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的手還貼在主木根部，掌心殘留的震顫尚未散去。地脈的波動像一根繃緊的弦，從樹幹傳到指尖，又順著經絡往體內鑽。他沒動，眼睛盯著沙地，耳邊是李守誠那句「此非妖，乃天助李氏」在風裡飄著。
話音落了，葉也落了。
可地下的動靜沒停。
反而更深了。
他忽然抬手，一縷金絲從指尖溢出，沒入沙中。不是順著主木根系走，而是斜向南邊，像根探針扎進地底。三息後，金絲猛地一抖，傳回一段異樣的震動——不是心跳，也不是腳步，是金屬被啃咬時發出的「咯吱」聲，還帶著濕滑的黏液摩擦岩層的動靜。
「南面。」他開口，聲音不高，「有東西在吃鐵。」
赤奴立刻轉身，手按上刀柄：「我去看看。」
「別硬闖。」李文收回手，站起身，「剛才那股力道，吞人跟嚼草一樣。先弄清楚是什麼。」
雲姬已走到他身側，眉頭微蹙：「沙層紊亂，靈識壓不進去。」
「那就派能進去的。」李文抬手，掌心浮出一截藤蔓，青中透銀，像是裹了層霜。藤蔓一震，一隻通體銀白的小獸躍出，四足如風，尾巴甩出一道弧光。它沒落地，直接化作一道流影，鑽進沙里，消失不見。
「沙狐精靈。」雲姬認了出來，「它能活下來？」
「它比石頭還滑。」李文閉眼，神識順著藤蔓延伸，視野瞬間切換——眼前一片昏黃，沙粒在流動，但不是風帶的，是底下有東西在拱。沙狐精靈貼著岩層滑行，速度極快，繞過一道斷層，終於看見了。
三隻巨獸趴在一截裸露的鐵礦脈上，背脊拱起，覆蓋著青黑色的鱗甲，每一片都像鐵片焊死，邊緣鋒利。它們用爪子撕開岩層，露出暗紅的礦石，張嘴就是一口綠液，礦石「嗤」地冒煙，轉眼軟化，被啃下一大塊。嘴裡沒有舌頭，只有一圈旋轉的骨齒，像磨盤一樣碾碎金屬。
「吃鐵？」赤奴湊近，聽見李文低聲說了一句。
「不止。」李文睜眼，「它們在挖。」
「挖什麼？」
「不知道。但它不想被發現。」他再閉眼，沙狐精靈已經開始後撤，可就在它轉身的瞬間，其中一隻噬金獸忽然抬頭，鼻孔張開，噴出兩道白氣。它的耳朵不是長在頭側，而是嵌在鱗片縫隙里，像兩片薄鐵片，微微顫動。
沙狐精靈立刻伏低，全身毛髮收攏，氣息全無。
噬金獸沒動，但眼珠轉了半圈，朝它藏身的方向掃了一眼。
李文猛地睜眼：「它察覺了。」
「那還等什麼？」赤奴已經翻身上馬，「我去把它們全剁了。」
「你砍不動。」李文攔住他，「那鱗甲不是長的，是裹的。鐵礦、銅渣、沙粒一層層壓上去的，比鍛鐵還硬。你刀下去，崩的是你自己。」
「那你打算怎麼辦？」
「先圍。」李文看向南面，「它們在挖東西，說明還沒拿到。只要沒拿到，就不會拼命往外沖。我們有時間布陣。」
他抬手，金絲再次滲入地脈，連向主木。主木微微一震，六道光脈從遠處傳來，七座靈木的根系在地下連成網。他不是要激活符陣，只是讓它們「聽著」。一旦南面有劇烈震動，主木就能第一時間感知。
赤奴帶了五十名羌騎出發，李文和雲姬緊隨其後。隊伍沒走明路，貼著沙溝邊緣繞行，馬蹄包了布，人也蒙面。兩里外，勘探隊留下的旗杆歪在沙里，旗面被燒了一角，是昨夜那場火留下的。
再往前，沙地開始不平。不是風颳的，是底下有東西在移動，沙面像水一樣微微起伏。赤奴打手勢，隊伍散開，呈半圓包抄。
