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比林野白天看到的要大得多,走廊長得看不到頭,兩邊是一扇一扇關閉的門,門上貼著白色的紙條,紙條上寫著紅色的字。
林野想看清那些字,但紙人走得很快,他來不及細看,只能看到模糊的筆畫。
走廊的盡頭是一個大廳,比林野進鏡子之前看到的那個婚房還要大,大得不像一棟宅子裡該有的空間。
大廳的正中央擺著兩張椅子,椅子上坐著兩個紙人,比門口接他的紙人大得多。
它們的眼睛畫得很圓,瞳孔是黑色的,直直地盯著大廳的門口,盯著林野走來的方向。
兩張椅子中間放著一張供桌,桌上擺著香爐、蠟燭、水果,還有一隻活雞。
雞是活的,被繩子綁著腳,蹲在供桌上,眼睛一眨一眨的,時不時撲棱一下翅膀,發出咕咕的叫聲。
林野被紙人帶到了大廳的中間,停了下來。
女紙人鬆開他的手,退到了一邊,和男紙人並排站在大廳的角落裡。
大廳里安靜極了,只有供桌上那隻雞偶爾發出咕咕的叫聲。
林野站在原地,沒有動,等了一會兒,大廳後面傳來腳步聲。
一個人從大廳後面的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頭髮花白,梳得整整齊齊,在頭頂扎了一個髻,用一根玉簪別住。
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窩深陷,嘴角往下耷拉著,看起來很不高興。
按照年齡推測,這個人應該就是李德發,李老爺。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李德發的嘴角動了一下,從往下耷拉變成了往上翹,那個笑容在他那張瘦臉上看起來格外詭異。
「你是誰?」李德發問。
「紙人怎麼會把你帶來?它們接的是新娘。」
林野抬手:「紙人接的是我,那我自然就是新娘。」
李德發:「……」
他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李德發盯著林野看了兩秒:「你很聰明。」
「一般般吧。」
「但你知道你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麼嗎?」
李德發的聲音壓低了:「你把新娘留在了婚房裡,婚房裡有什麼,你知道嗎?」
管他是誰,反正有金手指在,沒人鬼可以傷害到念娘。
林野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你就是李德發?」
李德發點頭。
「你的法術,是跟誰學的?」
李德發的眼睛眯了一下:「你問這個做什麼?」
「好奇。」林野說,「我聽說鎮子裡有個很厲害的天師,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溜達了三天,都沒看到天師的影子。」
李德發的眼神變得陰毒:「你怎麼可能知道天師,你從哪裡聽說的?」
「想知道?」
對面的語氣實在是太欠了,李德發氣得額頭突突直跳。
管他怎麼知道天師的,反正都要死。
「早就聽下人說,三天前村子裡來了一個外鄉人,和念娘走的很近,看來就是你了,想救她?」
李德發笑出了聲:「你拿什麼救她?你在我的地盤上,你連自己都救不了。」
李德發抬起手,手指在空中劃了一下,大廳角落裡那十幾個紙人同時動了起來。
它們從角落裡走出來,排成一排,站在李德發的身後,紙做的身體在燭光里泛著慘白的光,嘴角揚起整齊劃一的笑容。
「你來了也好。」李德發說,「念娘的魂我要,你的魂我也要,一個外鄉人的魂,比本地人的魂強得多。」
他伸出手:「把鎖魂簪給我。」
給是不可能給的,林野甚至還往後躲了幾步。
李德發的手指彎了一下,像在勾什麼東西,林野口袋裡的鎖魂簪突然動了起來。
林野伸手按住口袋,但鎖魂簪自己從口袋裡飛了出來,在空中轉了一圈,落進了李德發的手裡。
李德發握著鎖魂簪,低頭看著簪頭那朵花,花心裡空空的,沒有珠子。
他的笑容變了一下。
「珠子呢?」
林野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那顆黑色的珠子,舉在手裡。
「你要這個?」
李德發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兩團紅光燒得更旺了。
「給我。」
「想要就自己來拿。」
李德發舉起鎖魂簪,對準了林野。
「不給也行,我用簪子把你的魂抽出來,一樣能找到珠子。」
他念了一句什麼,聲音很低聽不清是什麼,但鎖魂簪簪頭的花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凝聚。
是一團黑色的霧氣,霧氣在花心裡旋轉,越轉越快,最後變成了一根細如髮絲的黑色細線。
細線從簪頭射出來,直奔林野的眉心。
林野直接把手裡那顆黑色的珠子扔了出去,珠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不偏不倚地撞上了那根黑色細線。
兩樣東西撞在一起的時候,發出一聲尖銳的響聲,供桌上那隻雞被嚇得撲棱著翅膀想飛,被繩子拽住,在供桌上翻了個跟頭。
珠子撞上細線之後碎了,黑色的光暈從撞擊點向四周擴散,很快就碰到了鎖魂簪的簪頭。
那一瞬間,簪頭那朵花的花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激活了。
黑色的霧氣從花心裡湧出來,不是那種細如髮絲的線,是鋪天蓋地的黑色霧氣,瞬間把整個大廳都吞沒了。
林野什麼都看不見了。
李德發的聲音,在黑色的霧氣里傳出來,帶著滔天的憤怒。
「你做了什麼?」
「扎紙匠前輩告訴我,你手裡的鎖魂簪缺了一顆珠子,沒有那顆珠子,你只能用簪子鎖魂,不能用簪子控魂。」
「但是他沒有告訴我,那顆珠子才是鎖魂簪的本體,你手裡那根簪子,不過是個殼子。」
「我自然是毫髮無傷,你就不一定了。」
李德發的聲音再次響起:「你以為這樣就能對付我?」
「當然不能。」林野說,「我只是在拖延時間。」
「拖延什麼時間?」
「你聽。」
子時到了。
靈堂里,黑色的霧氣散了。
李德發站在原地,鎖魂簪還握在他手裡,已經從黑色變成了普通的灰色。
那顆黑色的珠子碎了之後,鎖魂簪的力量就消失了,現在的鎖魂簪就是一根普通的簪子,沒有任何用處。
李德發看著手裡的簪子,手指慢慢收緊,然後暴起把簪子摔在地上,碎成了幾截。
「你以為沒有了鎖魂簪,我就沒辦法了?」他看著林野,眼睛裡那兩團紅光燒得越來越旺,「我花了三十年,不是為了這根簪子,是為了念娘的魂。」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本《陰陽錄》,翻開,照著上面的內容念了出來。
那段文字不是中文,也不是任何林野聽過的語言,音節很短促,像石頭互相敲擊的聲音。
每一個音節落下去,靈堂里的空氣就冷一分。
林野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地面上的青磚開始結霜,霜從李德發的腳下向四周蔓延。
供桌上那隻雞被凍住了,身上的羽毛豎起來,僵硬地保持著撲棱翅膀的姿勢。
李德發念完了最後一個音節。
靈堂的地面裂開了。
裂縫從李德發的腳下向兩邊延伸,把靈堂從中間分成了兩半。
裂縫裡湧出白色的霧氣,霧氣和棺材山里那種霧氣一模一樣,又冷又濕。
霧氣里有什麼東西在動。
是一隻手。
一隻比普通人大一倍的手,手指粗得像蘿蔔,指甲是黑色的,長長的彎成了鉤子。
那隻手從裂縫裡伸出來,抓住裂縫的邊緣,然後整個身體從裂縫裡爬了出來。
是一個巨大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