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記得,他說自己以前是病人,現在不是。
剛才林野和老詭搏殺的時候,他把周蓉推出了鐵門外……
「有一個穿破病號服的男人。」林野說,「你認識嗎?」
寒舟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你說的是不是臉上沒什麼血色,顴骨很高的那個?」
林野點頭:「我見到他的時候,他還拿了一根鋼管在敲石台,老詭就是他叫醒的。」
寒舟想了想:「他就是102房的病人,但我收留他的時候他不這樣,那時候他話很多,喜歡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就變了。」
林野:「他為什麼會有老詭的味道?」
寒舟搖頭:「我不知道。」
「但他最近確實不太對勁,我總在半夜聽到102房的動靜,有時候是開門關門的聲音,有時候是他在跟什麼人說話,但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只有他一個人。」
林野:「他帶走了周蓉。」
寒舟寬慰道:「102的病人雖然有時候很奇怪,但是絕不會主動傷害其他病人。」
林野沒有回應,老詭雖然死了,但它的氣味還殘留在102病人身上,說不定還有比氣味更多的東西。
「你能感覺到其他病人的位置嗎?」林野問。
寒舟閉上眼沉默了幾秒:「能感覺到一部分,他們在往南邊移動,人數不多,我不確定中間有沒有周蓉或是102病人。」
「南邊有什麼?」
「那是這片街區的中心,從療養院往南走大概一公里,我不敢靠近,只遠遠看到過幾次。」
林野意識到什麼,兩人沒有再多說,抬腳往南走。
街道兩旁的建築也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療養院那片的樓房雖然破敗但至少還立著,這邊的房子像是被什麼力量從中間掰斷過,有的塌了半截,有的整棟歪向一側,依靠著旁邊的樓才沒有完全倒下。
走了一百多米,林野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療養院的廢墟已經完全看不見了,被一片灰白色的霧氣擋在了後面。
那些霧氣不是自然形成的,像一道天然屏障,隔開了他們來時的路。
「後路斷了。」寒舟說。
林野轉回頭繼續走:「我們不走回頭路。」
又走了大約兩百米,林野看到前方路面上布滿了凌亂的腳印。
他蹲下來觀察,其中一串腳印很窄,鞋底的紋路模糊不清,像是光腳踩出來的。
「周蓉的。」林野判斷道。
周蓉腳上沒鞋,光腳的腳印跟穿鞋的不一樣,寬度和深度都有區別。
他之前在肉壁通道里見過她走路的樣子,腳掌落地偏重內側,這串腳印內側的壓痕比外側深,對得上。
「跟上。」林野站起來,順著那串腳印往前走。
腳印拐進了一條巷子,巷子比療養院那片更窄。
巷子中間有幾張扭曲的鐵床架橫在地上,床架上裹著發黃的床單。
林野從鐵床架之間的縫隙里側身擠過去,寒舟跟著擠。
餘光瞥到林醫生的表情,寒舟總覺得林醫生跟以前不一樣。
現在的林醫生,甚至比他還要更像詭異。
擠過鐵床架之後,巷子收得更窄了,幾乎貼著兩個人的肩膀,林野只能側著身一點一點往前挪。
頭頂有什麼東西在動。
林野抬頭,兩堵牆之間的縫隙里塞滿了灰白色的布條,巷子裡明明沒有風,但那些布條卻在無風自動。
林野把目光從布條上收回來,繼續往前走,頭頂的布條突然塌了下來,一大團灰白色的東西從牆縫裡脫落,直直地朝他頭頂砸下來。
林野來不及躲,側身縮了一下,那團布條擦著他的左肩砸在地上,散成一堆。
布條的邊緣是焦褐色的,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灰白顆粒,跟他之前見過的那種碎屑很像。
他低頭看了兩秒,那些碎屑正在緩慢地滲進地面里,像被地面吸收了一樣。
布條上的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從焦褐褪成灰白,最後變成一種半透明的薄片。
「走。」林野加快了步子。
出了巷子是一片空地。
空地不寬,大概十幾步就能橫穿過去,但地面上布滿了裂縫,裂縫裡塞著同樣灰白色的碎屑。
