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檸檬茶·心意與小拇指
還在新娘準備室的一行人,完全不明白去而復返的上杉徹,為什麼一開口就是要檸檬茶。
而且還是要求高杉俊彥當面喝。
何意味?
高杉俊彥本來就有些僵硬的笑容,更是因為上杉徹這個突兀的要求,徹底凝固在了臉上。
他下意識地想將手中的檸檬茶往旁邊收一收,聲音有些乾澀地說道:「原來、原來是上杉先生啊,這、這個...為什麼呢?上杉先生,您是口渴了嗎?.
您要是口渴了,我可以讓人幫您拿飲料...」
高杉俊彥試圖將眼前這個話題引開,眼神飄忽,完全不敢和上杉徹對視。
只能說,心理素質這一塊,確實是沒有老米花人那樣訓練有素。
這磕磕巴巴的說話方式,明眼人都能看得出高杉俊彥有問題。
而一個要是去過米花這個「亞空間培訓基地」的犯人,早就能夠對自己的情緒做到收放自如了。
「嗯...」上杉徹似乎是認真地思考高杉俊彥的問題,「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我一直有點好奇。」
他頓了頓,沒有立刻說下文。
鈴木園子有些快急死了,她最受不了這種說話說一半的情況,連忙追問道:「上杉哥,你在好奇什麼?」
上杉徹先是看著高杉俊彥手中那瓶檸檬茶,又將視線緩緩上移。
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高杉俊彥那雙寫滿驚慌的眼睛上:「我好奇毒蛇,在咬傷獵物、注入毒液的時候,會不會有那麼一瞬間...也在擔心,自己會不會不小心,被那致命的毒液所反噬、所殺死呢?」
—?!
有些時候,人們詬病那些「謎語人」不講人話,就是因為聽不懂這其中的深意。
但站在不同角度、懷揣不同秘密的人。
聽到同樣的隱喻,或許會得到截然不同的解讀。
高杉俊彥顯然是聽懂了上杉徹這番話的深意。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臉色也變得極為驚恐和難以置信。
對於上杉徹,他所了解的身份,並不只是松本小百合的心理諮詢師這麼簡單。
他也知道,上杉徹是烏丸家的一員。
而烏丸家的體量,遠在高杉家之上。
他們高杉集團在很多關鍵領域,都仰賴與烏丸家的深度合作。
所以他高杉俊彥對上杉徹的態度一直恭敬有加,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對方是烏丸家的人。
如今面對上杉徹這個意有所指的要求,他一時間進退維谷,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的襯衫。
而且...他不明白,為什麼上杉徹會知道這件事?
計劃應該天衣無縫才對!
想到這,高杉俊彥忍不住低頭,用懷疑的目光,飛快地瞥了一眼,同樣處於驚訝和茫然中的松本小百合。
是松本小百合發現了什麼嗎?!
然後故意設計,讓上杉徹過來拆台?!
松本小百合此刻也滿臉訝異地看著上杉徹,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不知為何,又閉上了嘴。
氣氛一時間有些僵硬。
而鈴木園子、毛利蘭、世良真純三人,顯然是屬於沒有聽懂,這番話其中深意的那一類人。
「毒蛇?毒液?」鈴木園子滿臉寫著困惑,完全沒跟上這跳躍的思維,「上杉哥你在說什麼呀?什麼蛇不蛇的?你想喝蛇羹嗎?婚禮菜單上好像沒有這個..」
毛利蘭也愣了一下,但她的思維更偏於實際。
她以為上杉徹是突然口渴,又對檸檬茶有特別的偏好。
她連忙低頭翻找自己隨身帶來的購物袋裡面裝著剛才過來路上,順便在便利店買的幾罐飲料,準備給大家解渴。
毛利蘭從袋子裡拿出一罐可樂:「我這裡...有可樂,是剛才過來時順便買的。還有雪碧、橙汁、牛奶...沒有檸檬茶。可樂可以嗎?」
她拿出幾罐飲料,捧在手裡,仰起臉看向上杉徹。
毛利蘭那清澈的眼睛裡,寫滿了單純的關切。
她完全沒有意識到,此刻暗流洶湧的危險。
上杉徹看了毛利蘭一眼,對於這個總是想要滿足自己要求的女孩,他心裡一軟,語氣也隨之變得柔和起來:「沒事的,小蘭。不用麻煩。」
「是一定要檸檬茶嗎?」毛利蘭卻誤會了。
她以為上杉徹是非檸檬茶不可,立刻將手裡的飲料塞回袋子,直起身,就要往外走。
「那我去給你買!教堂附近應該有小賣部或者自動販賣機!很快的!」
她說著,就真的準備轉身往外走。
在毛利蘭的心裡,上杉哥想喝什麼,那就去買什麼,天經地義。
她並沒有覺得上杉徹是在「耍性子」或「無理取鬧」。
毛利蘭只是單純地想滿足上杉徹的需求。
這種近乎本能的體貼和付出,讓一旁的柯南看得,心頭又是一陣發悶。
「我和小蘭一起去吧!」鈴木園子也立刻牽起世良真純的手,準備跟上。
園子小姐心思相對單純,雖然覺得氣氛有點怪,但也沒想太多,只當是上杉哥突然「任性」想喝某種特定飲料。
作為上杉哥的好朋友兼頭號粉絲,當然要滿足啦!
就算上杉徹想要一台自動售貨機搬過來,她園子大小姐可能也會,認真考慮一下可行性。
世良真純卻沒有動。
她緊緊盯著高杉俊彥,同樣也注意到了他臉上那不自然的表情,以及眼中根本無法完全掩飾的驚慌與閃躲。
她敏銳的直覺和觀察力告訴她,事情絕對沒有「想喝檸檬茶」那麼簡單。
檸檬茶...徹哥反覆強調檸檬茶...
高杉俊彥手中那杯檸檬茶...
以及他那驚恐的反應...
一個可怕的猜測,悄然爬上世良真純的心頭。
同樣,悄悄溜回來,一直躲在旁邊觀察的柯南,此刻也繃緊了小臉。
有問題!
那杯檸檬茶,絕對有問題!
而上杉徹...他似乎早就知道了!
所以他才會用那種方式「逼迫」高杉俊彥!
