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金帳庭皇宮,遠沒有想像中的繁華與熱鬧。
偌大的宮殿群彷佛一頭蟄伏的巨獸,安靜得有些過份,連蟲鳴都聽不見,只有風聲掠過簷角,發出嗚嗚的低咽。
某時,空曠的國君寢宮外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白面無須、身形瘦削的小太監低著頭,彎著腰,懷裡似乎藏著什麼東西,正沿著牆根疾走。
他腳步輕快,目光不時掃過周圍陰影,直到跨入寢宮大門,反身將沉重的宮門合攏,才靠在門板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就在這時,內殿通往寢居的厚重門帘被掀開一條縫隙,縫隙後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
「如何了?」少女的嗓音從門帘後傳來。
小太監立刻站直身體,臉上緊張的神色褪去,換上一副輕鬆的表情,快步走到門帘前:「從小到大,我辦事還不放心!」
「少廢話,快拿出來。」門帘後的聲音催促。
小太監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這才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宮女服飾,從門帘縫隙里遞了進去。
門帘合攏,裡面傳來窸窸窣窣換衣服的聲音。
片刻後,門帘再次被掀開,一個穿著宮女服的女子低著頭走了出來。
女子看起來年紀不大,約莫只有二八年華,面容清秀,皮膚白皙,只是眉眼間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和憂慮。
但最令人驚訝的是,她垂在身側的左臂並非尋常人的手掌,而是一條覆蓋著細密鱗片、前端生著一隻小巧犄角的龍首。
龍首緊閉著口,安靜地垂落,鱗片在昏暗的宮燈下泛著淡淡光澤。
若是仔細去聞,還能問道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毋庸置疑,此女便是榮國國君。
看著脫下一身莊重繁複的龍袍,換上簡樸宮女服的瓊達,小太監的臉上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
當初在草原上,兩人也算是青梅竹馬,一起在部落里長大。
沒想過天意弄人,長大後的瓊達被漏刻司選中,成了榮國的國君,而自己……
似乎注意到幼時好友神色不對勁,瓊達一邊用僅有的右手,笨拙地將頭上繁瑣華麗的髮髻解開,任由烏黑的長髮如瀑般披散在肩上,一邊小聲問道:
「怎麼了嘉措?」
嘉措回過神來,低聲道:「陛下,咱們……真的要逃嗎?」
「不是說了,私底下不用叫我陛下嗎?」瓊達皺了皺鼻子,只有一隻手的她整理頭髮十分不便,幾縷髮絲調皮地翹起。
嘉措見狀,下意識走到她身後,熟練地幫她將長發攏起。
瓊達便半蹲著身子,方便嘉措動作:「很多事你不懂,這皇宮裡的人……早就已經不是他們了。」
嘉措編發的手指一頓,茫然道:「什麼不是他們了?你別嚇我。」
「我沒嚇你。」瓊達,「我從去年就發現,皇宮裡的人,不管是宮女、太監,還是侍衛,總會莫名其妙地失蹤一兩天。」
「等他們再出現時,雖然樣子沒變,但總會忘記一些最近發生的事情,性格也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她頓了頓,「雖然『龍』什麼反應也沒有,但我可以肯定,他們都被悄悄掉包了!」
嘉措倒吸一口涼氣,手都有些發抖:「掉包?誰幹的?為了什麼?」
「本來我覺得,掉包就掉包吧,只要他們不害我,安安分分做他們的事,也沒啥。」
「但最近,大昭的夜遊巡突然跑來保護我,這事兒絕不簡單,我越想越怕,咱們還是先跑為上。」
此時,瓊達頭上繁瑣的髮髻已經被重新紮成一個簡單丫鬟髻。
配上那身宮女服,若不細看那條龍臂,還真認不出眼前之人是榮國國君。
嘉措看著近在咫尺的瓊達,不知為何鬼使神差道:「你就不怕我也被掉包了?」
「你?」瓊達站起身摸了摸髮髻,隨意道:「我知道你沒有。」
「你怎麼知道?」
「知道就是知道。」
嘉措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方才道:「那咱們怎麼跑?」
瓊達壓低聲音道:「我都計劃好了。」
