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勝神州之上,方寸山開山講法之事,不過旬月之間便已傳遍五洲四海。
封天之後,天地局勢本就紛繁複雜,可禪宗將手伸向東勝神州的消息一傳出,各方的目光便齊刷刷地轉向了東勝神州。
西牛賀洲與東勝神州之間隔著整個赤縣神州,相距何止億萬里。這便是一塊飛地,四周皆是他人之地,若在此傳道便須獨自面對人妖二族雙重壓力。誰也不知道多寶如來為何偏偏選中此地。
可他那日在青猿嶺之上展現的手段太過駭人——揮手之間鎮壓敖廣,數招之內逼退太乙,即便是暗中窺伺的那些天仙妖神,也不敢在他面前露出半分敵意。
但那並不意味著各方會就此坐視。東勝神州之上,無論是人族仙門還是妖族勢力,皆在觀望。他們不敢正面與多寶如來為敵,卻也不會主動去親近禪宗。他們知道,禪宗東傳之事,最先坐不住的必定是那兩方天地之間最大的勢力——玉清與龍族。他們只需等。等那兩方出手,等局面明朗之後再做決定,那才是最穩妥的選擇。
……
妙嚴宮中,靈光如波。
太乙真人端坐主位,左右兩座雲台之上各坐一人。正是靈寶大法師與清虛道德天尊。
二人聽聞多寶東來,自玉虛宮趕來支援。
靈寶大法師率先開口:"師兄,那多寶當真如傳聞中那般厲害?即便你如今已承六御之位,執掌教化之權,也不是他的對手?"
太乙真人緩緩開口:"何止是厲害。我與他交手之時傾盡全力,以六御權柄引動天地之力,可落在他身上卻連衣袍都不曾掀起。他的金身仿佛與這方天地不在同一層法則之中,我的力量觸碰到他之前便已被某種更高的秩序消解於無形。若我所料不差,他距離超脫之境恐怕已經不遠了。"
"超脫"二字落在殿中之時,連那些懸浮於樑柱之間的靈光都仿佛凝滯了一瞬。靈寶大法師與清虛道德天尊的面色同時沉了下去。他們當然知道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太清、玉清、上清三位道君,崑崙聖母,禪宗二聖,龍鳳麒麟三族之祖——那些立於天地之外的存在,無一不是跨過了那一道門檻之人。多寶如來若當真走到了那一步,那便不再是玉清一脈以人力可以抗衡的存在。
清虛道德天尊沉默了片刻道:"不管他是否將要超脫,禪宗之法終究是我仙道大敵。他若在東勝神州站穩腳跟,屆時再想將其拔出便千難萬難了。我玉清仙道與上清截教雖曾兵戈相向,可那終究是仙道內部的理念之爭。而禪宗之道自成一統,若放任其做大,仙道根基便要動搖。"
靈寶大法師微微頷首:"可如今廣成子師兄正在閉關突破道仙之境,赤精子、黃龍真人等幾位師兄弟都在玉虛宮中為他護法,一時無法抽身。僅憑我們三人,即便聯手也未必能將他逼退。那日青猿嶺上你親自出手尚且鎩羽而歸,我們三人聯袂而去又能有何不同?"