就在鈴木園子拉著世良真純準備出門,毛利蘭也走到門口時「我說,高杉先生。」
上杉徹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沒有了剛才那閒聊般的隨意。
他站直了身體,原本微微慵懶倚靠門框的姿態,變得挺拔且更具有壓迫感。
上杉徹臉上那溫和的笑意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酷的認真。
「請你,」他緩緩地重複道,「喝了它。現在。當著大家的面。」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打在高杉俊彥脆弱的心防上。
「夠了!」
一聲帶著顫抖和怒意的厲喝,驟然打破了室內幾乎要凝固的緊張空氣。
是松本小百合。
她突然從梳妝檯前的椅子上站了起來,因為動作過猛,婚紗裙擺掃倒了旁邊那些化妝
品的瓶子,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響。
這讓整個準備室內的氣氛,變得更加壓抑了起來。
松本小百合蒼白的臉上因為激動,泛起不正常的紅暈,胸口劇烈起伏著。
「上杉先生你到底是來參加我的婚禮,還是來搞破壞的?!」
「你是我父親請來的心理諮詢師,我尊重你!但我沒想到你會是這樣的人!」
「但你現在是什麼意思?逼我的未婚夫喝飲料?還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
「如果你對我的婚禮有什麼不滿,或者對我個人有什麼意見,可以直說!」
「沒必要用這種方式來羞辱人!」
松本小百合的爆發讓毛利蘭和鈴木園子嚇了一跳。
兩人不知所措地看著情緒激動,與平時溫柔形象判若兩人的老師。
又看看神色平靜得可怕的上杉徹。
完全不明白事情,怎麼會突然發展到這個劍拔弩張的地步。
上杉徹看了松本小百合這個,「戀愛腦晚期患者」一眼。
他心中並無太多波瀾,也沒覺得太奇怪。
畢竟從原著中,她哪怕是已經知道了檸檬茶中,被人加了氫氧化鈉,依舊選擇帶著微笑喝下,甚至還在後來繼續和高杉俊彥結婚。
這就可以看出這傢伙,絕對是被青山老賊下了「降頭」。
而且從這麼多次的心理諮詢中,上杉徹就從各種側面角度敲擊,引導過松本小百合。
試圖讓她看清這段關係的扭曲本質。
但從松本小百合依舊沒有改變結婚的決定,就可以知道,常規的心理疏導對她作用有限。
他上杉徹也算不上是什麼傳統意義上的「好人」。
手上沾的血未必比在場某些人少。
但是對於自己的客戶,那他還是要秉持著「伯明罕金牌心理諮詢師」的職業操守。
儘可能地拉你一把,在你明確要跳火坑且波及無辜時,強行干預。
至於拉不拉得動,就看造化了。
而松本小百合這聲嘶力竭的質問,與其說是在維護未婚夫。
不如說更像是一種試圖掩蓋真相,阻止事態發展的徒勞掙扎。
她的眼神在對上上杉徹平靜目光的瞬間,閃過一絲心虛和哀求,但很快又被更多的憤怒和委屈所覆蓋。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砰!
休息室的門被再次大力推開。
松本清長、目暮十三和白鳥任三郎三人,恰好結束了外面的談話,一起走了進來。
三人一進門,就聽到了松本小百合那帶著哭腔和憤怒的喝問,同時也感受到了,房間內凝滯到近乎凍結的沉重氣氛,以及眾人臉上各異的神色。
「小百合?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松本清長眉頭緊鎖,沉聲問道。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臉色難看的女兒,以及明顯不對勁的高杉俊彥身上。
目暮十三和白鳥任三郎也察覺到了異常,職業本能讓他們立刻進入了警戒狀態。
場面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靜默。
就在這靜默的間隙,世良真純動了!
她趁著高杉俊彥因為松本清長等人,突然闖入注意力分散的剎那,一個箭步上前,目標明確地伸手,直接抓向高杉俊彥握著的檸檬茶!
「你幹什麼?!」
高杉俊彥大驚失色,下意識地想要縮手躲避,將檸檬茶藏到身後。
但世良真純的動作太快、太突然,練過截拳道的她身手敏捷,手指已經觸到了檸檬茶的邊緣。
高杉俊彥情急之下,另一隻手猛地揮出,竟然想要狠狠推開世良真純。
甚至可以說是攻擊世良真純,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個文弱新郎該有的。
就在高杉俊彥的手,即將碰到世良真純肩膀的瞬間,一道身影以更快的速度,閃現在世良真純身側。
是上杉徹。
他一手將世良真純攬向自己懷中,用身體護住她,同時另一隻手如同鐵鉗般,有力地扣住了高杉俊彥揮來的手腕,讓他動彈不得。
「唔!」
高杉俊彥手腕傳來劇痛,悶哼一聲,臉上血色盡失,眼中充滿了驚恐和絕望。
「高杉俊彥!你想幹什麼?!」
松本清長厲聲喝道。
目暮十三和白鳥任三郎也立刻反應過來,沒有絲毫猶豫,一左一右上前,迅速制住了高杉俊彥。
在場的幾人中,要論關係和信任度。
松本清長三人和上杉徹都是警視廳體系的「自己人」。
自然要比高杉俊彥這個,突然暴起傷人的「外人女婿」關係更近、信任度更高。
更遑論如今目暮十三更是上杉徹的頭號擁躉。
白鳥任三郎也對上杉徹的專業素養頗為敬佩,於公於私,此刻都要先控制住明顯有問題的高杉俊彥。
而高杉俊彥這個懦夫,除了心理素質不行外,身體素質同樣堪稱戰五渣。
於是,他很快就被兩名刑警牢牢控制住了,再無反抗之力。
上杉徹鬆開了扣著高杉俊彥手腕的手,但依舊將驚魂未定的世良真純護在身側。
世良真純靠在他懷裡,能聞到他身上清爽的氣息。
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沉穩心跳,以及手臂傳來的有力支撐。
剛才那一瞬間的驚慌迅速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心的感覺。
她的截拳道不是吃素的,真要打起來未必會吃虧。
但是剛才那種情況,她在不清楚檸檬茶里,到底裝了什麼的危險前提下,第一反應是想要優先控制住「證物」。
出於一種對上杉徹毫無保留的信任。
世良真純相信上杉徹不會無緣無故地,針對一個人。
這杯檸檬茶絕對有問題!
