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的味道很淡,混在河水的腥味里,要不是林野的鼻子比普通人靈敏,根本聞不出來。
金手指站在門口,沒有邁出去。
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屋裡那盞油燈的光從門縫裡漏出去,在地上切出一條窄窄的光縫。
院牆外面,火把的光還在閃,但那隊人已經上了河堤,從村子的角度看不見了,只能看見天邊那一塊被火光照亮的暗紅色。
鼓聲和鑼聲停了,村子再次安靜得不像話。
林野走到金手指身後,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那口大缸里的東西還在冒泡,咕嘟咕嘟的,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去看看?」林野詢問。
金手指點點頭。
三個人摸黑走出院子,鄭旺走在最後,順手把院門帶上,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響,在安靜的村子裡傳出去很遠。
張老三卻像沒看到三人的動作一樣,繼續瘋癲地念叨著:「大牛她娘,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吶……」
村路上已經沒有人了。
那些舉著火把的村民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只剩下路上被火把燻黑的泥地和幾根還沒燒完的火把頭子插在路邊的土牆上,還冒著煙。
林野彎腰撿起一根,吹了一下,火苗重新竄起來,照亮了面前一小塊地方。
他們沿著村路往河堤的方向走。
路兩邊的人家全都門窗緊閉,沒有一戶透出光來。
那些貼在大門上的黃紙在火把的光里反著光,上面的紅色符咒像乾涸的血跡,一筆一划都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走到河堤腳下的時候,林野停下了。
河堤上有人。
不是剛才那隊村民,他們已經消失不見,此刻站在河堤半坡上的只有一個人影。
面朝河的方向,一動不動。
火把的光照不到那麼遠,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黑色輪廓,和剛才在河堤頂上看見張老三時的情形一模一樣。
林野握緊鐮刀,慢慢往上走。
腳踩在河堤的土坡上,土是松的,每一步都會往下陷一點,像踩在什麼東西的皮肉上。
走到一半的時候,那個人動了。
他轉過身來,火把的光終於照到了他的臉。
是村口那個拄拐杖的老頭。
他還穿著那身黑衣服,手裡還拿著那面黑旗,但旗子上的紅色圖案在火光里看清楚了——是一隻眼睛。
豎著的瞳孔,和第六層門上那隻眼睛一模一樣。
老頭看著林野,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意外,只有一種很深的疲憊。
「不是讓你們別出來嗎?」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林野沒回答,反問道:「剛才那聲尖叫是怎麼回事?我們是怕有人出事才出來的。」
老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側過身,讓出身後的一片地方。
林野舉著火把往前走了兩步,看見了河堤下面的東西。
河堤的背面,靠近河面的地方,有一塊很大的石頭平台,平台延伸到水裡,邊緣被水淹沒了一半。
平台上站著那四個壯漢,還圍著十幾個村民,他們都低著頭,看著平台中間的一個東西。
是一個籠子。
用木頭和鐵絲編成的籠子,方方正正的,大概有半人高。
籠子裡面關著什麼東西,黑乎乎的,蜷縮成一團,在火光里看不太清。
但林野聞到了血的味道,從那個方向飄過來,比剛才在院子裡聞到的濃了十倍。
「那是……」林野開口問。
「引路的牲畜。」老頭說,聲音還是那麼平,「河神要娶親,得先有人去河底通報,選中的牲畜今晚會沉到河底,告訴河神,新娘已經備好了。」
金手指從林野身後走出來,站在河堤上往下看。
他的臉色在火光里看不清楚,但林野注意到他的下頜繃得很緊。
「那個籠子裡,關的是什麼?」
老頭看了他一眼,沒回答,只是說了一句:「大牛,你爹跟你說了吧,河神選中了你。」
金手指沒接話,從古至今的故事裡,真的很難想像河神娶親的版本里,有新娘子叫大牛的!
老頭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勸慰,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別怕,河神娶親,不一定會死。有些人下去了,還能回來。」
「回來之後呢?」林野追問。
老頭轉過頭,看著河面。
河面上那個黑色的河神像還立在水中間,在夜色里像一根從地獄伸出來的手指。
「回來之後,就不是人了。」
「承了神的恩澤,那也與神無疑了。」
這句話說完,老頭拄著黑旗往下走,一步一步的,腳還是抬得很高,像怕踩到什麼東西。
他走到石頭平台上的時候,那四個壯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從籠子旁邊讓開。
老頭蹲下來,把手伸進籠子裡。
籠子裡那個東西發出一聲很輕的嗚咽,像小孩在哭,又像什麼動物在叫。
老頭的手在裡面摸索了一會兒,然後抽出來,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是一根繩子,拴在籠子裡那個東西的脖子上。
他站起身,把那根繩子遞給旁邊一個壯漢。
「時辰到了。」老頭說。
四個壯漢抬起籠子,往平台邊緣走。
籠子裡那個東西開始劇烈地掙扎,撞得籠子哐哐響。
林野聽出來了,籠子裡是一隻羊。
四個壯漢走到平台邊緣,那裡有一個木頭架子,架子上掛著一個滑輪,滑輪上纏著粗麻繩。
他們把籠子掛在繩子上,然後開始放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