「每天寅時(凌晨3點),宮裡的兵家護衛都會換防,那時候宮門口最混亂。」
「我們就偽裝成出去採買物資的宮女太監,趁著換防的空隙溜出去就成。」
嘉措「哦」了一聲,便沉默下來。
時間在緊張的等待中一分一秒過去,距離寅時越來越近。
寢宮內寂靜無聲,只有兩人耳中彼此的呼吸聲。
終於,外面傳來了整齊的腳步聲和甲冑摩擦的嘩啦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緊接著,隔壁偏殿也傳來了宮女們早起打掃的動靜。
瓊達猛地站起身,因為緊張和激動,臉頰微微泛紅:「就是現在,走!」
吱嘎——
寢宮厚重的木門被嘉措小心翼翼地拉開一條縫隙,兩人側身閃出,又輕輕將門合攏。
果不其然,路上已經可以看到不少剛剛起床的宮女和太監。
一個個正打著哈欠,端著洗漱用具或清掃工具,匆匆走向各自的崗位。
在看到嘉措時,這些宮女太監紛紛停下腳步,躬身行禮,口稱「嘉措公公」。
瓊達低著頭,緊緊跟在嘉措身後半步,用餘光瞥見這一幕,忍不住道:
「沒想到你小子在宮裡地位這麼高!」
嘉措同樣低聲回應:「還不是託了你的福。」
若非瓊達成為國君後對他多有照拂,他一個無根無基的小太監,怎麼可能在短短時間內混到能在宮中有些臉面的位置。
兩人一路低著頭,儘量避開人多眼雜的地方,有驚無險地穿過一道道宮門,終於來到了皇宮最外圍的出口。
正如瓊達所料,此時正是寅時換防的時候,兩支兵家隊伍正在宮門內外交接。
因為最近局勢緊張,臨時增加了護衛的緣故,宮門口看起來比平日更加擁擠和混亂,士兵們大聲吆喝著清點人數,將領的呼喝聲此起彼伏。
嘉措正了正臉色,深吸一口氣,朝著宮門走去。
立刻便有值守的護衛發現了他,一名小校尉上前攔住:「嘉措公公,這麼早,要外出?」
嘉措臉上堆起慣常的的笑容,從懷中取出早已準備好的令牌和一份蓋著內務府印信的採買文書,遞了過去:
「受陛下委託,要出去採買些宮裡急用的東西。這是令牌和文書。」
小校尉接過,仔細看了看令牌,又掃了一眼文書,目光在嘉措身後低著頭縮著肩膀的「小宮女」身上停留了一瞬。
但並未多問,只是將令牌和文書遞還,叮囑道:「原來是陛下差遣。辦完事儘快回來,最近外面不太平。」
「曉得,曉得,多謝將軍。」嘉措連連點頭,接過東西。
護衛揮揮手,示意放行。
宮門在身後緩緩開啟一道縫隙,外面便是籠罩在黎明前最深黑暗中的金帳庭街道。
嘉措強壓下幾乎要跳出胸膛的激動,朝著宮外走去。
一步,兩步……宮門的陰影落在身後,外面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就在兩人以為終於逃出生天,心中那塊大石即將落地的剎那——
「等等!」
一聲冰冷的女聲從側面傳來。
嘉措心頭猛地一跳,聞聲看去,只見兩名穿著勁裝、手持兵刃的女子,正從宮門旁的陰影中走出,朝著他們快步而來。
她們沒有穿宮裝或鎧甲,但能在宮中自由行走、攜帶兵刃,身份不言而喻,正是榮國漏刻司的夜遊巡。
嘉措強壓下心中的慌亂,臉上擠出笑容躬身行禮:「不知兩位游巡喚住雜家,有何事吩咐?」
走到近前的,正是之前與白璃、藍茵見過面的那位榮國夜遊巡隊長,拉姆措。
她先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嘉措身後幾乎將頭埋進胸口的「小宮女」,然後才將目光轉向嘉措。
皮笑肉不笑地道:「如今拜香教作亂,皇宮大內嚴令禁止任何人等隨意出入,你這齣宮的憑證從何而來?」
嘉措心中一緊,但面上依舊維持著鎮定,將手中的令牌和文書再次舉起:「游巡明鑑,這憑證是兩日前陛下親自吩咐內務府所簽,適時拜香教尚未在城中作惡,陛下急需一批特殊的香料用於祭祀,這才命雜家出宮採買。您看這印信和時間……」
拉姆措接過,隨意掃了一眼,不置可否,挑眉道:「哦?確實是兩日前所簽,採買之處在何處?需要多久?」
「就在宮門外不遠處的西市,那裡有專供宮中的鋪子,採買完畢,一刻鐘便能折返,絕不會耽誤。」嘉措語氣恭敬,條理清晰。
「那為何需要兩人?」
「宮中規矩,但凡出宮便至少需要兩人,我這才將這小宮女帶上。」
拉姆措聞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再次落在那「小宮女」身上。
「小宮女?」拉姆措冷冷一笑,「我看,不見得吧。」
話音未落,她突然毫無徵兆地出手,五指成爪直接抓向瓊達的肩膀。
嘉措大驚失色,下意識地橫跨一步,伸手去擋:「游巡大人不可!」
然而,他修為不過換血境,如何能抵得過拉姆措這先天境夜遊巡的隨手一擊?