世良真純抬起頭,看了上杉徹一眼,臉上微微發熱,但很快將注意力轉回現場。
「真純,沒事吧?」上杉徹低頭問她。
「我沒事,徹哥。」世良真純搖搖頭,從他懷裡站直身體,但依舊站在他身側。
「上杉老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目暮十三看著面如死灰的高杉俊彥,又看看上杉徹手中那罐,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檸檬茶,滿臉疑惑。
上杉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對世良真純說:「真純,麻煩你找個乾淨的玻璃杯來。」
世良真純立刻會意,快速從旁邊的飲水機旁,取過一個乾淨的玻璃杯。
上杉徹接過玻璃杯,然後,在眾人緊張的注視下,將高杉俊彥那杯檸檬茶,緩緩倒入了透明的玻璃杯中。
黃澄澄的液體流入杯中,起初看起來與普通檸檬茶並無二致。
但隨著液體的持續流動,很快,一個透明的小型膠囊狀物體,隨著液體一起滑落出來,沉在了玻璃杯的底部。
並且,那個膠囊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正在快速融化著。
「這是...?!」
在場的眾人,甚至連松本小百合,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杯中那個不該出現在飲料里的異物。
「膠囊?」
目暮十三湊近看了看,剛想要伸手去碰,就被上杉徹擋下了。
「不要碰...」上杉徹擋住了其他人的手。
目暮十三一愣,以為上杉徹是擔心他們破壞物證。
至於為什麼敢確定是「物證」?
當然是因為「上杉老祖」都發話且行動了,那當然是上杉老弟又「大發神威」提前洞悉了犯罪唄。
「不是因為擔心你們破壞物證,」上杉徹的目光掃過杯中,那個迅速變小的膠囊,「而是因為現在這個杯子裡的液體...很危險。」
上杉徹自然而然地拿出準備好的白手套,「杯子裡的液體正在放熱,你們看,有細微氣泡,杯壁也開始有霧氣。」
「稍不注意接觸,或者貿然移動導致濺出,是很危險的。」
對於上杉徹這隨身攜帶白手套的專業行為,眾人也已經見怪不怪了。
畢竟人家是專業的顧問和心理諮詢師嘛,有點特殊習慣很正常。
「...」白鳥任三郎也湊近了看,臉色凝重,「是膠囊裡面的內容物正在與水發生劇烈反應,放熱...甚至可能產生氣體。這個膠囊里...到底裝了什麼?」
「這裡面裝的,應該是氫氧化鈉。」上杉徹一邊戴上白手套,一邊開始解釋。
「也就是俗稱的...燒鹼,遇水會產生劇烈的放熱反應。」
「強鹼性,腐蝕性極強。」
「這種物質一旦在人體胃中溶解,會迅速灼傷食道和胃黏膜。」
「引起劇痛、嘔吐、出血,短時間內就會導致胃穿孔、內出血,搶救不及時,致死率很高。」
「而且,死亡過程會非常痛苦。」
「燒、燒鹼?!」
鈴木園子驚呼出聲,臉色發白。
毛利蘭也捂住了嘴,眼中充滿了後怕。
她簡直不敢想像,如果剛才上杉哥沒有阻止...
如果松本老師或者別人喝下了這個...那會是怎樣可怕的場景!
世良真純和柯南雖然早有猜測可能是毒物,但聽到上杉徹如此肯定地,說出毒物的名稱、性質以及恐怖的危害。
卻還是心頭一凜,背脊發涼。
松本清長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猛地轉頭,看向已經癱軟下去的高杉俊彥,眼中噴射出憤怒的火焰:「高杉俊彥!你竟然...竟然想在婚禮上,用這種方式毒殺小百合?!你...你這個畜生!!」
「不!不是的!這不是我的!是有人陷害我!」
高杉俊彥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瘋狂地搖頭否認,涕淚橫流,之前的英俊瀟灑蕩然無存。
「我是高杉家如今唯一的繼承人!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一定是有人要陷害我!對!是商業對手!是看不得高杉家好的人!」
高杉俊彥試圖搬出高杉集團這個後台。
或者說,他目前最後的救命稻草和依仗,就是高杉家的財勢。
他希望藉此震懾警方,或者至少讓他們有所顧忌。
「是嗎?」
上杉徹卻不再給他任何狡辯和喘息的機會。
他走到房間角落那個矮櫃旁,拿起了鈴木園子之前放在那裡的攝像機。
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他熟練地操作了幾下,找到了視頻輸出線,連接到休息室內那台電視上。
很快,電視屏幕亮起,開始播放剛才錄製下的畫面。
角度很好,清晰地記錄下了,從高杉俊彥進入房間後的所有動作。
畫面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高杉俊彥在走到松本小百合身邊,背對著鏡頭的短暫瞬間,極其隱蔽地,從口袋中掏出了那個小的膠囊。
然後借著遞檸檬茶的動作,將膠囊投入...
鐵證如山!
