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濤又劈了幾刀,石板碎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空間。
下面是一條河。
河不寬,大概三米左右,水很黑,黑到看不出有多深,水面上飄著白色的霧氣,霧氣很濃,濃到看不清河對岸有什麼。
博士把一個螢光棒扔進河裡,螢光棒落進水裡,發出綠色的光,那光在水裡亮了大概兩秒鐘就滅了。
「噬光水體。」博士說,「水裡有某種微生物,或者某種能量場,能吸收一切光源。」
他頓了一下,從背包里掏出一個密封袋,打開袋子,裡面是一疊銀白色的貼片。
他把貼片貼在河岸的石頭上,貼片立刻發出柔和的白光,光線不強,但很穩定。
「化學冷光片,不與水接觸就不會被吸收。」
雷濤第一個跳下去,他的作戰靴踩在河岸的石頭上,石頭很滑,他踉蹌了一下,好在最後站穩了。
對岸也是一片石頭岸,再往前,是一道石壁,石壁上有一道裂縫,裂縫很窄,只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
裂縫裡透出來一絲光,在這種完全黑暗的環境裡,那一絲光明顯得格外刺眼。
從裂縫裡湧出來的空氣是暖的,帶著一股奇怪的氣味,不是腐臭和血腥,而是一種甜的發膩的味道。
雷濤深吸了一口那股甜膩的空氣,皺了一下眉頭,沒說什麼,第一個側身擠進了那道裂縫。
冰蠍跟在他後面,她的身體比雷濤小很多,進裂縫的時候比雷濤輕鬆。
她進去之前回頭看了林野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跟緊點。
博士第三個,陳鵬第四個。
陳鵬走到裂縫前面,深吸了一口氣,把布包咬在嘴裡,側身往裡擠。
他擠到一半的時候,裂縫突然收窄了,他卡在那裡,進不去出不來,布包從嘴裡掉下來,掛在脖子上晃來晃去。
「我卡住了!我他媽卡住了!」陳鵬的聲音在裂縫裡迴蕩,又尖又響。
博士從裂縫的另一頭伸出手,抓住陳鵬的胳膊往外拽。
陳鵬的肩膀在石壁上磨得生疼,他能感覺到石頭把自己的皮磨破了,血從衣服里滲出來。
但他顧不上疼,因為他的臉被擠在石壁上,鼻子被壓扁了,只能用嘴呼吸。
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從裂縫深處伸出來,勾住了他的衣領,往裡一拽。
陳鵬的身體像一條被從洞裡拉出來的蛇一樣,嗖地一下從裂縫裡滑了出去,摔在地上,滾了兩圈,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喘了幾口,突然意識到剛才有什麼不對勁——勾住他衣領的那個東西,不像人手,更像是一根細長的骨頭。
陳鵬從地上爬起來,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衣服上有一個破洞,破洞的邊緣是焦黑色的。
他回頭看那道裂縫,裂縫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到了。
林野是最後一個過來的。
他沒有像雷濤那樣硬擠,也沒有像陳鵬那樣卡住,他側身的時候,身體像蛇一樣柔軟,幾乎貼著石壁滑了過來。
他的動作很輕,腳步聲幾乎沒有,落地的時候像一個影子。
雷濤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點東西,是警惕。
對,是警惕。
一個普通人不可能有這種身手,更不可能在那種狹窄的空間裡保持這種從容。
林野注意到了雷濤的眼神變化,但他不在意,他的目光已經被裂縫後面的空間吸引了。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
手電筒的光往上照,只能照到一片漆黑,像照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
路的盡頭是一扇木門,從地面一直通到頭頂的黑暗裡,看不到門的上沿在哪裡。
木門上沒有裝飾,就是一塊一塊的原木拼在一起,用鐵箍箍住。
門的正中央有一個把手,把手是銅的,上面刻著一個圖案,陳鵬湊近了看那個圖案,瞳孔猛地一縮。
那個圖案他見過,師父曾經拿著一本泛黃的手抄本,指著上面的圖案告訴他:這是我們這一脈的祖師爺傳下來的,誰要是找到了這個圖案,誰就找到了道的源頭。
陳鵬當時問了一句:什麼叫道的源頭?
