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點出頭,前灘中心的商業區剛開始熱鬧。
陸誠穿了件深灰色休閒西裝,袖口卷到小臂,右手牽著夏晚晴,兩人從街角的早餐店出來。
夏晚晴左手端著杯冰美式,右手被陸誠攥著,桃花眼還帶著沒醒透的迷糊勁兒,雙馬尾扎得隨意,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昨晚沒睡好?」陸誠側頭瞥了她一眼。
夏晚晴臉頰浮起一層薄紅,拿吸管戳了他手背一下。
「怪誰。」
聲音壓得極低,尾音拖著,帶點起床氣。
陸誠嘴角動了一下,把她的手攥緊了半分,兩人拐進前灘中心的大堂。
電梯廳在左手邊,陸誠剛邁出兩步,停住了腳。
大廳正中央,跪著一個人。
中年男人,四十歲上下,灰撲撲的夾克衫皺巴巴的,膝蓋處磨出兩塊白印子,一看就跪了不止一會兒。
臉上滿是皺紋,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男人雙手舉過頭頂,撐著一塊白布。
白布上四個字,暗紅色,筆畫粗糙,邊緣洇開。
還我兒子。
是血寫的。
那紅色已經發黑,少說放了好幾天。布面上還有摺疊的褶皺,這塊血書被男人貼身揣著,揣了很久。
大廳里,李萌站在男人旁邊,蹲著身子,小姑娘急得臉都紅了。
「大叔,你先起來,先起來好不好?地上涼……」
男人眼珠子直愣愣的,嘴唇乾裂,上面起了一層白皮。嘴巴一張一合,反覆就那幾個字。
「我要見陸律師。」
「我要見陸律師。」
李萌回頭看見陸誠,眼睛一亮,沖他招手。
陸誠鬆開夏晚晴的手。
走過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很清晰。大廳里幾個早到的白領本來在圍觀,看見陸誠過來,自動讓出一條道。
陸誠在男人面前站定。
那男人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陸誠看見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是一種被掏空後剩下的死寂。
一個父親賣光了家當,四處磕頭求人,最後只剩下這一條路。
陸誠彎下腰。
右手扣住男人的胳膊肘,往上一提。
力道不大,但穩。
男人被拉起來的時候腿一軟,差點栽倒,陸誠另一隻手撐住他肩膀,給他穩在原地。
整個過程,陸誠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講。
「有事,進去說。」
四個字。
語氣平,卻不容商量。
男人愣了兩秒。攥著白布的手指鬆開,血書從手裡滑下去,被李萌眼疾手快接住。
「陸……陸律師……」
男人的喉嚨里擠出聲音,沙啞得厲害。
陸誠拍了拍他的肩膀,轉頭看了夏晚晴一眼。
夏晚晴已經收起了慵懶,眼神變得認真。她沖李萌點了點頭。
「VIP接待室,泡壺熱茶。」
李萌應了一聲,小跑著去準備。
接待室的門關上。
隔音很好,走廊里的聲音全被擋在外面。
孫偉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茶杯,十根手指頭都在抖。熱氣蒸上來,模糊了他的臉。
陸誠坐在對面,右腿搭在左腿上,胳膊擱在扶手上,姿態鬆弛。
夏晚晴坐在他旁邊,已經翻開了筆記本,筆尖懸在紙面上。
「慢慢說。」陸誠開口。
孫偉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發出一聲脆響。
「我兒子叫孫浩,今年十四歲。」
聲音斷斷續續的,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一下,喉嚨里發出吞咽的聲響。
「孩子迷上了打遊戲,不去上學,我管不住……我一個人帶他,他媽走得早……」
孫偉搓了搓臉,眼眶通紅。
「今年四月份,有人給我推薦了一個地方。浙江新昌,七盤仙谷景區裡面,叫『如是書院』。」
陸誠目光微沉。
「說是能幫孩子戒網癮,用國學教化,全封閉管理。我看了他們的宣傳材料,照片上那些小孩穿著漢服在山裡頭讀書……」
孫偉咬著牙,太陽穴的青筋繃起來。
「學費五萬八。我把家裡最後一輛電瓶車賣了,湊齊了錢,親手把孩子送進去的。」