任何辯解在如此確鑿的視頻證據面前,都蒼白無力得可笑。
上杉徹冷靜地看著電視中的這一幕,因為這次有他的介入,劇情和原著中產生了很大的偏差。
而上杉徹本身也不打算按照原本的劇情去走流程,直接速通得了。
「你這個混蛋!」松本清長見到電視機中的投毒畫面後,再也控制不住,憤怒地拽著高杉俊彥的衣領。
「說!你為什麼要對小百合下毒!她哪裡對不起你?!啊?!」
松本小百合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
她不敢再看電視中那殘酷的畫面,也不敢看父親暴怒的臉,還有高杉俊彥扭曲的面容o
她本身就已經準備接受高杉俊彥下毒的事實,甚至就是帶著一種贖罪般的心理,去喝下這杯毒茶。
但越是如此,當真相以如此赤裸的方式,被揭開在所有人面前時。
她心中的痛苦、絕望、荒謬感和自我懷疑就越是強烈,幾乎要將她吞噬。
「為什麼?!」高杉俊彥猛地抬起頭,臉上涕淚橫流,混合著扭曲的怨恨,他死死瞪著松本清長,嘶聲喊道,「你問我為什麼?!松本清長!」
「我就是想讓你嘗嘗同樣的滋味!」
「什麼?!」松本清長被他眼中的恨意震得一愣。
「我就是想讓你嘗嘗我在20年前所經歷過的痛苦!!」高杉俊彥的聲音嘶啞破裂,如同地獄中爬出的惡鬼。
「難道你已經忘了嗎?!忘得乾乾淨淨了嗎?!」
「20年前你在追捕犯人時,引發了車禍,連累了我的母親受到了牽連。」
「當時我媽媽其實還活著!她還有救!」
「如果你當時用警車送我母親去醫院,那一定還有救!」
「可你呢?!你在幹什麼?!」
「因為你當時眼裡只有那個該死的逃犯!」
「在你眼裡,抓犯人比一條無辜的人命更重要!」
「我媽媽就那樣...那樣死在了路邊!」
「因為失血過多!因為得不到及時的救助!!」
高杉俊彥將壓抑了二十年的怨恨傾瀉而出:「你知道我這些年是怎麼過的嗎?!我無時無刻不在恨!恨你這個見死不救的警察!」
「恨這個不公的世道!我無時無刻不想著報仇!」
休息室內一片寂靜,只有高杉俊彥歇斯底里的哭喊控訴,和松本小百合壓抑的哭泣聲在迴蕩。
松本清長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僵立在原地,拽著高杉俊彥衣領的手無力地鬆開,臉
上血色盡褪。
他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張被仇恨徹底扭曲的年輕臉龐,塵封多年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
「松本管理官..」目暮十三沒想到這樁投毒案,居然會牽扯出二十年前的過往,「這是...真的嗎?」
「嗯...」松本清長沉重地點了點頭,沒有否認,「這是二十年前,我當時還在一線的時候的事...」
「這個犯人當時搶劫了銀行,是一起非常惡劣的案子...
「我當時所追捕的那個搶劫犯,他駕駛的車輛瘋狂逃竄,最後他的車在拐彎處失控,造成了一起車禍...」
「而當時的逃犯選擇棄車逃跑,我因為急著追捕逃犯,並沒有注意到,當時現場還有其他的路人受到了牽連...
「而當時因為那裡地段相對偏僻,我在追捕逃犯的過程中,用對講機通知了指揮中心和後續趕來的同事,讓他們處理現場...」
「我也是事後抓到犯人,才從同事的口中知道,原來當時犯人撞到了一個路人。」
「而那個女士因為傷勢過重,加上位置偏僻救護車到達不夠及時...沒能救過來...
「我之後連忙趕去了死者家屬的住處,想要道歉、想要做出補償,盡我所能...但是他們那個時候已經搬走了,杳無音信...」
松本清長睜開眼,看著高杉俊彥,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滄桑,「這件事,是我職業生涯中,最大的遺憾和愧疚...我從未忘記...」
他又閉上了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作為警察,他當年全力追捕重犯,從職責上沒錯。
但作為一個人,他對那條因這場追捕行動間接逝去的無辜生命,始終懷有愧疚。
這份愧疚,折磨了他二十年,也最終,以這樣一種殘酷的方式,反噬到了他自己和女兒身上。
上杉徹對於警視廳,或者說整個霓虹整個政府部門的做事效率,以及應急處理能力,一直都有著明確的認知。
不能說聊勝於無吧,只能說是毫無用處。
「我那個時候...只有媽媽這麼一個親人...」高杉俊彥冷笑著,聲音里充滿了怨毒和嘲諷,「後來,我輾轉被高杉家收養了,改了姓,過上了看似光鮮的生活...」
「可你們知道嗎?我每一天,都忘不了媽媽倒在血泊里的樣子!忘不了那種冰冷和絕望!」
「只是...你既然想要報復,那就衝著我來好了!」松本清長心如刀絞,帶著無盡的痛苦和不解。
「你為什麼不乾脆殺了我?!」
「這件事的錯,如果非要有人承擔,那也主要在我身上!你為什麼要對小百合下手?
!她是無辜的!」
「殺了你?哈哈哈哈!」高杉俊彥好似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發出一陣癲狂扭曲的冷笑,「殺了你有個屁用啊!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太便宜你了!」
「我就是想讓你嘗一嘗!嘗一嘗那種失去摯愛親人是什麼滋味!那種一輩子活在痛苦和悔恨里的滋味!」
「所以我在知道松本小百合是你的女兒後,我就接近她!我討好她!娶她!就是為了今天!」
「就是為了讓你也嘗嘗,至親之人死在你面前的滋味!」
「我要讓你也痛苦一輩子!讓你餘生都活在失去女兒的地獄裡!這才叫報仇!這才公平!」
上杉徹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孬種。
懦夫。
心理扭曲的可憐蟲。
憑藉高杉家如今的財力和勢力。
如果高杉俊彥真的恨,那個直接導致車禍的逃犯。
想讓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或者讓他在監獄裡「意外死亡」,以高杉家的能量,完全是輕輕鬆鬆。
可是高杉俊彥並沒有這麼做。
如果說,高杉俊彥想要針對,在警界根基深厚的松本清長本人,進行謀殺報復。
那難度和風險確實極高,一旦失敗或者暴露,高杉家也未必能完全保住他。
所以他選擇了看似「最安全」、「最隱蔽」的方式謀殺松本小百合。
再精心策劃,試圖將罪行嫁禍給其他人,那這件事,對他個人而言的風險,似平是最小的。
而且...
上杉徹的目光再次掃過那個攝像機。
依照剛才電視機中播放的的畫面來看,高杉俊彥進入準備室後。
並不只是對松本小百合的檸檬茶動了手腳。
他也有試圖接近旁邊桌上,鈴木園子、毛利蘭她們帶來的那些飲料。
似乎想尋找機會也「加料」,但可能因為時機不合適,或者被人注意而未能得手。
依照高杉俊彥那扭曲的心理和不夠周全的計劃,或許是想要將整起事件,弄成一種「集體性」的意外中毒或投毒案件。
以此混淆警方視聽,更好地洗清自己的嫌疑,或者製造更大的混亂和痛苦。
只是上杉徹不知道高杉俊彥是蠢還是壞不對,應該是又蠢又壞,而且壞得不夠徹底,蠢得十分徹底。
真把鈴木財團的千金牽扯進來,弄出個三長兩短,那後果...
