復,或許與其生前的權柄有關。
畢竟在另一個世界的傳說中,后土娘娘乃是執掌幽冥、主宰輪迴的大地之母,與魂魄息息相關。
拜香教選擇用血祭生靈、匯聚魂力的方式來復活這尊神像,倒也算某種意義上的專業對口。
「但以前拜香教一直沒有大範圍獻祭生命的辦法。」梅朵拉姆繼續道,「直到前不久,教主失蹤了一段時間,再出現時,便帶回了這個血祭大陣的布置方法。」
她指向地面上那巨大的、由四十九顆血骷髏構成的邪惡符文,「只要在榮國各地秘密布置下足夠多的這種陣眼節點,同時啟用,彼此共鳴就能將陣眼覆蓋範圍內的所有魂魄強行抽取,其範圍甚至能夠覆蓋整個國家!」
白璃的心沉了下去。
覆蓋整個國家!
這比她在九龍縣見識過的鬼域規模,何止大了千萬倍。
拜香教的瘋狂,再次重新整理了她的認知。
她皺眉思索著,腦海中念頭急轉。
后土神像能夠吸收魂力恢復,邏輯上似乎說得通。
可有一點,白璃始終想不通。
那就是當初的時雨也好,現在的拜香教教主也罷,是否都過於高估了這方世界后土的神位。
或者說,高估了復活神像這件事本身的意義?
香火神道已經破滅上千年,天庭墜落,諸神隕落,維繫神道的法則早已殘缺不全。
即便他們真的成功復活了后土神像,最多也不過是得到一尊上古香火神。
沒有完整的香火大道支援,沒有源源不斷的眾生願力供養,這樣復活過來的神祇,又能存在多久?
能發揮出傳說中承天效法,執掌幽冥的幾分威能。
還是說拜香教其實知道這一點,並且已經找到了某種能夠維持復活後神祇神力不衰的辦法。
比如,持續不斷的血祭。
用更多國家的生靈,作為維持神力不會衰退的燃料。
這個念頭讓白璃感到一陣寒意。
但眼下,不是深究這些的時候。
血祭大陣已經被啟用,這處洞穴作為節點之一,顯然已經被囊括進了血祭的範疇。
當務之急,是想辦法停下這個陣眼,至少阻止此地的血祭完成。
「怎麼才能停下這個陣眼?」白璃沉聲問道,目光再次落回梅朵拉姆身上。
梅朵拉姆臉上露出慘然的笑容,搖了搖頭,眼中滿是絕望:「不可能停下來的,血祭大陣由七七四十九顆『血骷髏』作為核心構成,這些血骷髏都是從強大鬼域中凝聚提煉出的至邪之物,單獨一枚都擁有恐怖的力量。」
「一旦陣法啟用,四十九顆血骷髏的力量便會連成一體,形成強大的屏障庇護整個法陣,根本無法從外部破壞。」
她說著,無力地跪倒在地,彷佛已經認命般。
「也就是說,只要能破壞掉法陣,就能切斷這個節點與其他節點的連線?」說話的卻不是白璃,而是旁邊存在感不強的另一位少女。
她的聲音平靜,語氣中聽不出太大的波瀾。
梅朵拉姆聞言,看向姜玉嬋:「你聽不懂我剛才說的話嗎?」
「常人根本不可能破壞這血祭大陣的防護……」
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就在她說話的同時,姜玉嬋身上,陡然盪開一圈圈凝實無比的靈力波紋。
那靈力的濃度與精純程度,乃是梅朵拉姆今生僅見,即便是她見過的最強香引,與之相比也不及其百分之一。
磅礴的靈力如同潮汐般涌動,甚至讓周圍的空氣都產生了細微的扭曲。
隨著靈力的全力運轉,用以維持幻形靈法的靈力自然消散。
姜玉嬋那一頭如月光流瀉般的柔順銀髮,瞬間恢復原狀。
在昏暗的洞穴中散發出淡淡的光暈,襯得她瓷白的小臉愈發聖潔,也愈發令人心悸。
「你……你想幹什麼?!」梅朵拉姆瞪大雙眼,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顫抖。
她無法理解,這個看起來年紀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銀髮少女,體內為何會蘊含著如此恐怖的力量。
姜玉嬋沒有回答她。
天眼玉牢牢鎖定地面上那閃爍著妖異紅光的巨大符文。
她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
「土行靈法——振山撼地!」
清冷的聲音在洞穴中迴蕩,並不響亮,卻彷佛帶著某種引動地脈的律動。
短暫的沉默。
就在梅朵拉姆以為什麼都不會發生時。
轟隆隆隆——!!!