林野踩著裂縫之間的硬地小心穿過去,腳底偶爾踩到碎屑堆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種溫熱的觸感從鞋底傳上來,像踩在一層薄薄的活肉上。
空地對面是一座建築。
比周圍的樓房都矮,只有兩層,牆體是暗紅色的磚砌成的,磚縫裡嵌著黑色的污跡。
正門是一扇拱形的鐵門,門開著半扇,門軸鏽得發紅。
林野走到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門後是一條不長的過道,過道盡頭是一間寬敞的大廳,大廳的地面上鋪著同一種暗紅色的磚,牆角的柱子上掛著幾個鐵質的燈罩,燈罩里的燈泡已經不亮了。
大廳里有幾個人影。
林野側身從半開的鐵門裡擠進去,寒舟跟在他身後,兩人站在過道盡頭,目光掃過大廳。
大廳里有五個人,或者說是五個穿病號服的身影,它們背對著入口站成一排,面朝著大廳正中央的一根柱子。
柱子大概兩個人合抱那麼寬,表面包裹著一層灰白色的膜狀物。
其中一個身影比其他幾個瘦小一些,肩膀窄窄的,頭髮短短的垂在耳側。
林野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兩秒,轉頭跟寒舟交換了一個眼神。
寒舟也認出來了,那個瘦小的是周蓉。
林野往前邁了一步,腳剛落地,那五個身影同時轉了過來。
林野微微瞪大了眼睛,五個人的臉都是平的。
明明五官的輪廓還在,但是被什麼力量壓扁了,眼睛是兩條縫,鼻子是微微突起的隆起,嘴巴是淺淺的一條線。
周蓉看到寒舟和林野,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嘴巴的形狀像是在說「走」。
寒舟在他身後說:「那根柱子有問題,不能靠近。」
林野注意到了。
那根灰白色的柱子表面有些地方是隆起的,隆起的部分隱隱透出人臉的輪廓。
「102房病人不在這裡。」林野提醒。
寒舟掃了一圈大廳,他的目光停在大廳左側的牆角,那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但他就是覺得不對勁。
林野想要進入大廳。
「小心。」寒舟突然拽了他一把。
林野往旁邊閃了一步。
一道灰白色的東西擦著他的後背掃過去,砸在他剛才站的地面上,碎磚飛濺。
那道東西收回去,縮進了柱子的陰影里。
林野轉頭看柱子,柱子的表面有一道裂縫正在緩緩合攏。
並且那些被封在柱子裡面的人形輪廓,其中有一個在慢慢移動,它從柱子的底部往上爬,爬到柱子的中部停住了。
那個輪廓的臉朝向林野的方向,壓扁的五官里,嘴巴的位置微微咧開了一條縫。
寒舟喊道:「在柱子裡攻擊的東西就是這些人臉!」
話落,大廳里那五個病人也從不同的角度包抄過來。
周蓉走在最後面,她的步子比其他人更慢,像在掙扎著控制自己的身體。
【提示:毀掉柱子。】
「把他們引開。」林野說,「我去毀掉柱子。」
寒舟沒多問,轉身往大廳右側跑,跑出去幾步故意踩碎了一塊地磚,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五個病人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其中有三個轉向了寒舟的方向。
剩下的兩個還在朝林野走。
林野握著鐮刀,從左側繞過去,那兩個病人的速度不快,林野輕鬆繞開它們跑到柱子前面,一鐮刀劈了上去。
柱子底下的人形輪廓震了一下,從中間裂開,露出裡面一個佝僂的、縮小了很多的影子。
果然是那隻老詭。
但它比療養院倒塌之前更小了,五官已經分辨不清,只剩下一張勉強能看出形狀的嘴。
那張嘴張開了,灰白色的氣從裡面湧出來,很淡,氣體飄向林野的臉,他偏頭躲開了大部分,但還是吸進去了一小口。
胸口猛地一悶,肺里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樣,林野彎下腰咳了兩聲,那股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幾秒之後又恢復了。
老詭虛弱了,肺被拿走之後,它的力量只剩下很少一部分。
這點殘餘的力量想對付林野,明顯是不夠的。