高杉集團恐怕都要被鈴木財團那龐然大物碾碎。
到時候,就不是他報復別人,而是他們高杉家要被連根拔起了。
只不過...現在也差不多了會被人連根拔起了。
「不要為自己的軟弱、卑劣和扭曲找藉口了。」上杉徹冷淡地開口。
原本凝滯的氣氛,又因為上杉徹的話,將眾人從那種沉重的情緒中短暫拉扯出來。
高杉俊彥聞言,用怨毒至極的目光死死盯向上杉徹:「你..閉嘴!你懂什麼?!你這個...」
還不等高杉俊彥說完那些無意義的咒罵,上杉徹便接著往下說:「你口口聲聲說要報仇。那你真正的仇人,其實只有兩個」
「一個是當年搶劫銀行、引發追捕、最終導致車禍的逃犯,他是直接原因。」
「另一個,是當時作為追捕者、做出了優先追捕選擇的松本清長管理官,他是間接原因,並且事後處理確有疏忽。」
「你作為高杉集團的繼承人,以高杉家的能力,讓當初的那個逃犯,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或者讓他在監獄裡「意外」身亡,這不是什麼難事。」
上杉徹這番話一出,在場的眾人皆是心中一驚。
雖然上杉徹這番話從邏輯上,確實點出了高杉俊彥行為的矛盾與虛偽...
但好像...不太適合在警察面前,這麼直白地說出來吧?
雖然大家都是自己人,這關起門來也不說兩家話的...
但上杉老弟,你這也太真性情了吧?
柯南聽到這話後,更是面帶凝重地盯著上杉徹。
在他看來,上杉徹的話,是非常挑戰司法權威和程序正義的。
當初的犯人已經受到了法律的審判和懲罰,至少在司法判決上,已經對他做出了懲罰o
私自用暴力手段復仇,是絕不可取的。
「而如果你真的恨松本管理官入骨,捨得一身剮,大可以弄一把槍來,找准機會,一槍崩了他。」
「畢竟對你而言,他也是間接導致你家破人亡的兇手之一。
「雖然愚蠢且違法,但至少算是有種,目標明確。」
眾人原以為上杉徹的上一句話就已經夠驚世駭俗了,沒想到還有更駭人的。
目暮十三和白鳥任三郎臉色都有些古怪,但看著松本清長痛苦沉默的樣子,又不好說什麼。
「可你什麼都沒有選擇。」
「你既沒有對真正的兇手施加任何報復,你甚至可能早已忘記了他的名字和模樣。」
「你也不敢對位高權重的松本管理官直接動手,承擔與之同歸於盡的風險和後果。」
「你反而選擇對松本小姐,這個毫不相關的人下手。」
「並且,你還想用混淆視聽的方式,讓更多與你無冤無仇的人,也遭受波及,成為你扭曲復仇計劃的犧牲品和煙霧彈。」
「你只不過是在找更弱小、更容易下手的替罪羊」,來發泄你積壓的怨恨和懦弱罷了。
上杉徹的聲音越發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我越是了解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就越是為你口中的復仇」感到可笑,越是為你扭曲的邏輯感到悲哀,也越是...為松本小姐感到深深的不值。」
上杉徹的目光轉向淚流滿面的松本小百合,聲音稍微放緩,但依舊犀利:「松本小姐對你而言,到底意味著什麼?是一個可以隨意利用、傷害、甚至毀滅,以滿足你扭曲報復心理的工具?」
「她?上杉徹你少他媽在這裡教訓我!」高杉俊彥突然暴喝一聲,徹底撕下了偽裝的斯文面具,面目猙獰。
「他媽的,這個婊子只不過是貪圖高杉家的財產罷了!假裝什麼清高!什麼愛情!都是假的!」
此言一出,松本小百合難以置信地看著高杉俊彥,好像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
她眼中最後一絲光芒熄滅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和絕望。
不曾想,自己在對方心中,竟然是這樣不堪的形象。
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掙扎、甚至準備付出生命的「贖罪」
在此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話。
毛利蘭連忙過去攙扶住幾平要暈厥的松本小百合,鈴木園子氣憤地想要上前理論,卻被上杉徹伸手制止了。
「你以為松本小姐剛才為什麼突然出聲質問我?」上杉徹的聲音依舊平靜,「因為她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的檸檬茶里被你下了毒。」
「但她沒有揭穿你,甚至沒有躲避。」
「她一開始就準備好,在婚禮上,在你的面前,獻出自己的生命!」
「用她的死,來平息你所謂的仇恨,來為她父親「贖罪」!」
上杉徹此言一出,又把所有人的視線吸引到了松本小百合的身上。
松本小百合卻已經泣不成聲,靠在毛利蘭懷裡。
她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堅強,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
「小百合,上杉君的話...是真的嗎?」松本清長顫聲問道,視線在上杉徹和女兒身上來回遊移,老淚縱橫。
他不敢相信,女兒竟然存了這樣的心思!
他不敢想像,如果上杉徹沒有阻止,如果女兒真的喝下了那杯毒茶...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高杉俊彥卻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突然歇斯底里地笑出了聲。
「是!是!你上杉徹和這個婊子都清高!都偉大!都是為了愛可以犧牲的聖人!」
「可你上杉徹又算什麼東西?!」
「不也是個死了爹媽、靠著烏丸家施捨才能有今天的孤兒嗎?!」
「如果沒有烏丸家,你又算什麼?你憑什麼在這裡高高在上地指責我?!」
上杉徹卻沒有表現出任何被激怒的樣子,依舊是這麼平靜地看著高杉俊彥。
可這次毛利蘭聽到這番話後,卻是吃了一驚,她是第一次知道上杉徹的身世背景。
她帶著擔憂地神色注視著上杉徹,這種家庭身世被人血淋淋的揭開,就算本人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
但上杉哥多少還是會覺得難過吧?
毛利蘭想要說些什麼,卻無法開口。
而一旁的鈴木園子也徹底忍不住了,她就要上前,卻被上杉徹抓住手腕。
「上杉哥,放開我,我一定要揍這個混蛋一頓!」園子小姐少有這麼生氣的時候,往日的那種大大咧咧消失了。
她平日雖然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但內心深處,依舊是個柔軟細膩的好孩子。
今天接二連三地,被高杉俊彥的所作所為給刺激。
這讓她再難以忍受。
「夠了!!」
松本清長突然如同暴怒的雄獅,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暴喝。
硬生生打斷了高杉俊彥口不擇言的瘋狂詆毀。
他不敢再聽這兩人說下去了,也不能讓場面再這麼混亂下去了!
