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手指正在摸自己的臉,從額頭摸到下巴,又從下巴摸到脖子,表情很複雜,像第一次認識自己。
【我的臉……不一樣了。】
「我知道。」林野說,「你現在的臉很普通。」
【……謝謝你的評價。】
金手指翻了個白眼,然後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粗糙,到處都是老繭,指甲縫裡還有泥,很明顯是剛乾過農活的。
他試著握拳,又鬆開,反覆幾次。
【身體也不一樣了,比我的身體弱,大概只有普通人的水平。】
林野轉頭找鄭旺。
鄭旺站在右邊,離他三步遠,正低著頭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背上那些金色紋路消失了,皮膚是正常的顏色,上面只有幾道老繭和一道舊疤。
「鄭旺。」林野叫了一聲。
鄭旺抬起頭,他的臉也變了,變得粗獷和普通,是那種在田裡幹了一輩子活的農民的臉。
「林兄。」鄭旺的聲音有點啞,他清了清嗓子,「這地方不對勁。」
林野點頭。
空氣里是泥土的味道,還有炊煙的味道,遠處有人在燒火,煙從村莊裡升起來,在暗紅色的天幕下是灰白色的,一縷一縷地往天上飄。
但除了這些,還有一種味道,藏在炊煙和泥土的後面。
是水的味道,河水,而且是死水,那種不流動的發綠髮臭的死水。
林野深吸一口氣,那味道鑽進鼻子裡,有點腥,和第五層那個貪婪鬼的味道有點像。
金手指也聞到了。
【河,這附近有河,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我們穿過來的那條。】
他指了指村莊的方向,村莊後面,有一片黑色的影子,像是樹林,又像是山。
但林野看出來了,那不是樹林,那是河堤,很高的河堤,把後面的東西全部擋住了。
河堤後面是什麼,看不見,但那種死水的味道就是從那邊飄過來的。
「出現了,畫面又出現了!」
「謝天謝地,我還以為野哥要留在第五層了,畫面突然中斷嚇死我了。」
「現在是什麼情況,到哪了這是?」
「看起來……像是新的樓層?或者是副本?」
「不對,野哥旁邊的兩個人是誰啊?」
「其中一個應該是鄭旺,另外一個……難道是第六層的守門人?」
「第五層已經過了嗎?我錯過了什麼?」
「看樣子應該是過了。」
……
「走吧,進村。」林野已經進過太多副本,對這種情況已經十分習慣。
他率先沿著土路往前走,草鞋踩在泥地上,軟綿綿的,觸感有些不對勁。
林野低頭看了一眼,地上什麼都沒有,就是普通的泥巴,被踩得很瓷實,表面有一層細小的裂紋。
但他總覺得在泥巴下面,很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動。
林野不由得加快腳步。
三個人走進村口的時候,那棵大樹下面的陰影里站著一個老頭。
老頭很老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身上穿著和村民一樣的粗布衣服,手裡拄著一根拐杖,拐杖是黑色的,頂端雕著一個東西,看不太清。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乍一看就像是那棵樹的一部分。
林野走過去,老頭抬起頭,他的眼睛是渾濁的,眼白上全是黃斑,瞳孔是灰色的,像兩顆石頭。
「外鄉人?」老頭開口了。
鄭旺先一步開口:「我們不是這個村的人嗎?」
沒想到聽到這話老頭直接笑了:「那你說說你是哪家的?」
「這村里就這麼幾戶男丁,還沒有我不認識的。」
鄭旺禁聲了,仔細一想確實是這樣,想冒充都冒充不了。
林野趕忙接話道:「我們確實是路過,想借宿一晚。」
「今晚不行。」老頭拒絕得很乾脆。
「你們外鄉人,最近幾天都別在村里待著,去村外,去田裡,去哪都行,別在村里。」
金手指上前一步:「為什麼不行?」
老頭正想說什麼,看到金手指後,突然叫了一聲:「大牛?你不回家現在還在外面幹什麼!」
林野三人同時問號臉,啥意思,合著就林野和鄭旺是外鄉人?