林野把鐮刀插回腰間,雙手按在柱子的裂縫兩側,用力往外掰。
裂縫的邊沿很滑,他的手幾次打滑,手指被柱子的表面磨得生疼。
寒舟那邊已經引著三個病人跑了兩圈,其中一個已經察覺到不對勁,朝著林野跑過來。
林野重新把手按上去,這次他沒有用蠻力,而是順著裂縫的方向往外推。
裂縫從一指寬擴到兩指寬,柱子的表面開始出現更多的裂紋,老詭的影子在柱子深處抖了一下。
那張嘴張得更大了一些,灰白色的氣涌得更急了。
意識到差不多之後,林野往後撤了一步,拔出鐮刀朝後一甩,砍掉靠過來的三個病人。
然後高高舉起鐮刀,刀尖對準裂縫最寬的位置砍了上去。
老詭的影子劇烈地縮了一下。
「林醫生,快出來!」寒舟在後面喊了一聲。
林野拔出鐮刀往旁邊滾開。
下一秒,柱子從中間炸開了,灰白色的碎塊四散飛濺。
柱子裡只剩下一小團灰白色的肉塊,拳頭大小,表面掛著黏稠的液體,正在微微跳動。
老詭的本體。
它已經縮到了這個程度,沒有了肺,又失去了柱子的保護,只剩下最後一團肉塊。
林野站起來,提著鐮刀靠過去。
那團肉塊感知到了他的靠近,表面開始劇烈地收縮,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他一刀扎了下去,鐮刀穿透肉塊,扎進地面,把肉塊釘在了碎磚上。
肉塊跳了兩下,然後不動了。
表面的灰白色迅速褪去,變成一種乾枯的暗褐色,腐敗程度到了不忍直視的地步。
最後兩個病人同時停了下來,幾秒之後,他們壓扁的五官慢慢彈回原樣,眼睛從兩條縫變成了正常的大小。
周蓉是最後一個恢復的,等到五官完全還原的時候,她整個人晃了一下,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
寒舟走過去把她扶起來,周蓉害怕得厲害:「寒院長……」
寒舟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沒事了,我在,我在。」
周蓉的理智這才慢慢恢復,她猛地低頭看自己的懷裡:「孩子……」
懷裡是空的,小平和小安不在她手上。
林野的心猛地一沉,順著周蓉的視線往地上看,地面上有兩個小小的拖拽痕跡。
來晚一步!
寒舟從大廳右側跑過來,彎腰看了一眼地上的痕跡,順著痕跡延伸的方向看過去。
發現了牆角的一扇小門,寒舟推開門。
門後面是一間很小的儲藏室,地上的灰白色粉末里,兩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一起,一動不動。
林野衝進去,把小平和小安撈進懷裡。
「金手指。」林野在心裡叫了一聲。
【提示:這兩個孩子不對勁。我剛才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什麼都看不見……現在恢復了,我感覺到他們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林野翻開小平的衣服。
孩子的胸口處皮膚下有一根細線一樣的東西在緩慢蠕動,從胸口往小腹方向爬。
小安身上同樣有一根,方向相反,從小腹往胸口爬。
【提示:那根柱子炸開之後,有什麼東西鑽進了他們的身體裡。】
林野的手指按在小平胸口那根線蠕動的末端,指尖感受到一種輕微的震動。
「老詭的殘渣。」林野咬牙切齒,怎麼這麼難殺!
寒舟從門口探過頭來:「林醫生,怎麼辦?」
林野用手指壓住小平胸口那根蠕動的線,試圖把它逼出來。
手指剛壓下去,小平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以前小平的瞳孔是混沌的、沒有焦距的,現在那對瞳孔聚焦了,直直地盯著林野的臉。
然後小平的嘴張開了,發出一聲含混的、不屬於嬰兒的嗚咽聲。
緊接著小安的眼睛也睜開了,兄弟倆同時張嘴,那聲音穿透了林野的耳膜,他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灰白色的粉末被那聲音震得從地面浮起來,懸浮在半空中。
粉末里隱約有細碎的暗紅色的光點在閃爍,那些火星聚攏過來,鑽進小平和小安的嘴裡。
兩個孩子的身體開始發燙,胸口那兩根蠕動的線加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