「滾開!」
拉姆措一聲怒喝,甚至未曾動用真炁,只是隨手一揮。
嘉措只覺得胸口如遭重錘,一股沛然巨力傳來,整個人毫無反抗之力地倒飛出去,重重摔在數丈外的青石地面上。
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嘉措!」瓊達再也顧不得偽裝,驚叫一聲,撲過去扶住吐血的好友,抬頭怒視拉姆措:「你怎麼敢對朕的人動手!」
朕?!
宮門內外,正在換防和值守的兵家護衛們聞聽此言,紛紛驚愕地扭頭看來。
當為首的幾位校尉看清那宮女面容時,頓時嘩啦啦跪倒一片。
「陛下!」
「國君陛下!」
驚呼聲此起彼伏。
瓊達抬手指著拉姆措,聲音憤怒:「兵家聽令!給本君將這妖人拿下!」
幾名離得近的兵家校尉對視一眼,臉上露出掙扎之色,但國君當面下令,他們不敢不從。
兵家是皇家的兵家,千年來一直如此,護衛國君是他們的天職,即便是欽天監的夜遊巡,在宮中公然對國君不敬,他們也必須出手。
幾人緩緩拔出腰間兵刃,指向拉姆措。
可就在這時,拉姆措面對指向自己的刀劍,非但不懼,反而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隨即清叱一聲:
「回去!」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幾名剛剛拔出刀劍的兵家校尉,身體突然齊齊一震,眼神瞬間變得空洞呆滯,彷佛失去了靈魂。
他們動作僵硬地收起兵刃,邁著漂浮的步伐,真的退回了原位,如同雕塑般站定,對眼前的一切再無反應。
他們現在一個個神情呆滯,雙眼無神,就連走路也宛如漂浮而行。
不像活人,倒像是被操控的殭屍!
這些人果然已經被換了!
不止是護衛,就連榮國漏刻司的夜遊巡,也都被換了!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瓊達的心臟,她不再猶豫,猛地轉身,用盡全身力氣朝著來時的宮道跑去。
拉姆措看著瓊達狼狽奔逃的背影,臉上露出冷笑:「原本打算讓你好生活過今晚,完成儀式……現在看,卻是你自己等不及要找死了。」
她並不著急,緩緩拔出腰間的彎刀,不緊不慢地朝著瓊達追去。
瓊達雖為一國之君,身負龍氣,但其本身與普通人並無兩樣。
沒跑出多遠,便已經氣喘吁吁。
「救……救命!攔住她!」她一邊跑,一邊朝著沿途遇到的宮女太監呼喊。
然而,那些宮女太監,無論是正在灑掃的,還是匆匆路過的,此刻全都如同泥塑木雕,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
對她的呼喊和求救視若無睹,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瓊達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真的全都換了。
她只能拼命朝著自己的寢宮方向逃去。
終於,她連滾帶爬地沖回了自己的寢宮,反手將宮門死死關上,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怎麼辦?怎麼辦?!」
好友生死不知,兵家求救無門,身邊的宮女太監全都變成了傀儡……難道今天真要死在這裡?
眼下唯一的生路只有啟動龍氣長城。
可喚醒「龍」並非一時之事,至少也需要一個時辰。
等她啟動龍氣長城,恐怕早就被門外那個假冒的夜遊巡給大卸八塊了。
(PS:明天朋友請吃飯,請假一天!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