金手指反應過來後連忙進入角色:「我兩個朋友來幫我耕地,一不小心耽誤了時辰。」
「朋友?」老頭眼神狐疑,「這小子剛才不是說路過?」
林野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亂說的,老人家你不要介意。」
老頭拄著黑色的拐杖,渾濁的眼睛在金手指身上打量了幾個來回。
「我想起來了,你爹昨天還跟我念叨,說你家的地該翻了,再拖下去就趕不上節氣了。」老頭說著,又把目光轉向林野和鄭旺,「你這兩個朋友,看著特別面生,不是我們河神村附近的人吧?」
金手指反應很快:「我娘那邊的親戚,來幫我干兩天活。」
「哦。」老頭應了一聲,沒再多問。
林野注意到,老頭剛才說的是「河神村」。
河神。
這個詞一出來,林野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他見過太多副本,凡是跟「神」沾邊的,沒有一個好東西。
那些所謂的河神、山神、土地神,說白了就是詭異,只不過比普通的詭異更會裝神弄鬼。
「老人家,這村叫河神村?」林野裝作隨口一問。
老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正面回答,只說了一句:「村頭的河,養活了一村人。」
說完,他拄著拐杖轉身往村里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只是聲音飄過來:「大牛,今晚帶你兩個朋友住你家,別在外面亂逛,天黑之前,把門關好。」
老頭走了。
他走路的樣子很奇怪,腳抬得很高,像怕踩到什麼東西似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林野目送他走遠,才低聲問金手指:「你現在的身份是這個村的人,能想起來什麼嗎?」
金手指閉上眼睛,像是在翻找這具身體裡的記憶。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搖了搖頭:「只有一些很模糊的畫面,我叫大牛,爹叫張老三,家裡有三畝地,一頭牛。其他的……很亂,像被人攪過的水,什麼都看不清。」
「夠了。」林野說,「至少有個身份,不會一進村就被趕出去。」
三個人沿著村口的土路往裡走。
村子不大,從村口能一眼看到村尾。
房子稀稀拉拉地散落在路兩邊,土牆茅頂的多,偶爾有幾間瓦房,但瓦片也是灰黑色的,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路是用碎石鋪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石頭縫裡長著乾枯的草,踩上去就碎了。
林野走得很慢,眼睛一直在觀察四周,這個村子給他的感覺不對。
太安靜了。
現在應該是傍晚,按說該是各家各戶做飯的時候,煙囪里也確實在冒煙,但他聽不到任何聲音。
沒有小孩的哭鬧聲,也沒有雞鴨的叫聲,甚至連狗叫聲都沒有。
像一村人都在刻意保持安靜。
鄭旺突然拉了一下林野的袖子。
林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路邊有一間房子,門是關著的,但門板上貼著一張黃紙,紙上畫著紅色的符號,像是某種符咒。
不止這一家。
林野仔細看過去,幾乎每一家的門上都貼著同樣的黃紙,只不過有的新有的舊,新的顏色還鮮亮,舊的已經發黑髮脆,風一吹就掉渣。
「驅邪的。」金手指說,「而且是道家正宗的路數,不是野路子。」
林野伸手摸了一下手邊那張黃紙,手指剛碰到紙面,一股刺痛從指尖傳來,像被針扎了一下。
他收回手,指尖上有一個小紅點,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出來的。
「別碰。」金手指說,「這東西不止對詭異有用,你現在是普通人的身體,碰到也會被傷。」
林野沒說話,只是搓了下手指,繼續往前走。
走到村子中間的時候,林野看見了一間不一樣的房子。
這間房子比村里其他房子都大,青磚到頂,門前還有兩根木頭柱子,柱子上刻著字,但年代太久,字跡已經模糊了,只能隱約看出「風調雨順」四個字。
門是朱紅色的,很新,和整間房子的舊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對比。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三個大字:河神廟。
林野停下腳步,河神廟不在河邊,建在村子中間?
這不合常理。
但轉念一想,這裡面的東西本來就不是什么正經河神,廟建在哪都無所謂。
他想走近看看,剛邁出一步,就被金手指拉住了。
「有人在看我們。」
林野餘光掃過去,左邊那間房子的窗戶後面,有一雙眼睛,正盯著他們三個人。
窗簾動了一下,那雙眼睛消失了。
然後,門開了。
一個中年女人從裡面走出來,身上穿著灰布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子挽著,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窩深陷,像是很久沒吃過一頓飽飯。
她站在門口,兩隻手在圍裙上反覆地擦,眼睛盯著金手指,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金手指先開口了:「嬸子。」
這一聲「嬸子」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女人快步走過來,一把抓住金手指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一個餓成這樣子的女人。
「大牛,你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她說話的聲音很急,像是怕被別人聽見,壓得很低,「你爹今天又去河邊了,我攔不住他,你趕緊去把他找回來。」
金手指還沒接話,女人又轉頭看了一眼林野和鄭旺,目光在他們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迅速移開。
「這是你朋友?」
「嗯。」
「讓他們也住下,晚上別出去。」女人鬆開金手指的手,往後退了一步,「今晚……今晚河神要選人。」
說完,她轉身就走,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著回了自己家,門在身後砰的一聲關上了。
林野站在路上,把那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河神要選人。
選什麼人?
他看了一眼金手指,金手指的神色很沉。
「先去找這個身體的爹。」金手指說,「他可能知道些什麼。」
三個人順著女人指的方向往村尾走。
村尾的路比村口更爛,碎石頭少了很多,泥巴地多了起來,踩上去軟塌塌的,像踩在一層爛肉上。
那條河出現了。
河在村尾的外面,被一道很高的河堤擋著,只能看見河堤上面灰濛濛的天。
但河水的味道已經飄過來了,比之前在村口聞到的更濃,更腥,像有什麼東西爛在水裡。
河堤上站著一個人。
林野三人因為離得遠,只能看見一個黑乎乎的影子,站在河堤的最高處,面朝河的方向,一動不動。
金手指加快了腳步,林野和鄭旺跟在後面。
三個人爬上河堤的時候,那個人終於動了。
他轉過身來,是一個老頭的臉,比村口那個拄拐杖的老頭年輕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皮膚是黑紅色的,被太陽曬了一輩子的那種黑紅。
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紅的,是那種充血的紅,眼白上全是血絲,像是很久沒睡過覺。
「爹。」金手指叫了一聲。
張老三看著金手指,眼睛裡的紅色更濃了,嘴唇哆嗦了幾下,說出來的話卻讓林野後背一涼。
「大牛,你回來得正好,河神選中你了。」
河堤上,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味。
金手指站在張老三面前,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變化。
「選中我?」金手指的聲音很平靜,「選中我什麼?」
張老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身指向河面。
林野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這才看清了這條河的全貌。
河面很寬,至少有幾十米,但水是那種深不見底的黑,像一口巨大的井,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河中間,有一個東西。
離得太遠看不太清,只能看見一個黑色的輪廓,像是從水裡長出來的什麼東西,立在水面上,大約有兩三米高。
「那是河神像。」張老三說,「每年今天,河神像會從水裡升起來,它升起來的時候,會在村裡的年輕人里選一個。」
他頓了頓,聲音更啞了:「今年,它選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