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蝶……她……如何?」藍茵的聲音沙啞乾澀。
「放心吧,命保住了,沒大問題了。」白璃讓開了位置。
兩行淚水瞬間從藍茵眼角滑落。
她腿一軟似乎想跪下,卻被白璃提前一步架住了肩膀。
「不必如此。」白璃看著她,「你先看著她,門口還有人等我。」
藍茵愣了幾息,隨即道:「今日之恩我藍茵記下了,以後有什麼用得著的地方只管開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說完便將注意力放到了昏迷的胡蝶身上。
她跪坐在胡蝶身邊,伸出顫抖的手,小心將胡蝶額前被血污黏住的碎發輕輕撥開。
那動作,彷佛在觸碰世上最易碎的珍寶。
白璃不再打擾她們,轉身朝著漏刻司大門的方向走去。
當她帶著姜玉嬋、瓊達和嘉措回到這片廢墟時,在丹藥的作用下,胡蝶已經幽幽轉醒。
雖然仍有些虛弱,但已經從搭當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經過。
看到白璃等人後露出一抹笑容,掙扎著想說什麼。
白璃擺擺手,示意她不必多言,先好好休息。
胡蝶虛弱地點頭。
簡單交流兩句,白璃將話題引回正事,臉色凝重道:「我們離開這幾個時辰,漏刻司到底發生了什麼?」
藍茵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眼中閃過痛楚和憤怒。
她深吸一口氣,將遭到同伴背刺、拜香教突然圍攻的過程大致說了一遍。
倒是與之前白璃的猜測八九不離十。
只是看著廢墟中那些曾經的同僚、戰友,如今已成為冰冷殘缺的屍體,白璃嘴唇動了動。
最終還是將這些人的靈魂可能被替換、或許還有救的話咽了回去。
眼下局勢危急自身難保,說出真相除了增加不必要的負擔和風險,並無其他益處。
畢竟,剛才已經是生死搏殺,誰又能為了她人的性命,在刀劍相向時手下留情,將自身至於危險之中?
「你是……」這時,藍茵突然注意到白璃身後的榮國少女:「榮國國君!」
她雖見過瓊達幾次,但都是在金帳大內,二者之間隔得老遠,還有紗簾和龍袍遮掩。
現如今瓊達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宮女服,又換了個丫鬟髻,臉上還沾著些許塵土,一時間竟是差點沒認出來。
瓊達上前一步,抱拳行了個大昭國的禮節:「藍游巡,又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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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茵不可思議地看向白璃,目光中滿是震驚與複雜。
她本以為這次行動已經徹底失敗了,漏刻司被毀,同伴死傷慘重,拜香教掌控了整個金帳庭,她們已是瓮中之鱉。
卻沒想,對方居然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把榮國國君給帶出來了!
「好本事。」藍茵沉默半響,終於吐出這三個字,但隨即又化為凝重,「可現在金帳庭沒有受到拜香教影響的,就咱們幾個人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她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就這幾個人,要對抗拜香教,無異於螳臂當車。
等到拜香教發現漏刻司這邊的異常,肯定還會繼續派人過來圍剿。
到時別說阻止血祭法陣,怕是幾個人連活下去都是奢求。
白璃神色平靜:「龍氣長城至少能護住金帳庭百萬靈魂,讓拜香教無法輕易抽取他們的魂魄。
「」」然後再由姜玉嬋和胡蝶以香火之力隱藏瓊達的氣息,能拖多久拖多久。」
「只要拖到欽天監的支援趕到,便是勝利。」
藍茵的目光下意識落到瓊達身上。
只見後者稚嫩的小臉上寫滿了凝重。
她迎著藍茵的目光,用力點了點頭:「放心吧,藍游巡。」
「只要有我在,他們就別想奪走榮國子民的靈魂!」
「我瓊達,就算是死,也絕不會讓這群瘋子得逞!」
「好。」藍茵鄭重抱拳,「那我等便捨命陪君子。」
……
榮國金帳,皇宮最深處的金鑾大殿。
一個面容蒼老的婦人緩緩行走在大殿之間,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宇中迴蕩,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她的身影並不雄偉,甚至有些佝僂,一頭花白的頭髮在昏黃的燭光下顯得格外蒼老。
但不管是殿內侍立的宮人、護衛,還是跟在她身後不遠處的拜香教徒,卻沒有一個人敢輕視她,甚至沒有人敢與她直視。
只因這位老婦人,便是拜香教教主,時雨。
走入大殿。
時雨撫摸著大殿上刻著龍紋的金柱,感受著金屬和木料帶來的溫潤觸感。
她抬起頭,看著巍峨的穹頂,看著那些描繪著榮國歷代先王功績的壁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儘管已經活了一千年,但因為龍氣長城的壓制,這還是她第一次真正踏入一處皇宮。
她又走到龍椅前,伸手撫摸著那冰冷的扶手,她緩緩坐下,試了試那龍椅的觸感,微微眯起眼睛。
