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舟突然抓住林野的胳膊:「林醫生,我知道你很厲害,你能再幫幫我們嗎?」
「這棟樓里的病人都是像我一樣被困在這裡的,老鬼每天晚上都會去吸它們的怨氣。」
寒舟真的不知道該去求誰,控制大家的boss被吞噬後,他們明明自由了。
是他不忍心大家沒有地方去,重新撐起了這個地方,瘋人院裡的每一個人,都是他不能放棄的家人。
林野沒有拒絕:「我能怎麼幫你?」
寒舟露出感激的神情:「樓里的病人跟老詭之間有某種聯繫,老詭靠它們續命,它要是死了,那些病人就能自由。但我一個人做不到,我需要有人幫我。」
「你想殺了老詭?」
「對!」寒舟神情認真地點頭,」它不死,我們就永遠沒有自由。」
「我是瘋人院的院長,我有責任帶大家出去。」
林野看著眼前的寒舟,突然覺得他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跟幾個月前,被他忽悠的傻小子不一樣了。
林野:「你需要我怎麼做?」
「把老詭引出來。」
「它每次爬上來之前會先在地下鬧騰一會兒,那段時間它最弱。你把它引到二樓,那些病人會幫你困住它,剩下的就看你。」
林野的腦子轉得很快。
老詭的肺被拿走了,它的力量會削弱,但它的本體還在。
靠他自己一個人殺不了它,需要利用所有能利用的東西。
「行。」林野答應了,畢竟殺死老詭正合他意。
寒舟領著林野順著走廊往回走,經過一排關著門的病房,他在第五扇門前停下來,用指節敲了三下門板。
門縫裡很快遞出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地下開始動了。
寒舟把紙條遞給林野看了一眼,低聲說:「它要上來了。」
腳下的地面確實在震,很輕微的,像有人在樓底拿錘子砸牆。
很快,震動的頻率越來越快,從腳下一直蔓延到牆壁里。
寒舟推開身側的一扇門,門後是一間病房。
他把林野拉進去,關上門,兩人背靠著牆壁站立。
「這是102房的病人住過的。」寒舟主動解釋道,「它前天跑掉了,老詭還不知道。」
門板外面傳來一陣沉悶拖沓的腳步聲,從樓梯的方向傳過來,越來越近。
那腳步聲不像人走路,節奏不均勻,有時候連續三四步,有時候停頓很久才邁下一步。
腳步聲經過他們的門口,停了一下。
門縫下面透進來的光暗了一瞬,有東西堵在了門板外面。
林野屏住呼吸,手按在匕首柄上,盯住門板中央的玻璃窗。
停了幾秒,腳步聲重新響起,朝走廊深處去了。
等腳步聲徹底遠去,寒舟才開口:「它上三樓了,我們走樓梯上去。」
兩人出了房間,貼著牆根快速往樓梯方向走。
樓梯在走廊盡頭,一樓到二樓的台階上有一道暗紅色的液體痕跡,從上面淌下來的,經過一級一級台階,匯在一樓的地面上。
寒舟踩過去的時候腳底打了一下滑,扶住扶手才站穩。
林野從他身邊走過,聞到那股腥甜的氣味比剛才在地下室里更濃,濃得他胃裡翻了一下。
上到二樓的時候,走廊兩側的病房門全都開著一條縫。
每一道縫裡都有一隻眼睛在往外看,灰白的、渾濁的、布滿血絲的,所有的眼睛都盯著樓梯口的方向。
寒舟對這些眼睛視若無睹,低頭走得很快,林野跟在他身後,那些眼睛的注視讓他的後背發緊。
三樓。
寒舟在三樓樓梯口停住,側身貼在牆上,從拐角處探出半個腦袋朝走廊里看了一眼。
他縮回來,比了一個手勢:「走廊盡頭右手邊最後一間,門開著,它在裡面。」
林野側耳聽,走廊盡頭確實傳來一陣含混的響聲,像什麼東西在金屬表面上刮蹭。
「怎麼引?」林野問。
寒舟從口袋裡掏出那疊紙條,抽出一張,用筆在上面飛快地寫了一行字,然後把紙條揉成團,用力朝走廊盡頭扔過去。
紙條團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那扇開著的門前面。