說到這兒,孫偉哽咽了。
「兩個月前……書院打電話跟我說,孫浩半夜翻牆跑了,不知去向。」
夏晚晴的筆尖頓在紙上。
「一個三A景區裡面的全封閉書院,」夏晚晴皺著眉,「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半夜能翻牆跑掉?」
孫偉搖頭。
「我也不信。我連夜坐火車去了新昌,在那個景區周圍找了整整一個星期。問遍了附近的村民、商販、旅館老闆,沒有一個人見過我兒子。」
孫偉從夾克內兜里掏出一張紙,手抖著遞過來。
「我去報了警。這是他們給我的。」
陸誠接過那張紙。
新昌縣公安局,不予立案通知書。
理由寫得乾巴巴的:經審查,無證據證明有犯罪事實發生。當事人孫浩系自行離開,建議通過人口失蹤程序登記協查。
蓋章,簽字,日期是兩個月前。
陸誠把通知書翻到背面,是空白的。
陸誠抬起頭。
「書院的負責人叫什麼?」
「姓方,方正清。」孫偉擦了一把臉上的淚,「那人說話文縐縐的,見面先給你鞠躬,嘴上全是仁義道德,但我每次問他孩子到底怎麼丟的,他就打太極,說已經報警了,讓我相信政府。」
陸誠從茶几上拿起另一樣東西。
是孫偉來的時候一併帶著的宣傳單頁,三折的銅版紙,印刷精美。
封面是一群十來歲的孩子,穿著灰藍色漢服,在竹林間誦經。背景是青山綠水,七盤仙谷的3A景區標誌印在右上角。
翻開內頁。
全封閉軍事化管理幾個字粗體加紅。旁邊印著戒除網癮和重塑人格。底部寫有孝道感化與國學經典。
最下方一行小字:本院位於國家3A級景區七盤仙谷核心區域,自然環境優美,遠離城市喧囂,是青少年身心成長的理想之地。
陸誠的目光在全封閉軍事化管理和3A景區這兩個詞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手指敲了敲宣傳單的邊緣。
一個開在景區裡的地方,對外宣稱山清水秀、國學育人,門檻是五萬八的天價學費。
但管理方式是全封閉、軍事化。
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在這種地方消失了。
當地公安的反應是——不予立案。
陸誠把宣傳單合上,放在茶几上。
轉過頭,看著孫偉。
「你還去找過誰?」
「找過記者,省台的、市台的,沒人願意報導。」孫偉的嗓子啞得不成樣子,「找過律師,新昌本地的三家律師事務所,聽到『如是書院』四個字,全部拒接,連理由都不給。」
孫偉低下頭,肩膀縮著。
「後來我又去了杭城,找了兩家大所。他們倒是願意聽我說完,但一查書院的背景,第二天就打電話來退了委託金。」
孫偉吸了一下鼻子。
「最後有人跟我說……你去魔都,找陸誠。他不怕。」
接待室里安靜了幾秒。
陸誠把那份不予立案通知書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然後當著孫偉的面,雙手握住紙的兩端。
刺啦。
撕成兩半。
再對摺。
刺啦。
四片紙屑飄落在茶几上。
孫偉愣住了。
陸誠拍了拍手,語氣平淡。
「這個案子,我免費接了。」
頓了一下。
「你兒子的公道,我給你討回來。」
孫偉張著嘴,眼淚從那兩道法令紋滑下來,滴在膝蓋上。他想說話,喉嚨堵著,硬是擠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你……陸律師……」
「去前台找李萌登記信息。」陸誠站起來,拉了一下西裝的下擺。「剩下的事,我來辦。」
孫偉站起身,連著鞠了三個躬,最後紅著眼睛跟著李萌出了接待室。
門關上。
接待室里只剩兩個人。
夏晚晴看著茶几上被撕碎的紙片,筆帽咬在嘴裡,眉心擰著。
「陸誠。」
「嗯。」
「你撕得挺乾脆的。」夏晚晴放下筆帽,壓低聲音。
「但是說實話……目前我們手裡什麼都沒有。一個失蹤的孩子,一份不予立案的通知,連案由都不夠。你憑什麼這麼確定,這裡面有案情?」
陸誠轉過身。
拿起茶几上那張宣傳單,在夏晚晴面前晃了晃,又扔回去。
「你仔細想想。」
陸誠靠在接待室的窗台上,雙臂環在胸前,眼神冷冽。
「一個號稱教化人心的地方,卻把自己建成一座插翅難飛的監獄,你猜是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