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遠處的賽馬會營地。
狂歡尚未完全散去,篝火依舊跳躍,空氣中還殘留著烤肉的香氣和人們的喧鬧。
突然。
轟隆隆——!
大地毫無徵兆地劇烈搖晃起來,彷佛有一頭沉睡的巨獸在地下翻身。
馬廄中的馬匹受驚,發出驚恐的嘶鳴,掙脫韁繩四處亂竄。
圈養的羊群也炸了窩,咩咩叫著瘋跑。
正在逛集市,飲酒作樂的牧民們猝不及防,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震動嚇得趴倒在地,臉色煞白。
榮國草原雖然偶有地動,但如此劇烈、彷佛天崩地裂般的震動,他們從未經歷過。
「地龍翻身!是地龍翻身了!」
「救命啊!」
人們驚恐地叫喊著,亂作一團。
「快看那邊!」有人眼尖,指著賽馬會場西北方向,聲音顫抖地大喊。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遠處一座低矮的山包,在劇烈的震動中,頂部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陷了下去。
煙塵沖天而起,彷佛那座山包內部早已被掏空,此刻終於支撐不住。
「山……山塌啦!」
……
煙塵瀰漫的塌陷區邊緣。
一道青黑色的影子如同閃電般從翻滾的塵土中疾射而出,正是小青。
它四蹄如飛,載著背上的三人,直到徹底脫離塌陷範圍,才停下腳步,原地轉了一圈打了個響鼻。
白璃拉緊韁繩。
姜玉嬋懷中還抱著那隻賽馬會贏來的小羊羔,小傢伙似乎也被剛才的天地之威嚇壞了,瑟瑟發抖地縮在她懷裡。
姜玉嬋輕輕撫摸著它的絨毛,低聲問道:「姐姐,現在我們怎麼辦?」
白璃望著遠處賽馬會營地隱約的混亂火光,又看了看趴在馬屁股上驚魂未定的梅朵拉姆,眉頭緊鎖。
榮國的事情,遠比她預想中還要複雜和嚴重。
本以為只是一次簡單的拜香教作惡,調查失蹤的夜遊巡小隊,卻沒想這群瘋子居然謀畫著獻祭整個榮國。
以六百萬生靈為祭品,這是何等喪心病狂的計劃。
先不說他們那復活后土的計劃能否成功。
單是這六百萬百姓被血祭後,匯聚的鬼域能夠孕育出多麼恐怖的鬼王,就足以讓人不寒而慄。
那樣的存在,怕是欽天城懸棺崖壁上那些沉睡的壽魈,都不一定能輕易降服。
「先去金帳庭,與榮國漏刻司接觸一下再說吧。」白璃牽住青鬃馬的韁繩,沉聲道。
必須儘快將這個訊息傳遞出去,僅憑她們兩人,難以阻止遍布榮國的血祭節點。
「那她呢?」姜玉嬋用下巴點了點旁邊失魂落魄的梅朵拉姆。
白璃看向這個前白蓮聖女。
她現在記憶已經恢復,對拜香教充充滿恨意。
殺?
從她恢復記憶後的表現和透露的資訊來看,她之前作為聖女的所作所為,很大程度上是被拜香教洗腦和控制的結果,本身也是受害者。
而且她對拜香教內部似乎了解不少,是個有價值的情報來源。
放?