鬼知道被刺激到發瘋的高杉俊彥,或者被觸及某些隱秘的上杉徹,到底還會說出什麼更驚世駭俗的秘密來!
這兩人...
一個是被仇恨吞噬的瘋子,一個是背景深不可測的「警視廳顧問」,還真是什麼都敢往外說啊!
「目暮!白鳥!立刻把高杉俊彥給我帶走!以殺人未遂現行犯逮捕!馬上!」松本清長臉色鐵青。
「是!管理官!」
目暮十三和白鳥任三郎也被,剛才那番對話中的信息量衝擊得不輕。
聞言立刻神情一肅,專業素質讓他們壓下心中驚濤駭浪,更加用力地控制住掙扎咒罵的高杉俊彥。
最終,高杉俊彥因殺人未遂,被目暮十三和白鳥任三郎押解著,戴著手銬帶走。
他怨毒的咒罵和癲狂的笑聲,漸漸消失在教堂走廊的盡頭。
原本喜慶熱鬧的婚禮,還未正式開始,便已以這樣一場倉皇醜陋的方式,慘澹落幕。
賓客們得到通知,婚禮因故取消,在一片譁然和竊竊私語中散去。
華麗的新娘準備室內,只剩下滿地狼藉,空氣中未散的花香與淚水咸澀的氣息,以及一顆顆破碎的心。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透過教堂高大的彩繪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無一人的禮堂長椅上,松本小百合依舊穿著那身聖潔的婚紗,獨自一人坐著。
她取下了頭紗,長發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臉上的妝容,早已被淚水沖刷得斑駁。
她怔怔地看著前方祭壇上巨大的十字架。
輕微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教堂里迴響。
上杉徹走到她身邊,將手中一罐冰鎮的檸檬茶,遞到了她面前。
「冰的,沒問題吧?」上杉徹問道。
松本小百合緩緩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罐檸檬茶。
她沒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低聲問:「為什麼買冰的?」
上杉徹打開自己的那一罐檸檬茶,發出「嗤」的一聲。
他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下,與她隔著一個座位的距離,身體放鬆地靠向椅背,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椅背上,長腿舒展。
「因為我喜歡喝冰的。」他喝了一口,理所當然地回答。
「可我喜歡喝熱的。」松本小百合終於轉過頭,看向他,眼睛紅腫。
「付錢的可是我,」上杉徹晃了晃手中的易拉罐,側頭看了她一眼,「將就一下吧,松本大小姐。」
「我好歹...也算是你的客戶吧?」松本小百合終於伸手,接過了那罐冰涼的檸檬茶O
她試圖用帶點任性的口吻說話,但聲音里的哽咽出賣了她,「能不能...把態度擺端正一點?」
「那我決定,」上杉徹想了想,繼續道,「把我的諮詢費對你增加一倍。畢竟,今天提供了額外的服務,還挨了我客戶的罵。」
「你..」松本小百合被他這「趁火打劫」的言論噎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
但心底那股壓得她喘不過氣的絕望和痛苦,似乎因為這熟悉又陌生的對話,而被撬開了一絲縫隙。
她低頭,也「嗤」地一聲打開易拉罐,小口喝了一下,冰涼的酸甜液體滑入喉嚨。
「那我突然覺得...冰的檸檬茶,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松本小百合低聲說,抬起哭得紅腫的眼睛,看向上杉徹,「所以...還請不要把諮詢費用增加。我最近...可能沒什麼錢。」
最後一句話,帶著自嘲的苦澀。
「行吧,」上杉徹很「大方」地點點頭,「看在你這麼有誠意的份上,這次額外的諮詢就不增加費用了。虧本買賣。」
松本小百合輕輕「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兩人就這樣並排坐在空曠教堂的長椅上,中間隔著一個空位。
一起看著前方祭壇上那巨大的十字架,以及透過彩繪玻璃變幻流動的光影。
氣氛就這麼靜默了下去,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城市喧囂。
「上杉先生...」不知過了多久,松本小百合忽然開口,「今天早上...在休息室,我對你的態度...很抱歉。我...我當時...」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上杉徹打斷了她,目光依舊看著前方,「不用為這種事道歉」
o
「你是我的客戶,我有義務在你的生命安全,和心理健康受到明確且緊急的威脅時,進行必要的干預。」
「雖然方式可能...直接了點,不夠委婉,」上杉徹回憶了一下自己今天堪稱「粗暴」的揭穿方式,「但結果...至少比另一個可能的結果要好。」
「這算是我心理諮詢服務的...延伸售後吧。」
松本小百合苦澀地笑了笑,捧著冰涼的罐身。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她低下頭,聲音更輕了,仿佛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他,「猜到我會知道...猜到我會...選擇喝下去?」
上杉徹沒有否認,也沒有肯定。
他只是平靜地說:「在長達數月的諮詢中,你反覆提及對過去某些事的虧欠感」,對高杉俊彥那種近平贖罪」式的包容和退讓,以及...對檸檬茶異平尋常的執著和某種複雜的情緒暗示。」
「結合一些背景信息,做出合理的推測,並不難。」
「心理諮詢師的工作,有時候就像拼圖,客戶給出散亂的碎片,我們需要嘗試拼出可能的圖案,尤其是當這個圖案可能指向危險時。」
「是啊...虧欠...贖罪...」松本小百合喃喃道,眼淚再次無聲滑落,「我應該是要
比高杉俊彥更早發覺...他是那個會分我檸檬茶喝的小男孩...是我小時候的青梅竹馬。」
出現了,這個柯學世界根深蒂固的「青梅竹馬」意志。
「我後來會那麼喜歡喝檸檬茶,也是因為...那段記憶。」
「那是媽媽去世後,爸爸工作又忙,我很少感受到的單純溫暖。」
「每當喝到檸檬茶的時候...我就會想起那個小男孩,想起那段時光...」
「也就會覺得...更加對不起他。」
「因為爸爸當年的...疏忽,讓他失去了母親,讓他受了那麼多苦,變得那麼...偏激。」
「我想...如果...如果我的死,能讓他覺得仇恨已經報復了,能讓他放下過去,能讓他以後...好好生活...也許...是值得的。」
「用我的命,換他可能的放下」,換爸爸一輩子的愧疚能減輕一點點..也許...這就是我的價值,我的...歸宿。」
