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抓住這個機會,從河堤上跳下去,踩在碎石和淤泥上,往魚的方向跑。
泥很深,每一腳都陷進去,拔出來要費很大的力氣,但他不能停,停了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他跑到水邊的時候,魚的身體突然動了,從旁邊橫著掃過來,巨大的身體像一面牆,朝著林野拍過來。
林野來不及躲,只能趴下去,整個人撲進淤泥里。
魚的身體從他頭頂上掃過去,帶起的風把他的頭髮吹得豎起來,腥味濃得像實體,堵住了他的鼻子和嘴巴,他喘不過氣來。
金手指在河堤上又舉起了鏡子,光打在魚身上,魚的身體再次顫了一下,往後退了一點。
林野爬起來,繼續往前跑。
水逐漸沒過他的膝蓋,沒過他的腰和胸口,河水很冷,林野的手腳都在發僵,但他還在往前游。
魚就在前面,不到五米遠。
它的身體上,張念娣的臉又露出來了,嵌在黑色的皮肉里,眼睛睜著,純黑色的眼珠直勾勾的看著林野。
「來……」她的嘴巴張開,發出那種金屬摩擦的聲音,「來……」
林野遊到魚的身體旁邊,伸手抓住了魚身上的一個凸起。
那東西滑溜溜的,像摸到了一層黏液,他用手指扣住邊緣,把自己往上拉。
魚的身體在劇烈地抖動,試圖把他甩下去,林野的手指扣得很緊,指甲陷進魚的皮肉里,手指被磨得生疼,但他不敢鬆手。
他爬到魚身上的時候,張念娣的臉就在他面前。
那雙純黑色的眼睛看著他,嘴巴一張一合,聲音斷斷續續的,像一台快沒電的收音機。
「刀……給我……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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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握緊手裡的刀,猶豫了一秒。
張念娣不是張念娣了,她是河神的一部分,或者河神是她的一部分,她們已經分不清了。
但她的聲音里有一種東西,讓林野覺得她還在,那個真正的張念娣,還在這條魚的身體裡,還在掙扎。
林野把刀遞過去。
張念娣的臉往前伸了一下,嘴巴張開了,咬住了刀柄。
然後,她用力一甩頭。
刀從她嘴裡飛出去,飛向魚頭的方向。
刀刃在空中轉了幾圈,然後穩穩地插進了魚的兩隻眼睛中間。
魚的身體猛地僵住了,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凍住了,整個身體在一瞬間變得像石頭一樣硬。
林野趴在它身上,感覺到底下的肌肉在劇烈地痙攣,一下一下的。
然後,魚開始瘋狂地吼叫。
這次不是牛叫,而是人的叫聲,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尖叫,有哭喊,有嘶吼,混在一起,像一首從地獄裡傳出來的合唱。
林野捂著耳朵,從魚身上滑下來,掉進水裡。
河水是冷的,但比剛才暖和了一些。他睜開眼睛,在黑色的水裡看見了東西。
水底有光。
暗紅色的光從河底最深處傳上來,照亮了河底的東西。
河底有一座城。
石頭砌的,不大,和念生在鏡子裡看見的那座城一模一樣,城裡有房子,有路,有門,城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紅色的嫁衣,頭髮很長,在水裡飄著。
他面朝林野的方向,伸出了手。
林野想游過去,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了,河水在推他,不是往外推,是往上推,把他往水面上推。
他的頭露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氣。
魚還在叫,但聲音越來越弱,它的身體在萎縮,從一座島那麼大,慢慢縮小到一輛車那麼大,一個人那麼大,最後變成了一條普通魚的大小。
它浮在水面上,肚皮朝上,不動了。
那把刀還插在它的頭上,刀刃沒進去大半,只露出一個小小的刀柄。
林野遊過去,伸手把刀拔出來。
刀拔出來的瞬間,魚的身體裂開了。
裂縫裡湧出黑色的液體,濃稠得像墨汁,散發出的臭味讓林野差點窒息。
黑色的液體流盡之後,魚的身體徹底癟了,只剩下一層皮,軟塌塌地浮在水面上。
皮上躺著一個人。
張念娣。
真正的張念娣。
林野把她從水面上拉起來,拖到岸邊,金手指從河堤上跑下來,踩進水裡,幫他一起把張念娣拖上了岸。
張念娣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捆乾柴,她的皮膚是涼的,金手指跪在她旁邊,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娘。」他叫了一聲。
張念娣沒有回應。
她的胸口沒有起伏,鼻子裡沒有氣息,很顯然她已經死了很久了。
但她臉上的笑容還在,在最後一刻露出了釋然的表情。
河岸上安靜得只剩下水聲。
林野轉身看向河面,河水在慢慢變清,從黑色變成深綠,又從深綠變成淺綠,最後變成了透明的水。
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一面碎了的鏡子。
但林野總覺得哪裡不對。
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是結束了,更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他正要開口說什麼,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林野猛地轉身。
幾十支火把,從村子的方向涌過來,火光照亮了半個河灘。
為首的是那個拄拐杖的老頭,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黑衣服,拄著那根黑色的拐杖,一步一步地走過來,腳還是抬得很高,像怕踩到什麼東西。
他的身後跟著幾十個村民,村民們手裡都拿著木棍、鋤頭和菜刀。
最讓林野心往下沉的是,他們中間押著一個人。
鄭旺。
他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繩子是那種粗麻繩,勒得很緊。
他的臉上全是血,額頭上有兩道口子,血從傷口裡淌下來,糊住了半張臉。
衣服也被撕爛了,露出胸口和手臂上的金色紋路,兩個壯漢一左一右架著他,他的腿在發軟,幾乎是被人拖著走的。
直播間全是在感嘆鄭旺慘的。
「鄭旺!」金手指也看見了,猛地站起來,張念娣的屍體從他懷裡滑落,重新倒在泥地里。
鄭旺抬起頭,看了林野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他的嘴唇乾裂,上面全是血痂,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發出一聲含糊的氣音。
老頭走到河堤邊上,停下來,看著林野和金手指,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
「這麼晚了,還沒有鬧夠?」
林野沒說話,只是環顧四周,祠堂下面的那些變異村民呢?去哪了?