殿中沉默了片刻。
太乙真人緩緩開口:"傳信龍族。"
兩位師弟同時抬眼看他。太乙真人面色平靜,語氣之中帶著一種經過深思之後的沉著:"人族與妖族雖爭了數十萬年,可對禪宗一事上,我們的立場是相同的。禪宗之法與仙道根基相悖,與神道同樣格格不入。若讓禪宗做大,仙道固然受損,妖族的生存空間亦會被擠壓。龍族不會坐視不理。"
他微微一頓,繼續道:"敖廣雖在淵海之上被多寶擲入海中,顏面盡失,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加不能罷休。龍族向來睚眥必報,敖廣丟了那般大的臉面,絕不會善罷甘休。"
……
漳水深處,一座水府隱於暗流漩渦之下。
那水府以水靈之氣凝鑄而成,四面以靈光壁障隔絕水壓,廊柱之上雕刻著上古水族的圖騰紋路,雖不及龍族水晶宮那般輝煌宏大,卻也自有一種深藏於水下的沉厚與幽深。
計蒙端坐主位,面容之上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煩悶。他本是先天而生的漳水之神,天生便與這條大河融為一體,在天地初開之時便已有了靈智。後來加入妖庭,以滄溟之國主的身份位列十大妖國之一,執掌水族一部,何等風光。
可鯤鵬隕落之後,一切便都變了模樣。他雖聯合一眾妖神與羲和占據了東勝神州妖族之地,割據一方,與北冥那位公開對抗。可這百餘年間並不安穩。
特別是張鈺以修真之法傳遍天下之後,那些原本聽他號令的妖族漸漸生出別樣的心思。
計蒙憑藉武力可以壓服一時,卻壓不服長久。那些妖族雖然面上恭敬,可暗中暗自修行那修真之法的卻不在少數。
更何況東勝神州本就夾在人族仙門與龍族勢力之間,北岸有太乙真人坐鎮妙嚴宮,目光時時南望;淵海之中有龍族蠢蠢欲動,想要將東勝神州妖族納入統轄之下。計蒙只覺得四面皆是壁障,進退兩難,便是一身妖神修為也解不開這困局。
他正出神之際,一道火光自水府之外無聲穿過靈光壁障,落入殿中,化作一道魁梧的身影。那人周身繚繞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火氣——正是妖神禍斗。
禍斗落定之後也不客套,直接開口:"龍族那邊傳來消息,邀我等聯手對付多寶。你意下如何?"
計蒙沉吟了片刻,方才開口:"敖廣不過想借我們之手去試探多寶的深淺。那多寶如來何等人物,你我二人便是聯手也未必能在其手中走過幾個回合。東勝神州妖族根基本就搖搖欲墜,經不起任何大的損耗。不說折損,只要你我身受重傷,連維持現狀都做不到了。"
禍斗聞言眉頭緊皺:"可若不與龍族聯手,任由龍族號召,這東勝神州的妖族怕是要被龍族吞併。你我這些年在此地的經營便盡數付諸東流了。"
計蒙搖了搖頭,目光之中卻並無太多惋惜之色:"收服便收服吧。天地之事此消彼長,何曾有永恆不變的格局。只要保住自身根本實力,以你我妖神之尊,無論投靠哪一方都不會被虧待。即便萬不得已——大不了回去投靠張鈺。我們身上可還掛著妖庭業位呢。即便只是名義上的,也足以讓我們有幾分迴旋的餘地。"
禍斗聽到"張鈺"二字之時,眉頭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他與張鈺之間的仇怨雖不及龍族那般血海深仇,卻也絕非可以輕易抹去之事。可他也明白計蒙說的是實話。北冥那位雖然手段狠辣,可至少對臣服於他之人向來不薄。那百餘位妖仙昔日不過是妖庭之中的邊緣人物,可在張鈺掌權之後便一躍成了北俱蘆洲的核心班底。
禍斗沉吟了許久,終究點了點頭。
兩人之間沉寂了一會兒。禍斗忽然開口:"這段時間你見過羲和沒有?"