且不說她知曉了太多秘密,單是她之前作為聖女的身份,一旦被拜香教發現她還活著且記憶恢復,必然不會放過她。
更重要的是,白璃無法完全信任她,萬一她再次被控制,將二人的行蹤暴露難免又會引來麻煩。
梅朵拉姆此時也很緊張。
眼前的游巡顯然有殺她的理由和實力。
無論她之前所作所為是否是被控制,但確實都是她乾的。
思索片刻,白璃道:「給她上個幻形靈法,改變外貌,然後……先帶著吧。」
眼下情況緊急,沒時間仔細甄別處置,帶在身邊看著,或許還能問出更多關於血祭大陣和拜香教的情報。
以青鬃馬的腳力和耐力,馱著三個身材苗條的女子,也算不上太大的負擔。
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梅朵拉姆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但看著白璃清冷的目光,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姜玉嬋聞言,也不多問,素手輕揮,一縷精純的靈力籠罩住梅朵拉姆。
光芒流轉間,梅朵拉姆的容貌迅速變化,眨眼間變成了一個面容清秀的少女模樣,乍一看,竟與李太微有七八分相似。
又換了一身白璃備用的衣袍,只要她不開口說話,幾乎無法被認出來。
白璃從銀魚手鐲中取出猴兒葫,輕輕晃了晃,裡面傳來酒液晃蕩的聲音。
她拔開塞子,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飄散出來。
「小青。」白璃拍了拍青鬃馬健碩的脖頸,將葫蘆口湊到它嘴邊,「之後的路需要加快腳程,可能顧不上休息。你只管跑,這猴兒酒管夠。」
青鬃馬通靈,聞言烏黑的大眼睛亮了亮,親暱地蹭了蹭白璃的手,然後仰起頭。
白璃手腕一傾,清亮醇香的猴兒酒化作一道細流,準確落入青鬃馬口中。
酒液入腹,青鬃馬精神陡然一振,渾身肌肉似乎都充滿了澎湃的力量,它仰頭髮出一聲嘹亮高昂的嘶鳴:
「吁律律——!」
嘶鳴未落,它已迫不及待地邁開四蹄,化作一道青黑色的閃電,朝著北方金帳庭的方向,疾馳而去。
蹄聲如雷,在空曠的草原上迴蕩,很快便融入了蒼茫的夜色之中。
在青鬃馬火力全開的情況下,普通戰馬需要十多個時辰才能跑完的路程,硬是被它大半個晚上便抵達了目的地。
當視線盡頭的雪山被朝霞染成一片璀璨的金色時,一座巨大的城市輪廓終於出現在遙遠的地平線上。
這便是榮國的都城,也是整個榮國境內唯一的定居形城邦——金帳庭。
它並非如大昭城市那般方方正正、城牆高聳。
整座城市依偎著一座巍峨的雪山而建,那雪山便是榮國人心中的聖山。
從山腳到山腰,密密麻麻布滿了層層疊疊的建築。
最引人注目的是最頂端,依山勢修建著一座宏偉的宮殿群。
其規模雖遠不及大昭皇宮那般宏大,但所有建築的屋頂都覆蓋著金漆,在初升朝陽的照耀下,反射出奪目的光芒。
遠遠望去,宛如神祇居所,金碧輝煌。
城市外圍,則是一片浩瀚無垠的巨大湖泊,湖面寬廣,水光接天,一眼望不到邊際。
若不是深知自己置身於草原深處,幾乎要以為眼前是一片蔚藍的大海。
聖山、金頂宮殿、湛藍湖泊,共同構成了一幅壯麗而奇異的景象。
青鬃馬緩緩停下腳步,口鼻噴出粗重的白氣,即便以它的神駿,這般長途疾馳也消耗頗大。
梅朵拉姆幾乎是滾下馬背,腳一沾地便踉蹌了幾步,隨即撲到一旁,扶著膝蓋乾嘔起來。
過了好一陣方才虛弱地直起身,擦了擦嘴角,指著遠處那座沐浴在金光中的城市道:「這……這就是金帳庭。」
白璃的目光從遠處收回,落在她臉上:「你知道漏刻司在哪兒嗎?」
「知道。」梅朵拉姆深吸了幾口氣,壓下胃裡的翻騰,指向城市西側,「就在城西,靠近聖山腳下的一片區域。」
白璃沉吟片刻。
雖然對榮國漏刻司的現狀和能力並不抱太大希望,但眼下她們對金帳庭內部情況一無所知。
與其像無頭蒼蠅般亂竄,不如先接觸一下本地欽天監的力量。
只希望榮國的夜遊巡們能提前察覺到危險,在拜香教的暗中圍剿或滲透下,至少儲存下一兩個有生力量,不至於全軍覆沒。
「帶路吧。」白璃道。
梅朵拉姆點頭,剛邁出一步,又覺得雙腿發軟。
白璃看了她一眼,指了指青鬃馬的後臀位置:「要不,還是騎馬?」
梅朵拉姆連忙搖手擺頭:「不了不了,我走著就行。」
昨晚一夜的經歷實在讓她心有餘悸。