就在這時,一名穿著榮國夜遊巡服飾的男子快步跑到她面前,單膝跪地。
「教……教主,我們已經搜遍了整個皇宮,都沒有發現……發現國君的身影!」
時雨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
「一群廢物!」
她猛地抬手,一掌拍在龍椅的扶手上。
「咔嚓」一聲脆響,那雕刻著精美龍紋的扶手應聲斷裂,木屑飛濺。
數名先天武者,數千名兵家士卒,居然看不住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孩。
這讓她如何不怒?
站在殿下的一眾高階教徒面無表情,彷佛對外界的一切都沒有意識,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沒有靈魂的木偶。
時雨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后土神像雖然能夠製造出一批保留生前戰鬥力的傀儡,但同樣也讓他們失去了自主能力。
這些傀儡只能執行簡單的命令,無法進行複雜的判斷和應變,更無法像活人那樣思考。
這讓她在關鍵時刻,缺乏可以信賴的助手。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冷聲道:「繼續派人去找!掘地三尺也要將人給我找出來!」
頓了頓,她想起另一件事,問道:「漏刻司那邊如何?」
那夜遊巡身體一顫,臉色更加惶恐:「這……」
「說!」
「拉姆措大人幾個時辰前親自帶人前去圍剿,但……至今沒有回來。」
「派去探查的人也失去了聯絡,暫時……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情況。」
「還需要派人去看看嗎?」那夜遊巡小心翼翼地補充道。
時雨眉頭緊皺,枯瘦的手指在斷裂的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片刻後,她搖了搖頭:「算了,一兩個大昭國的夜遊巡而已,翻不起浪花來,現在最重要的是血祭大陣的啟動,不容有失。」
「是。」傳令的教眾彎腰退下。
時雨看了一眼殿下那些被控制的高層,那些曾經是她最忠誠的追隨者,如今卻只是一具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很快便化為冷漠,揮手道:「你們也下去吧。」
沒有回覆,沒有行禮,眾人齊刷刷轉身,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離開大殿。
直到大門合攏,殿內只剩下時雨一人,她這才慢慢眯起眼睛。
「終於,我謀劃了一千年,終於到了最後一步。」
「艾嘉啊艾嘉,今天我就要讓你知道,當年我才是對的!」
「什麼壽魈計劃,唯有香火神道,才是人類唯一的出路!」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雙手緩緩抬起。
「血祭大陣,起!」
隨著她抬手一點,這座依附聖山所建的大殿,地板上竟是閃爍起詭異的紅光。
那紅光如同活物般在地磚縫隙間遊走,彷佛某種沉睡的巨獸正在甦醒。
緊接著,地磚紛紛炸裂,碎石飛濺,露出下面一個個複雜詭異的紅色符文。
那些符文密密麻麻,遍布整個大殿的地面,如同某種古老而邪惡的圖騰。
它們彼此相連,構成一個覆蓋了整個大殿的血色法陣。
就連白璃也沒想到,時雨竟然會將血祭大陣的核心陣眼,埋藏在這座金碧輝煌的皇宮大殿之下。
隨著紅芒越盛,那些符文被一條條紅線連結起來,如同血管般在地面上蔓延。
時雨從儲物法器中取出一顆顆血骷髏,那些骷髏在紅光的映照下,彷佛活過來一般,空洞的眼眶中閃爍著幽暗的光芒。
她將它們一顆顆擺放在符文的節點上,直到九九八十一個方才結束。
整個皇宮已經籠罩在濃郁的血腥氣息之中,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鐵鏽味和腐臭味。
那些原本金碧輝煌的宮殿以及精緻華美的裝飾,此刻都彷佛被蒙上了一層血色,顯得陰森可怖。
但若是身處法陣正上方,從高空俯瞰,便不難看出,法陣當中還空著一個不小的平台。
那平台呈圓形,周圍環繞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彷佛是一個祭壇,等待著某種東西的降臨。
時雨緩步走到那平台近前,臉上露出前所未有的鄭重與虔誠。
她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三支立香。
那立香通體朱紅,比尋常立香粗上一圈,上面刻滿了細密的符文,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她畢恭畢敬地將其點燃,舉過頭頂:
「拜香教教主時雨,恭請后土娘娘!」
「拜香教教主時雨,恭請后土娘娘!」
「拜香教教主……」
話音落下的瞬間,大殿內的血色符文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將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同血海。
那紅光沖天而起,穿透殿頂,直射蒼穹。
轟隆——!!!