計蒙搖了搖頭:"沒有。她已經和星神一脈攪到了一處,廣寒宮和祀月教的事務都不太在意了。如今她攀上了北辰那條線,背後有六御撐腰,自然不必再在意東勝神州這點根基。"
禍斗哼了一聲:"她可以不在意,但日月精輪可不能就這麼算了。那件極品先天靈寶當初是借給她的,她既然要與我們分道揚鑣,那便該將東西還回來。有了日月精輪在手,你我好歹多了幾分自保之力。"
……
函谷關。
這座雄關屹立於大周與秦國的交界之地,地勢險要。關隘依山而建,城垣高聳如削,其上靈光流轉如波,將內外隔絕為兩方天地。關東是大周仙朝統御之域,關西是秦國新辟之地。自秦國脫離大周自立以來,這函谷關便成了兩方勢力交鋒的最前線。
天穹之上風雲驟變,兩道身影正在交鋒,攪得百里天穹明滅不定。
一者通體玄黑如墨,周身龍鱗覆蓋如鐵甲疊壓,水靈之氣翻湧如潮,化作萬千暗青色水流如蛇如龍地向對面席捲而去。
秦王嬴政,水之祖巫,共工血脈在他體內流淌,一舉一動皆有萬水相隨。
另一道身影立於百丈之外,身披玄黃帝袍,手持軒轅劍,帝道之氣如龍如虹翻湧不息——大周仙朝之主周穆王。
兩人交手已不知多少回合,從日出戰至日暮。
嬴政所化的萬丈黑龍低首俯衝,龍口大張,一道凝聚了水之祖巫全部精華的暗青色龍息猛然噴吐而出。那龍息之中蘊含著共工本源之力,所過之處虛空微微扭曲,雨幕被撕裂出一道筆直的通道,方圓百丈之內的空氣都被那股沉厚的水靈之力壓得凝滯如鐵。
周穆王不閃不避,軒轅劍橫於身前,劍身之上日月星辰之面驟然亮起,星光自天穹垂落匯聚於劍鋒之上,化作一面金色光幕鋪展如盾,硬生生將龍息擋下。兩股力量碰撞之處炸開漫天碎光,映得整片天穹明滅不定。
黑龍再起。暗青色的水靈之氣向四面八方擴散蔓延,函谷關外驟然陰沉如夜,一場更為狂暴的暴雨自天穹傾瀉而下。雨滴之中蘊含的水之本源比方才更濃,每一滴都重如千鈞,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如戰鼓擂動。
周穆王立於漫天雨幕之中,軒轅劍在頭頂盤旋一周,金色光幕將周身三丈盡數籠罩,萬千雨滴撞擊其上發出一片連綿不絕的金鐵交鳴之聲。隨即他劍鋒一轉,山川草木之面驟然亮起,一道蒼碧色的劍光劈開雨幕直斬黑龍腰腹。
嬴政龍尾橫掃而出。萬丈龍軀翻卷如山脈橫陳,浩瀚水潮隨之席捲而起,與那道蒼碧色劍光正面相撞。兩股力量炸裂開來,靈光如煙花綻放般漫天飛散,方圓數十里的地面被刮去厚厚一層,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岩層。
兩人各自向後退出百里,隔著漫天水霧遙遙相對。
嬴政龍軀收攏化為人形立於虛空,水靈之氣緩緩收斂,面色沉著如山,看不出半分疲態。
周穆王收劍歸鞘,軒轅劍的靈光一寸一寸斂入劍身之中,氣息微微浮動,額間隱約可見一絲細汗。兩人隔著百里虛空對視了片刻,各自轉身退回本陣。
百餘年間大周與秦國在此已有數場交鋒,短時之內難分高下。
大周方面實力雄厚,諸侯眾多,更有赤縣神州諸多仙門暗中相助。周穆王坐鎮中央,周公旦居中調度,更有北辰率領星神一脈以天序之權介入,銀白色的星光自九天垂落如柱,時時威懾秦軍後方。
秦國同樣不好對付。嬴政身後是后土統御的幽冥鬼神與巫族大軍。封天之後天地靈氣暴漲,底層巫族戰士數目如雨後春筍般不斷攀升。他們在大巫的帶領之下悍勇無畏,以血肉之軀硬撼仙道法寶亦不皺眉。
函谷關一線便這般僵持了下來,誰也推不動誰。
大周軍營深處,一座營帳以星光為幕籠罩四方,與周遭大周軍中的氣息隔絕開來。帳中靈光幽沉如靜水,銀白色的光芒無聲瀰漫。
武曲星君(北斗第六星開陽)步入營帳,拱手俯身:"陛下,大周方面再次遣使前來,懇請陛下親自出手鎮壓嬴政。"
北辰星神端坐於營帳正中,聞言微微抬眼,目光在武曲星君身上停了一瞬,隨即又將目光垂下:"不必理會。你只需將函谷關的戰局維持住便可,不必急於求成。"
武曲星君雖有疑惑卻不敢多問,拱手應道:"遵命。"
他退出之後,一道月華自帳外無聲湧入,穿過星光壁障時沒有激起半分漣漪,落在營帳之中化作一道身影——太陰女神羲和。
她立於北辰身前:"你這樣做就不怕得罪大周?他們畢竟還指著你出手壓制嬴政。若你這般敷衍,周穆王面上不說,心中必有不滿。"
北辰微微一笑:"得罪又如何?本座如今已是紫薇大帝,執掌天序權柄。大周若無我相助,單憑他們自己想要壓制后土與巫族何其困難。周穆王心中有數,他不會因為這點小事便與我不睦。再者說——"他微微頓了一下,"我本來就是想讓他們維持住僵局的。"
羲和眉頭微皺:"僵局?"