「用你的命,去換他一個虛無縹緲的放下」?去減輕你父親那份,本該由他自己面對和處理的愧疚?」
上杉徹看著彩繪玻璃上聖徒悲憫的面容,他緩緩轉過頭,第一次真正認真地,看向松本小百合已經哭花的臉。
「松本小姐,這不是贖罪,這是愚蠢的自我感動,也是對生命的不尊重。」
「你父親的疏忽是事實,造成的悲劇也是事實。」
「但那是你父親需要去面對和承擔的責任和愧疚,而不是你。」
「你無法,也不應該替他去償還」這條命。」
「生命的價值不是這樣計算的,愧疚也無法通過另一條生命的消亡來真正抵消,它只會製造新的悲劇和更深的怨恨。」
「更何況,高杉俊彥的仇恨已經扭曲,他想要的不再是補償」或公道」,而是拉著所有人一起痛苦的毀滅。」
「你的死,除了讓你父親痛苦一生,讓真正關心你的人傷心,不會有任何其他結果。」
「他甚至不會因此就放下」,只會陷入更深的空虛和偏執,或者將仇恨轉向下一個目標。」
「至於你對他那種...因為童年記憶而產生的特殊感情。」
「那或許是一種習慣,一種對逝去的美好時光的懷念,一種在得知他悲慘遭遇後,產生的同情和愧疚混合而成的複雜情緒。」
「但那不是愛情,至少不完全是,更不應該成為你獻出生命的理由。」
「愛情不應該建立在愧疚、補償和自我犧牲之上。」
「那是對你自己的不負責,也是對真正愛你的人的不負責。」
「松本小姐,人的情感很複雜,很多時候並不純粹。」
「將愧疚、同情、對過往溫暖的懷念、甚至是自我犧牲的悲劇美學傾向,與愛情混淆在一起,並不罕見。」
「尤其是在缺乏足夠健康的情感模板,以及清晰自我認知的情況下。」
「人很容易被這種混合的情感洪流裹挾,誤以為那就是愛情的全部,甚至心甘情願地被其吞噬。」
「以為那樣就能完成某種救贖或儀式。」
上杉徹將手中的檸檬茶一飲而盡,走到前方祭壇附近,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但你要明白,真正的愛情,或許包含憐惜、包含共同回憶的溫暖,但絕不應該建立在單方面的犧牲、彌補,或者對悲劇結局的預設之上。」
「那更像是對某種未完成情結」的強迫性重複。」
「你潛意識裡覺得,只有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償還」了,這段關係、這份愧疚,才能畫上句號。」
「你被「青梅竹馬」、命運重逢」、替父贖罪」這些概念框住了。
「不自覺地走向了一個你潛意識裡或許認為本該如此」,甚至唯有如此才能解脫」的悲劇結局。」
「這不是愛,這是執念,是自我懲罰。」
「是對真實情感的逃避和對自我價值的貶低。」
松本小百合怔怔地看著他,眼中水光再次積聚。
但這一次,淚水背後不再是純粹的痛苦和迷茫,更多的是被說中心事的震動和深思。
這些話,比任何直接的安慰或批判,都更尖銳地刺中了,她內心最不願面對的部分。
「不能因為「慣性」而去接受一份感情,更不能為了完成」某個自我設定的劇本而去赴死。」
上杉徹走回到長椅旁,將空了的易拉罐在手中掂了掂,然後瞄準了遠處走廊盡頭的一個垃圾桶:「你的人生,你的價值,不應該綁定在任何一段扭曲的關係,或者為他人的錯誤,無限贖罪上。」
「給自己一點時間,好好看清楚,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你珍視的又是什麼。」
「而不是被那些混亂的情緒和虛構的「命運」推著走。」
他手腕一抖,易拉罐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卡拉卡拉...
易拉罐精準地落在垃圾桶的邊緣,打著轉,發出清脆的聲響。
松本小百合不由自主地一起看向那個垃圾桶,看著易拉罐在邊緣危險地徘徊著,就像她之前的人生,搖搖欲墜...
松本小百合的心,不知為何,也跟著那易拉罐的晃動,提了起來。
終於哐當!
一聲悶響,易拉罐掉了進去,穩穩落入桶中。
「松本小姐,你值得被愛,但不是以這種扭曲的方式。」
「你也應該學會愛自己,而不是把自己當成祭品,獻給一段早已被仇恨腐蝕的過去,和一個只想利用你的男人。」
上杉徹的身影越來越遠,聲音卻清晰地,傳到松本小百合的耳朵之中。
「對了,你這套婚紗,是租的還是買的?」上杉徹停下了腳步,突然道。
這個問題太過跳躍,讓沉浸在巨大情緒衝擊中的松本小百合愣了一下,才下意識回答:「...租的。」
「那還好,」上杉徹點了點頭,「下次...等你自己真正想清楚,為自己穿婚紗的時候,再去買一套吧。這套沾了眼淚和化妝品,還經歷了這種事,怪可惜的,送去乾洗也要花不少的錢。」
「..你這麼說話,小心我投訴你!」松本小百合被他這「務實」又「煞風景」的話,弄得一時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不滿地嘟囔。
「是是是,我很抱歉,尊敬的客戶。」上杉徹毫無誠意地道歉,然後伸了個懶腰,舒展了一下身體,「話說,熱的檸檬茶,真的好喝嗎?」
「...至少要比冰的好喝。」松本小百合低下頭,看著手中還剩大半罐的冰檸檬茶。
「那你下次請我喝熱的吧。」上杉徹邁開步子,朝著教堂大門的方向走去,聲音飄來「我記下了。」
「...好。」松本小百合輕聲應道,淚水再次洶湧而出。
但這一次,似乎不再全是痛苦和絕望,還混雜了一些別的滾燙東西。
她沒有回頭,肩膀微微聳動著,因為她覺得自己現在這副妝容全花、眼睛紅腫、狼狽不堪的醜樣子。
要是被自己那個毒舌又敏銳的心理諮詢師看去了,肯定會被他念叨、調侃一輩子。
太醜了。
她覺得。
上杉徹走出了教堂,夕陽將他修長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光潔的地面上。
他的腳步微微一頓,頭也不回地,提高了一點音量:「出來吧,別躲了。該回家吃飯了。」
緊接著,三個身影有些尷尬地,從教堂側面走廊的柱子後面,以及長椅後排的陰影里站了起來。
正是毛利蘭、鈴木園子和世良真純。
她們一直沒走,躲在一旁,既擔心松本老師,又忍不住想聽上杉徹會說什麼。
「嘿嘿...被發現了...」鈴木園子撓著頭,乾笑著,從柱子後面走出來,「我們就是...擔心松本老師嘛!順便...學習一下先進的情感知識和心理諮詢技巧!對吧,蘭,真純?」
她試圖用玩笑掩飾偷聽的尷尬。
毛利蘭臉頰微紅,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世良真純則比較坦然,咧嘴一笑,露出小虎牙:「徹哥,晚上吃什麼?」
「青椒汁、小炒青椒、青椒炒飯、青椒釀肉..」上杉徹一邊下台階,一邊慢悠悠地報菜名,「做一頓全是青椒的飯怎麼樣?給你們補充維生素。」
「噫!!!」
鈴木園子光是聽著這一連串的「青椒」就感覺頭皮發麻,胃裡一陣翻湧,她最討厭青椒了!