門裡的刮蹭聲停了。
幾秒後,一個佝僂的身影從門裡慢慢挪出來。
它比之前在院子裡縮小了一大圈,灰袍子垮塌著,袍子底下那些觸鬚也縮回去了大半,只剩幾根短小的在袍子邊沿微微擺動。
它的速度比之前慢了許多,每走一步都要停頓一下,像在忍痛。
它的臉還是那張擠在下半部分的臉,嘴角咧著,但咧開的幅度小了。
它顯然注意到了走廊拐角處的人影。
林野沒有再藏,從拐角站出來,站到走廊正中央,跟老詭之間隔了大約二十步的距離。
他右手握著匕首,左手自然垂下,手腕上的玉鐲發出微弱的光。
老詭盯著他看了三秒,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它的身體晃了一下,袍子底下那幾根觸鬚豎了起來。
「你的東西在我手上。」林野說。
老詭往他的方向邁了一步。
林野後退兩步:「想要?有本事就來拿!」
說完,林野利落地轉身朝著二樓跑去。
老詭怒喝一聲,理智已經被憤怒吞噬,只剩下追逐的本能。
林野速度極快,眨眼便已到了二樓,而老詭卻停在了二樓的樓道口,抽搐著不敢進入。
林野拿出那顆肺:「不想要?正好還給我老婆。」
說著林野就要把肺往玉鐲里塞,老詭氣急,當下什麼也顧不得,就要往裡面闖。
就在它進入二樓的一瞬間,寒舟在拐角後面伸出手,往走廊兩側的病房門上各敲了兩下。
那些門縫裡探出來的眼睛瞬間縮回去了,幾秒之後,所有病房門同時從裡面打開了。
穿白色病號服的病人一個接一個地走出來,動作僵硬,腳步拖沓,它們走到走廊兩側靠牆站定,一排一排地站著,面朝老詭的方向。
老詭的腳步停住了,它偏過頭,那些灰白色的眼睛掃過兩側的病人,喉嚨里的咕嚕聲變大了。
林野重新放好那顆肺,拿著鐮刀朝老詭走去。
老詭的注意力被兩側的病人分散了,就在它轉頭的間隙,林野已經到了它面前三步遠的位置。
鐮刀從下往上捅過去,目標不是老詭的身體,是它的嘴。
那張嘴在它分神的瞬間微微張開了一條縫,林野的鐮刀尖從縫裡塞進去,往上一挑。
老詭的頭猛地往後仰,灰白色的液體從嘴角噴出來,它的一顆牙齒被鐮刀撬掉了,落在地上滾了幾圈。
老詭發出一聲尖利的叫聲,跟之前在院子裡那種低沉的咕嚕完全不同,這聲叫又高又細。
袍子底下的觸鬚一下子炸開來,比剛才粗了一圈,朝著林野的面門甩過去。
但那些觸鬚沒有碰到林野。
兩側的病人幾雙灰白的手同時伸過來,抓住了老詭袍子的一角。
緊接著,更多的手伸過來,抓住袍子的下擺,用力往後拽,老詭的身體被扯得往後仰,觸鬚抽到了天花板上,砸下一片灰泥。
林野後退一步避開碎屑,鐮刀換手,一刀扎進老詭的咽喉側面。
那是它受傷的位置,皮肉還沒完全癒合,鐮刀扎進去的時候沒有任何阻力,整把刀沒入過半。
老詭的身體劇烈地抽了一下。
灰白色的氣從它喉嚨的傷口裡噴出來,噴到林野臉上,又冷又黏。
他偏頭躲開,手上用力擰了一下鐮刀,然後拔出來,帶出一股灰白色的液體。
老詭的觸鬚全部軟了下來,垂在地面上像一堆脫了骨的繩子。
它的身體在縮小,灰袍子重新塌回去,縮到比原來更小,大概只有三四歲孩童那麼高。
寒舟從拐角後面跑過來,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老詭:「死了?」
林野蹲下去,把老詭的袍子掀開一角,袍子底下的身體已經完全乾癟了。
就在這時,整個三樓的地面震了一下,緊接著是二樓,然後是一樓,整棟樓都在抖。
天花板上的裂縫從一條變成三條,灰泥和碎磚不斷地往下掉。
寒舟拽住林野的胳膊:「樓要塌了,走!」
林野沒有猶豫,轉身跟著寒舟往樓梯方向跑。
經過走廊兩側的時候,那些病人還站在原地,但它們的臉上有了變化,原本僵硬的五官鬆動了一些,有幾張臉上甚至出現了困惑的表情,像剛從一場長夢裡醒來。
兩人衝下樓梯的時候,二樓的走廊已經開始塌陷,腳下的台階一塊一塊地碎裂,林野幾乎是跳著下去的。