地底深處傳來沉悶至極的轟鳴。
整個洞穴,不,是整個山體,都開始劇烈地搖晃、震顫。
頭頂的岩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無數大大小小的岩石和黃土簌簌落下,如同下起了一場碎石雨。
「小心!」梅朵拉姆緊張道。
白璃頭也不抬拍出一掌,幾塊砸向三人的岩石凌空擊碎,碎石四濺。
與此同時,彷佛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地面上的血祭法陣驟然爆發出刺目的血光。
四十九顆擺放在關鍵節點的人頭,同時猛地仰起,空洞的眼眶和嘴巴大張,七竅之中噴湧出濃稠如實質的血色霧氣。
這些血霧迅速匯聚、交織,形成一道厚實的血色屏障,將整個法陣牢牢籠罩在內。
原本因為地動山搖而變得岌岌可危的符文,在這血霧屏障的加持下,竟然迅速穩定下來,紅光再次變得凝實。
姜玉嬋柳眉微蹙,顯然沒料到這血祭法陣的防護如此頑強。
她維持著右手的「振山撼地」靈法,不斷引動地脈之力衝擊法陣根基,左手卻已迅速結出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法印。
指尖跳躍起一點赤紅中帶著金芒的火星。
「火行靈法——業火!」
她輕叱一聲,左手向前一點。
那點赤金色的火星飄飄悠悠,落向被血霧籠罩的法陣。
就在火星接觸到血霧屏障的瞬間。
彷佛一滴水落入了滾燙的油鍋,又像是點燃了堆積如山的火藥。
赤金色的火焰以火星落點為中心,轟然爆燃,熾烈的高溫瞬間席捲開來。
那些由無數冤魂怨力、血腥邪氣凝聚而成的血霧,在業火面前彷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發出「滋滋」的哀鳴,迅速消融。
血骷髏同時發出尖銳刺耳的悽厲嚎叫,無數道灰黑色的詭氣從它們口中噴涌而出,試圖撲滅業火,加固屏障。
然而,業火遇邪愈烈。
赤金色的火焰順著血霧與詭氣瘋狂蔓延,眨眼間便將整個血祭法陣徹底籠罩。
火焰熊熊燃燒,血霧與詭氣如同冰雪般迅速消融,那厚實的屏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
姜玉嬋瓷白的小臉此時無比嚴肅。
「給我——破!」
咔嚓——!
一聲清晰的脆響傳來。
在梅朵拉姆近乎呆滯的注視下,地面上泛著妖異紅光的血祭法陣,從正中央的位置,赫然裂開了一道貫穿整個符文的巨大縫隙。
紅光如同被掐斷的燈芯,劇烈地閃爍了幾息,然後如同潮水般褪去,最終徹底熄滅。
只剩下焦黑的地面和那些迅速失去光澤的血骷髏。
轟隆隆——!
更多的巨石和泥土從洞頂砸落。
「山洞快塌了!」梅朵拉姆驚恐地喊道。
「走!」
白璃當機立斷,一手環抱住姜玉嬋,另一手拎起癱軟在地的梅朵拉姆。
身形如電,朝著來時的洞口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