「不要啊上杉哥!青椒達咩!」
「我錯了!我們再也不敢偷聽了!放過青椒吧!」
她趕忙拉著還在一臉躍躍欲試的世良真純,快步往前走去,生怕走慢了,上杉徹真的會落實這個「恐怖」的晚餐計劃。
世良真純被她拉得一個趔趄,哈哈笑著跟上。
毛利蘭默默地跟在上杉徹的身後,步伐不快。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
剛才躲在暗處,聽到上杉徹對松本老師,說了那麼多關於「青梅竹馬」、「情感慣性」、「自我犧牲」和「真正愛情」的分析。
她不由地再一次回頭審視,自己對待已經許久未見的工藤新一的感情。
她對工藤新一,到底是什麼感情?
是青梅竹馬的慣性依賴?
是因為從小一起長大,所以理所當然地認為「應該」喜歡他?
是對他消失不見的擔憂和愧疚轉化成的執著等待?
是因為他「為了案件」而離開,自己因為沒能留住他,而產生的愧疚感,促使她不斷地等待?
是對童年相伴溫暖時光的懷念和不肯放手?
是害怕失去那段美好的回憶,所以緊緊抓住「青梅竹馬」這個身份?
還是...真的就是那種非他不可的愛情?
而她對上杉徹...那種不知不覺間積累起來的信任、依賴、欣賞,看到他破案時冷靜睿智的側臉時會心跳加速。
看到他和別的女性親近時,會泛起的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
在他身邊時會感到的安心和隱隱的悸動..
這些又算什麼?
僅僅是妹妹對哥哥的依賴?
還是...別的什麼?
一直以來對工藤新一那份「理所當然」的等待和喜歡。
似乎在上杉徹冷靜犀利的剖析下,變得有些模糊和動搖起來。
而另一種此前朦朧不清,被她刻意忽略或壓抑的情感,卻像是撥雲見日,逐漸變得清晰、確鑿...
毛利蘭看著走在前面的上杉徹寬闊的背影,夕陽給他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她歪了歪頭,調整了一下步伐。
這樣看起來,就像是她把腦袋輕輕枕在了,上杉徹投射在地上的影子肩膀。
一個幼稚到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動作。
「小蘭。」上杉徹突然轉過身來,恰好捕捉到她還沒來得及收回的小動作,和臉上那
一閃而逝的慌亂。
「嗯...啊...」毛利蘭立刻一驚,趕忙站直了身子,臉頰染上緋紅,「怎麼、怎麼了?」
她有些結巴,生怕自己剛才幼稚的舉動被看穿。
「沒有...」上杉徹放緩了腳步,看著前面兩個打打鬧鬧的少女身影,聲音在傍晚的風裡顯得很溫和,「只是想問問你晚上想吃什麼?除了青椒宴。」
「是嗎?」毛利蘭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緩緩落回原處,「嗯...我想吃肉,可以嗎?」
「當然可以了。」上杉徹點頭。
毛利蘭小跑兩步,跟上上杉徹,與他並肩而行。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再次拉近、重疊。
毛利蘭突然想起高杉俊彥對上杉徹怒吼的那句話你上杉徹也是一個死了爹媽的孤兒!
這讓她的心,感到一陣感同身受般的抽痛...
明明...應該傷心的是上杉徹才對。
「上杉哥...」
「嗯?」
「你還有我的...」
「什麼?」上杉徹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毛利蘭這前言不搭後語的話。
「我是說,你還有我...還有園子、真純...這些朋友在身邊。」少女的話頓了頓,「所以你不是孤單一個人。」
上杉徹瞭然,他笑了笑:「好的。」
「嗯...」
氣氛一時間沉默下來,毛利蘭覺得心跳的好快,她想要轉移視線,看向別處,不敢再看上杉徹。
於是...她看到上杉徹隨意背在身後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鬼使神差地,或者說,是心底那股躁動不安的情感驅使下..
她也悄悄伸出手,藏在身側,用小拇指,帶著試探地,輕輕勾動了上杉徹垂在身側的小拇指。
指尖相觸的瞬間,一股微弱的電流般的感覺竄過。
上杉徹一愣,他低頭,看了眼在夕陽下,少女染著紅暈的精緻側臉,夕陽為了她上了一層粉妝。
可愛極了。
少女那如水晶般澄澈的眼眸像是蒙著一層水光,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好像剛才那個小動作不是她做的一樣。
上杉徹沒有說話。
也沒有抽回手。
只是停頓了一瞬,然後,他也用自己的小拇指,輕輕回勾了一下她的小拇指。
動作很輕,很克制。
但在那一瞬間,好似有無聲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流淌。
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帶著夕陽的暖意。
緊緊的。
卻又溫柔地,勾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