沙狐精靈從另一側潛入，視野里，三隻噬金獸已停下進食，其中一隻正用爪子刨開更深的岩層，露出一條狹窄的裂縫。它低頭嗅了嗅，忽然發出一聲低吼，聲音像是鐵片刮過石板。
另外兩隻立刻靠攏。
「它們要進去了。」李文低聲道。
「那就堵門口。」赤奴抬手，羌騎紛紛下馬，取出長矛插進沙地，布成一道阻隔網。弓手拉弦，箭頭塗了麻藥，不是為了殺，是為了拖。
可就在陣型剛成的瞬間，地面塌了。
不是一片，是三處同時下陷。沙像水一樣涌動，三隻噬金獸從地下衝出，背上鱗甲嘩啦作響，口中的綠液直接噴出。第一排羌騎的馬當場被淋到，馬腿「嗤」地冒煙，皮肉焦黑，馬嘶都沒叫完就倒了下去。
「散開！」赤奴一刀劈斷韁繩，翻身滾地。
李文站在高處，神識還在連著沙狐精靈。他看見那三隻獸落地後沒追人，而是背靠背轉圈，爪子猛刨沙地。沙粒在它們周圍飛旋，像是被什麼力量吸住，迅速覆蓋全身。鱗甲開始變形，邊緣熔合，軀體拉長，中間隆起一座沙脊。
「它們在合體。」雲姬聲音冷了。
李文沒說話。他看見沙狐精靈動了。
銀影一閃，直接從側翼衝出，貼著沙面疾馳，尾巴掃起一道沙幕。三隻噬金獸的動作頓了一下，其中一隻扭頭，綠液噴向沙狐。沙狐凌空翻轉，躲過，落地後繼續繞圈，速度越來越快，像一道銀環在沙獸周圍旋轉。
「它在引它們分開。」雲姬說。
「不。」李文眼神一緊，「它在拖時間。」
因為那三隻獸沒分開，反而更靠近了。沙脊越來越高，中間裂開一道縫，像是嘴。兩隻前爪合併成一條粗壯的巨臂，尾部膨脹，像根沙柱扎進地底。十丈高的沙獸站了起來，雙目赤紅，胸口那道裂縫一張一合，像是在呼吸。
第一波衝擊是尾鞭。
沙獸尾巴橫掃，直接抽在羌騎陣型上。三人連人帶矛被砸飛，落地時已嵌進沙里，只剩頭露在外面。第二鞭掃向馬群，馬匹驚嘶，四散奔逃。
「撤！」李文一聲令下。
赤奴沒猶豫，吹哨召回殘騎，隊伍迅速後退。雲姬抬手，一道空間摺痕在空中划過，試圖切斷沙獸行動軌跡。可那沙獸只是頓了半息，裂縫口中噴出一股黑沙，直接撞散摺痕。
李文站在原地沒動。
沙狐精靈還在沖。
它沒退，反而加速，直衝沙獸面門。沙獸張口，綠液噴出，它跳起，尾巴在沙上一甩，借力翻身，竟躍上了沙獸頭頂。它張嘴，不是咬，是吐出一縷銀絲，直接扎進沙獸頭頂的裂縫。
那是它的靈絲，能短暫干擾生物神識。
沙獸猛地一震，動作僵住。
可就在這瞬間，沙獸的尾鞭甩了回來。
不是橫掃，是精準抽擊。
「不——」李文心神劇震。
銀影在空中炸開。
沙狐精靈被抽中側腰，半邊身體直接碎裂，靈體光芒瞬間黯淡。它沒叫，只是在落地前，用最後的力氣把靈絲一扯，沙獸的裂縫口猛地裂大，黑沙噴涌而出。
李文一步衝出，掌心藤蔓爆開，一道青光將沙狐殘軀卷回。他接住時，精靈的銀毛已褪成灰白，只剩一絲微弱的脈動在靈核里跳。
「還活著。」雲姬探手一觸，收回手，「但撐不了多久。」
李文沒說話，指尖金絲滲入藤蔓，將沙狐的靈核封進內層空間。他抬頭，看向沙獸。
它已不再追擊，而是緩緩轉向主木方向，胸口的裂縫緩緩閉合，像是在積蓄力量。
「它要來這邊。」赤奴走過來，刀口崩了三處，「剛才那一擊，它認出主木是核心了。」
李文站在高坡上，手指插入沙地。金絲順著地脈奔涌，主木符陣微光一閃，地底根系開始悄然延伸，像一張網，慢慢張開。
沙獸邁步，第一腳踩下，地面裂開一道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