陳守一看了一眼院子外面那座黑漆漆的山,說了一句很模糊的話:就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陳鵬看著門把手上那個圖案,下意識伸手去夠那個把手,手伸到一半,門後面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
那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哭聲尖銳,直直地扎進每一個人的耳膜,怎麼捂耳朵都擋不住。
博士的設備在哭聲響起的時候發出一陣刺耳的警報聲,屏幕上跳出一個紅色的波形圖,波形圖的振幅超出了屏幕的顯示範圍,變成了一條平線。
「能量等級已經超出了S級的測量上限。」博士的聲音在哭聲的間隙里傳出來,「這裡的東西,比我們想像中的還要可怕……」
話落,嬰兒的哭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嬰兒的笑聲,咯咯咯的,天真,無邪,沒有任何惡意。
但那種天真正是因為沒有惡意才更讓人毛骨悚然——一個嬰兒在一片漆黑的地下洞穴里,在一扇巨大的木門後面,笑得那麼開心,它到底在笑什麼?
雷濤走到門前,伸手去拉那個銅把手。
冰蠍喊了一聲:「等等。」
但已經晚了,雷濤的手剛碰到銅把手,木門就自己開了。
門後面是一間屋子,大概只有十幾平米,四面牆是土坯的,牆上糊著報紙,報紙已經發黃髮脆了,有的地方脫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面黑色的牆皮。
屋子正中央放著一張木桌,桌上有一盞煤油燈,燈芯上燃著橘黃色的火苗,火苗在微微顫動。
桌子旁邊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低著頭,看不清臉,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棉襖。
那個人手裡拿著一個碗,碗裡是白色的糊狀物,他用一把木勺舀了一勺,送到嘴邊,吹了吹,然後抬起頭來。
那是一張陳鵬再熟悉不過的臉。
陳守一。
這個陳守一坐在煤油燈下,臉上有皺紋,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像一個普普通通的老人。
他顯然也注意到了陳鵬:「你來了。」
陳鵬的腳釘在地上,一步也邁不動。
他想說什麼,但嘴巴張開了又合上,反覆幾次,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陳守一放下碗,從桌子後面站起來,他的腿腳不好,站起來的時候扶著桌沿,佝僂著背。
他走到陳鵬面前,伸手摸了摸陳鵬的臉,手指粗糙,指甲里嵌著黑泥,那股真實的觸感讓陳鵬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師父……」
「別哭。」陳守一說,「沒時間了。」
他收回手,轉身看了一眼門外站著的另外四個人,目光在林野身上停留的,比在其他人身上停的時間都長。
「你們要找的東西不在這裡。」陳守一說,「但我得先告訴你們一些事。」
他走回桌子旁邊坐下,拿起那碗白糊糊的東西喝了一口,舔了舔嘴唇,開始說。
「棺材山不是一座山,是一口棺材,整座山就是一口棺材,血母就躺在這口棺材裡,但具體在哪裡還需要你們去找。」
「外面那口石棺里長鱗片的大傢伙,那不是血母,那是血母的臍帶。」
陳鵬愣住了:「臍帶?」
「血母誕生的時候,會從身體裡伸出一根臍帶,臍帶會長出鱗片和四肢,逐漸變成一個人的形狀,它是血母和這個世界聯繫的通道。」
陳守一又喝了一口糊糊:「你們在外面看到的那個大傢伙,它懷裡抱著的東西,才是血母真正的胚胎,那個胚胎還在幼年期,等它長成熟了,就會從那個軀殼裡鑽出來,變成一個完整的血母。」
冰蠍問:「它什麼時候成熟?」
陳守一看了一眼屋角,屋角的陰影里放著一樣東西,是一個藤編的搖籃,搖籃里舖著碎花布的褥子,褥子上還放著一個布娃娃。