一道紅光自蒼穹墜落,精準無比地砸在那個空出的平台上。
紅芒炸裂,掀起的氣浪將周圍的碎石和塵埃吹散,露出平台上的景象。
等紅芒散去,竟是多出了一尊三人高的古老神像。
她並非全然聖潔,也未完全慈悲。
姣好的面容上眉眼低垂,唇角微抿,似在憐憫眾生,又似對世間萬般苦痛早已不驚不怖。
她的左手平攤於膝上,掌心紋路如河流縱橫,中央臥著一枚青灰色的骨環。
右手輕輕抬起,五指微曲,似在托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可惜的是,這尊神像身上布滿了裂痕,特別是左肩到右腹的位置,幾乎完全鏤空,只零星漂浮著幾塊碎片,彷佛隨時都會徹底崩塌。
那些裂痕如同猙獰的傷疤,破壞了神像整體的美感,卻更添了幾分滄桑與古老。
這便是拜香教供奉的神明,后土娘娘。
傳聞中,上古時期掌管靈魂的神祇。
時雨看著那尊破碎的神像,眼中充滿了狂熱與虔誠。
她緩緩跪倒在地,額頭觸地:
「聖主,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只需再過兩個時辰,您就將重現人間。」
「這榮國六百萬百姓,都將化作您身體的一部分,成為您重臨人間的祭品和養料。」
「原本我為您準備了四位聖女作為容器,但後來我發現錯了。」
」您的容器,自然應該由您親自挑選才對。」
雖然四位聖女皆以叛變,但榮國六百萬人總有能讓神祇滿意的軀體。
彷佛真的聽到了時雨的話,原本垂眸的后土神像,竟真的有了變化。
祂緩緩抬起眼眸,那原本空洞的石質眼眶中,竟浮現出一絲微弱的光芒。
遠遠投向了東北方的某一處。
……
「怎麼了?」
感受到姜玉嬋的身體沒來由地一顫,白璃側頭問道。
姜玉嬋搖搖頭,沒有說話,只是那雙灰濛濛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困惑。
就在剛才,她忽然感覺到一雙巨大無比的眼睛看向了自己。
那目光彷佛穿透了時空,穿透了空間,從極其遙遠的地方投射而來。
那種感覺很熟悉,就彷佛當初在夢境中,被大明王神像注視時的感覺。
只是,這一次的感覺更加清晰,更加真切,而且是在自己完全清醒的情況下。
但不知為何,她在這雙眼睛中並沒有感受到惡意,反倒是透露出另一種情緒,就像是……求助?
「沒什麼。」她輕聲說道,握緊了姐姐的手。
白璃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只是輕輕回握了她的手,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再堅持一下。」她低聲道,「很快就能結束了。」
「嗯。」姜玉嬋沒有再說話,只是將頭輕輕靠在了白璃的肩膀上。
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喧囂了大半夜的金帳庭反而慢慢安靜下來。
沒有了牧民和士卒的爭吵聲,也沒了牛羊的鳴啼聲。
但依偎在一起的兩姐妹都清楚,暴風雨就快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