到一樓的時候,正門的方向傳來一陣巨響,鐵門從門框上脫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林野和寒舟從正門沖了出去,腳踩到院子裡的青磚地面,院子裡那口鐵鐘的殘骸正在慢慢碎裂。
院牆也在開裂,寒舟跑到鐵門前,拉開被甩上的門閂,兩人側身擠出去,落在街道的磚面上。
身後的精神療養院在緩緩坍塌。
從四樓開始往下塌,一層壓一層,整棟建築像被從內部抽掉了骨架一樣往下縮。
煙塵騰起,在灰白的天空下幾乎融成了一片。
等到煙塵散了一些,那棟樓已經變成了一堆瓦礫,瓦礫堆上靜靜躺著一件白色的病號服,空蕩蕩的,布料上落滿了灰。
林野靠著街道對面的牆滑坐下來,寒舟在他旁邊坐下來,兩人並排坐在街道邊緣。
街道兩側的建築還在,窗戶里偶爾有影子一閃而過,但那些影子只是匆匆掠過。
林野側頭看了一眼寒舟:「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寒舟沉默了一會兒,把臉埋進膝蓋里:「我想先找到大家,不知道大家都被分散在了哪裡。」
「那療養院裡怎麼辦?」
寒舟:「裡面的詭異不會出事,現在老詭死了他們會重建療養院。」
林野瞭然,不再多問。
他靠著牆坐了一會兒,手腕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他把止血繃帶拆下來看了一眼,血已經止住了,傷口邊緣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
林野重新纏上,撐了一下地面站起來。
「我得去找周蓉。」林野說,「兩個孩子還在她手上。」
寒舟緊跟著從地上站起來,聽到周蓉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的動作頓了一下,表情變了一瞬。
「你說的是不是一個短髮女人,手臂上全是傷口?」
林野看著他:「你認識她?」
寒舟點了點頭,語氣有些複雜:「她是我收留的病人之一。」
「大概在一個月前出現在療養院門口,渾身是傷,什麼也不記得了,只記得自己是怎麼死的,和死之後進入詭異城市那天的事。」
「以前的記憶全是空的。」
林野皺眉:「失憶?」
「對。」寒舟說,「她連自己從哪來都不記得,只記得自己叫周蓉。」
「我給她安排了一間單人病房,讓她住著養傷。老詭控制療養院之後,所有病人都被鎖在了病房裡,她應該也被鎖著。」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朝精神療養院的廢墟方向看過去。
那堆瓦礫還冒著淡淡的灰煙,樓體已經完全塌成了一片,看不出原來房間的位置。
「她跑了。」林野說。
一個失憶的詭異居然有能力跑出療養院……
寒舟聽明白了:「那他們現在在哪?」
林野掃視了一圈周圍:「應該就在附近不遠處,找找看。」
兩人沿著這片街區找了一圈,什麼都沒有找到,再次回到療養院門口。
林野語氣凝重:「不見了。」
寒舟咬了一下嘴唇:「誰會帶她走?她什麼都不記得,什麼都不懂,在這裡根本活不下去。」
林野沒有接話。
他低頭在地上找了一圈,在鐵門旁邊的磚縫裡發現了一點東西,一小片灰白色的布料,邊緣被撕扯過,不像是自然脫落的。
他彎腰撿起來,布料上沾著一層薄薄的暗紅色黏液,跟他在地下室手術室里聞到的那種味道一樣。
「有人來過這裡。」林野把布料遞給寒舟,「這個人身上帶著地下室那種氣味。」
寒舟接過去聞了一下,臉色變了:「這是老詭身上那種味道。但老詭已經死了,不可能再帶走她。」
林野想到了一個人,穿著破病號服,拿著鋼管敲鐵鐘的那個中年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