北辰卻不接話。他抬眼看向羲和:"你今日來此,應該不是為了替大周說情吧?"
羲和聞言沉默了一瞬:"計蒙方才傳訊,要收回日月精輪。只是這日月精輪用來維繫你的真靈法體,我打算前往東勝神州安撫他們一下。"
北辰聞言,神色平靜:"既然他們要,那便還給他們便是。日月精輪於我而言已無大用,我尋到了更好的替代之物。"
他抬手之間,一頂冠冕自虛空之中浮現而出。那冠冕通體以金色材質鑄就,冠身之上鑲著日月星辰之象,三道光輪在冠頂之上緩緩旋轉——一者赤金如旭日初升,一者銀白如滿月當空,一者幽紫如星河倒懸。三光交替輪轉,將整座營帳籠罩在一片變幻莫測的靈輝之中。
羲和面色驟變:"三辰冠?!它怎麼會在你手中?"
北辰負手而立,冠冕在他掌中緩緩旋轉:"你以為我為何要平白無故相助大周?真以為是為了那明堂之約麼?那位禪宗之主以這三辰冠為餌,讓我在此拖住后土與巫族,同時也將大周這一部分人族勢力牽制在此地。他則趁機在東勝神州傳法。他給我三辰冠,我替他拖住后土,各取所需罷了。"
羲和盯著那頂冠冕,目光之中翻湧著驚疑不定的神色。她當然知道這三辰冠的分量——多寶如來竟捨得以此物為酬。
"可盧舍那佛……"羲和聲音之中猶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她豈會同意?"
北辰微微搖頭:"這便不是我需要操心的事了。多寶既然能拿出三辰冠,自然有他的辦法說服那位佛祖。"
他抬手將那頂三辰冠托於掌心,冠冕之上的日月星三光同時亮起,化作三道細如髮絲的光流,點亮了他氣海、檀宮、紫府三處。
他背後星光驟然暴漲,一片銀白色的星界虛影緩緩鋪展開來,那虛影之中有星辰運轉的軌跡,有靈氣流轉的脈絡,甚至隱隱有山河大地的輪廓在星輝之間起伏沉浮。
羲和見此忍不住開口:"洞天?"
北辰道:"算是吧。太乙傳出的那器修之道,確實有幾分可取之處。我以這三辰冠為根基修行器修之法,以帝器替代靈根,以星辰之力灌注其中,已開闢出這一方類似洞天的星界。它不僅徹底治癒了我的真靈傷勢,更讓我改換根基,成就天仙之境。"
他微微一頓,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流轉不定的星光之上:"以三辰冠的位格,足以支撐我一路修至天仙第三境甚至更高。而那日月精輪雖然也是極品先天靈寶,可終究只是攻伐之器,於修行根基助益有限。還給他們,於我無損。"
羲和望著他,目光之中翻湧著複雜的神色:"這可是修仙之法。你原本是眾星之主,走的是神道正統之路。可你若以此法修行,那太陽星神之位便再也回不來了。你當真捨得?"
北辰微微抬眼,目光越過營帳的帷幕,仿佛望向極遠處的天穹。那裡有一顆星辰懸於九天之上,通體赤金,光芒雖已不如全盛之時那般熾烈,卻依舊在星海之中占據著無可替代的位置。
太陽星。
他看了片刻,方才收回目光:
"神道也好,仙道也罷,位格都是虛的。紫薇大帝也好,太陽星神也罷,那些名號如同流水,今日在我手中,來日或許便到了他人掌中。"
"唯有落在自己手中的力量才是實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五指緩緩收攏又鬆開,星光在他指間流轉如沙,
"在我以河圖洛書匯聚星辰之力頂替北辰之位、以太虛無竅吸納日月星辰之力重塑真靈的那一刻,我便已經回不去了。既然回不去,那便不必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