「快了。」陳守一說,「三天前它開始甦醒,是因為它的胚胎已經開始了成長,現在它只差最後一步,找到一個合適的軀體就能活過來。」
他抬起手,指了指陳鵬,又指了指冰蠍,最後指了指林野。
「你們三個的身體,都符合條件,但它會選擇誰,我不知道。」
嬰兒的笑聲不知道又從什麼地方傳了出來,陳守一聽到了那個笑聲,臉上的表情變了,從那溫和的悲傷變成了一種急切的擔憂。
「你們得在它完全成熟之前阻止它,然後立刻離開。」
「怎麼阻止?」博士皺著眉開口,「它的實力已經遠遠超過了我們能壓制的極限,就算現在讓總部派人過來,恐怕也是來送死的。」
陳守一:「拿走它的記憶,那是她力量的來源,具體怎麼做還要看你們。」
陳守一站起來,走到那扇木門後面,指著屋子另一頭的牆壁。
牆壁上有一道暗門,和牆面的顏色一樣,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從這裡出去,有一條路,直通棺材山的最深處,血母的記憶就在那裡。」
他頓了一下,看了陳鵬最後一眼:「你是個好孩子,師父對不起你。」
話落,他一把把陳鵬推向了那道暗門。
林野是最後一個過去的,他跨過暗門的門檻,回頭看了一眼。
陳守一站在煤油燈下,身形佝僂,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長長短短。
他看到林野在看自己,笑了一下,嘴唇動了動,說了兩個字。
林野讀出了那兩個字的口型——「快跑。」
暗門在身後關上了,門關上的一瞬間,林野看到一個紅色的身影闖了進來。
林野當即瞪大了眼睛,念希!
她身上的氣勢太強,林野僅僅看了一眼,就被那恐怖強大的氣勢壓得有點喘不過氣。
但他的眼裡並沒有一絲的害怕,相反浮現出一抹驚艷。
【提示:……】
能對著鬼新娘這種級別的詭異犯花痴,也就林野一個了,這不神經病嗎?
信不信下一秒,她就能過來對你掏心掏肺?
陳鵬還處在失神中,雷濤把手按在陳鵬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走。」
通道很長,彎彎曲曲的,兩邊的牆壁不再是石頭而是泥土,潮濕的泥土,用手摸上去能感覺到濕氣,還能感覺到泥土下面的東西在動。
那些東西不大,在泥土裡鑽來鑽去,分不清是什麼東西。
博士用頭燈照了一下牆壁上泥土的縫隙,看到一條白色的線從縫隙里縮了回去,速度很快,但還是被博士看清了。
那是一條蛆。
一節一節的,和普通蛆沒什麼區別,除了它的頭上長著一張小小的臉。
那張臉很小,小到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但五官俱全,眉眼口鼻,一應俱全。
那張臉在頭燈光束照到它的時候扭曲了一下,陳鵬剛剛止住的眼淚又下來了。
「這他媽到底是什麼地方……」
冰蠍拔出槍,槍口指向前方,她的手指搭在扳機上,隨時準備扣下。
通道開始往下傾斜,坡度不大,但走起來很費勁,地面的泥土很滑,像抹了一層油。
林野踩到一塊特別滑的地方,身體晃了一下,他的手本能地撐在牆壁上,手心裡黏糊糊的。
他把手舉到頭燈的光線下看了一眼,手心裡是暗紅色的,不是血,更像是什麼東西腐爛之後化成的漿液。
光從通道盡頭的一個洞口照進來,雷濤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第一個走了出去。
林野最後一個走出洞口,站在洞口,看到了棺材山最深處的樣子。
那是一片密林。
一棵一棵的大樹從泥土裡長出來,樹冠很高,高到頭頂的黑暗吞掉了所有的枝葉,只能看到樹幹一根一根地消失在黑暗裡。
地上滿是落葉,踩上去沒有沙沙聲,反而像踩在濕透的紙板上,悶悶的,軟軟的,每踩一步都往下陷一點點。
雷濤走在最前面,短刀橫在身前,刀尖微微朝下,他的步子很穩,但速度不快,每走幾步就停一下,側耳聽周圍的動靜。
博士拿著設備跟在後面,屏幕上綠色的雷達圖在轉,光點不多,只有幾個,但每一個的能量讀數都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