白璃也沒堅持,輕輕一夾馬腹,青鬃馬便邁開步子,馱著兩位主人,不緊不慢地朝著金帳庭走去。
梅朵拉姆咬了咬牙,強忍著身體的酸軟和不適,小跑著跟在後面。
隨著距離拉近,金帳庭與大昭城市的諸多不同之處愈發明顯。
最顯眼的便是它沒有城牆。
城市的外圍區域,大多是厚實的白色或褐色帳篷,層層疊疊,如同草原上生長的巨型蘑菇。
帳篷之間形成的街道出口直接與廣袤的草原連線,毫無阻隔。
騎著馬甚至能夠隨意進入任何一條街道。
這種開放式的布局,充滿了遊牧民族的特性。
城內的景象倒是與大昭的街景有幾分相似,叫賣聲、討價聲,往來穿梭的百姓和商旅,顯得熱鬧非凡。
只是人們的服飾、口音、商品迥異於大昭。
此時的金帳庭顯然也在舉行盛大的賽馬會,其規模遠比她們昨日參加的那一場要宏大得多。
城內外到處都是密集的人潮和成群的牲畜,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喧囂的洪流。
顯然,這座都城的人們還完全沉浸在節日的狂歡之中,對暗處的危機一無所知。
三人一馬在熙攘的人潮中艱難穿行,廢了好大勁才擠過幾條最為擁擠的街道。
梅朵拉姆指著前方一片相對安靜的區域:「前面就是漏刻司了。」
白璃抬眼望去。
灰牆黑瓦,獨門獨院,院牆高大,門扉緊閉,透著一種與周圍熱鬧格格不入的肅穆與陰森。
白璃翻身下馬,然後將姜玉嬋也扶了下來。
她看著那扇緊閉的朱紅大門,正思索著該如何與榮國漏刻司接觸。
就在這時,那扇緊閉的漏刻司大門,忽然「吱呀」一聲緩緩開啟。
一高一矮兩道身影推門而出。
「姐姐,她們!」姜玉嬋灰眸微動。
白璃眉頭瞬間緊皺,低聲道:「你在這裡等一會兒,我先去看看。」
姜玉嬋點點頭:「嗯。」
白璃身形一動,悄無聲息地跟上了轉入旁邊一條相對僻靜小巷的兩人。
小巷中,安田田抱著她的布老虎,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小臉上滿是興奮。
風謠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巨劍雖未出鞘,但全身肌肉微微繃緊,處於隨時可以爆發的狀態。
「風謠。」安田田忽然停下腳步,仰起小臉。
「嗯?」風謠低頭,眼神柔和下來。
「外面好熱鬧啊,」安田田指著巷口外隱約傳來的喧囂,「田田想去看看。」
她眨巴著大眼睛,滿是渴望。
風謠臉上露出無奈的苦笑,伸手揉了揉小女童柔軟的頭髮:「等拜香教的任務做完,我就帶你去,好不好?」
安田田嘟起嘴,小臉垮了下來:「可到時候賽馬節都結束了……」
風謠剛想再安慰幾句,神色驟然一凜。
常年遊走於生死邊緣鍛鍊出的直覺讓她察覺到身後有一道氣息在快速接近。
最重要的是,對方絕不是普通行人!
沒有半分猶豫,風謠整個身體如同繃緊的弓弦猛然擰轉。
背後那柄沉重的雙手巨劍彷佛沒有重量般,隨著她擰身的動作瞬間掙脫束縛,帶起一股沉悶的風聲,朝著身後橫掃而去。
這一斬勢大力沉,足以開碑裂石。
然而——
「當!」
一聲金鐵交擊聲在小巷中響起。
風謠感覺自己的巨劍彷佛砍在了一座鐵山上。
足以將尋常武者連人帶兵器劈成兩段的橫斬,竟如同陷入泥沼般,瞬間止住了所有勢頭。
劍身上傳來的反震力讓她手臂微麻。
風謠心中一沉,臉色變得無比凝重,厲聲喝問:「你是誰?為何跟蹤我們?!」
她手腕發力,想要抽回巨劍,卻發現劍身如同被鐵鉗死死咬住,紋絲不動。
就在這時,她感覺手中的巨劍被一股沛然巨力緩緩壓下。
劍鋒之後,緩緩露出一張清冷精緻的面容。
風謠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凝重瞬間被難以置信的驚愕取代:
「白……白璃?!」
一炷香後,榮國漏刻司內,一間僻靜的廂房。
風謠關好房門,又仔細檢查了窗戶,這才將目光投向桌邊安然坐著的白璃和姜玉嬋。
「白璃,姜玉嬋,大昭那邊發生什麼事了嗎?你們怎麼來了?」風謠沉聲道。
異國他鄉,竟然會見到來自大昭的熟悉的面孔!
「這話該我問你們。」白璃開口道,「石楠說你們進入榮國後不久就失去了聯絡,這才委託我們過來檢視情況。」
「失去聯絡?」風謠滿臉疑惑:「我不是已經委託榮國的夜遊巡將訊息傳回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