老頭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算不上笑,只是嘴角的肌肉往上提了提。
林野不知道為什麼,一股不好的預感爬上心頭:「放了他,河神已經死了,我勸你們不要再一錯到底!」
老頭嗤笑一聲:「你以為那東西是河神?」
「這個村子裡的每一個人,都是河神的一部分,我們和河神,從來就不是分開的。」
林野的後背一陣發涼。
整個村子的人,都是河神的一部分,不是被控制,不是被附身,是他們主動成為河神的一部分。
幾百年來,一代又一代,他們用祭品餵養河神,也被河神同化,到最後,人和神已經分不清了。
河神不是一條魚,河神是這整個村子。
「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林野問。
老頭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身,看著身後的村民們。
那些村民站在火把的光里,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是一種林野看不懂的東西,像是虔誠,又像是瘋狂。
「你知道這個村子以前叫什麼嗎?」老頭突然問。
林野搖頭。
「叫柳樹村。」老頭說,「一百多年前,這裡還不叫河神村,叫柳樹村。村口那棵大樹是一棵柳樹,柳樹下面有一口井,井裡有水,村裡的祖祖輩輩都喝那口井裡的水。」
他頓了頓,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
「後來井幹了,是一夜之間乾的,那天晚上,全村人都聽見井底傳來一聲巨響,像有什麼東西塌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井裡一滴水都沒有了,只有一股黑煙從井底冒出來,臭得人睜不開眼睛。」
「再後來,河就出現了。」
他指了指身後的河。
「那條河以前不存在,是井幹了之後才有的,一夜之間,從地底下湧出來的水,灌滿了這條河溝。水是黑的,深不見底,沒有人知道它有多深。」
林野皺起眉頭:「那口井裡有什麼?」
老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身,重新面對河面。
河水已經清了,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但林野注意到,河面上倒映出來的東西不對。
倒映出來的不是月亮,也不是火把,更不是岸上的人,而是一口井。
一口很深的井,井壁上長滿了青苔,井底有光在閃。
林野盯著那口井的倒影看了幾秒,井底的光突然變亮了,亮得刺眼,然後,他從那道光里看見了一張臉。
不是人的臉,是一張面具,白色的,上面畫著紅色的圖案,像某種符文。
面具的眼睛是兩個黑洞,黑洞裡有東西在動,像兩條蛇在游。
畫面一閃而過,河面上的倒影恢復了正常,月亮、火把、人群,一一對映。
金手指也看見了,他走到林野身邊,壓低聲音:「那是什麼?」
林野搖了搖頭,但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答案。
那口井,那張面具,那個暗紅色的光——這些東西恐怕是比河神更古老的東西。
老頭又開口了:「儀式不能停,把這兩個外鄉人壓下去,等儀式結束後再把他們放出來。」
他身後的村民們開始騷動,火把在人群里晃動,光影交錯,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忽明忽暗。
老頭:「大牛,你回去好好休息,準備一下。」
金手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紅袍,又看了一眼泥地里張念娣的屍體,然後抬起頭,看著老頭。
「你們瘋了。」他說,「河神已經死了,你們還要往河裡扔人?」
老頭沒有回答,只是揮了一下手。
四個壯漢從人群里走出來,抬著一頂紅轎子,轎簾掀開著,裡面放著一套嫁衣。
四個壯漢把轎子抬到河堤上,放在碎石和淤泥中間,然後退到一邊。
老頭走到轎子旁邊,伸手把嫁衣從轎子裡拿出來,雙手捧著,走到金手指面前。
「穿上。」老頭說。
金手指身上已經有一套了,很明顯老頭手裡的這套嫁衣是給他換的。
金手指身上的那件紅袍突然開始發燙,金手指渾身像被火燒一樣。
他悶哼一聲,伸手去扯衣領,但手指碰到布料的瞬間,直接被燙得縮了回來。
林野衝過去,伸手去扯那件紅袍,指尖傳來一陣刺痛,疼的他頓時呲牙咧嘴。
「脫不下來的。」老頭聲音很平靜,「那件衣服本來就是河神的一部分,河神死了,它就會自燃。燒完了,新娘就沒了。」
金手指身上的紅袍越來越燙,布料開始發紅,金手指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但他沒有叫出聲,只是死死地咬著牙。
林野轉頭看向老頭:「怎麼才能脫下來?」
老頭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但很快就消失了。
「換。」老頭說,「用這套新的換,你把新的穿上,舊的就能脫下來了。」
「穿上之後呢?」林野問。
「穿上之後,她就是河神的新娘。」老頭說,「明天之後,沉河。」
金手指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的血絲密得像網:「河神已經死了!沉河還有什麼意義?」
老頭沒有回答,只是把嫁衣遞到金手指面前,動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個神聖的儀式。
「河神死了,但河還在。」老頭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像是某種咒語,「河在,就要有新娘,這是規矩,幾百年來的規矩。」
「誰的規矩?」林野問。
老頭:「祖宗的規矩。」
「哪個祖宗?」林野追問,「是第一個往井裡扔人的祖宗,還是第一個從井底看見那張臉的祖宗?」
老頭的臉色變了,是那種被人戳穿了最深的秘密之後的慌亂。
「你……你怎麼知道?」老頭的聲音充滿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