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的門關上不到三分鐘，陸誠已經回到了自己辦公室。
夏晚晴跟在後面，順手把玻璃門帶上，伸手擰了一下門鎖。
陸誠繞過辦公桌，坐進真皮轉椅里。屏幕亮著，桌面乾乾淨淨，只有一個系統專用的加密文件夾安靜的掛在右下角。
閉上眼，腦海中，意念一動。
「啟動【天羅地網·深網版】。」
「目標：如是書院，及其所有關聯方。」
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里響起。
【目標鎖定：如是書院。】
【正在抓取公開信息、企業信用數據、訴訟記錄、網絡言論……】
【正在入侵暗網資料庫與加密通訊頻段……】
【數據整合中……預計耗時：8秒。】
陸誠睜開眼，盯著電腦屏幕。
八秒。
系統圖標跳動兩下，桌面右下角彈出一個新文件夾。
名稱：如是書院-全維調查報告。
陸誠雙擊打開。
第一頁是企業架構圖。線條密密麻麻，六家公司的名字用紅框標註，全部註冊在不同省份，法人代表各不相同，但實際控制人的穿透鏈條最終匯聚到一個名字上。
賴如平。
陸誠往下翻。
六家公司全是文化傳播類。沒有一家持有教育辦學許可證，沒有一家持有託管資質，連培訓機構備案都查不到。
「有意思。」陸誠自言自語，聲音很輕。
夏晚晴站在陸誠身後，一隻手撐著椅背，彎著腰湊過來看屏幕。雙馬尾從肩頭滑下來，蹭了一下陸誠的耳朵。
「六家殼公司，分散在六個省，」夏晚晴的眉心皺緊，「故意把鏈條拉長，為了讓人查不到他頭上。」
「不止。」
陸誠點開報告第三頁。
系統用高亮紅色標註了一條關鍵記錄。
五年前，貴州畢節。賴如平因在當地開辦一家名為明心學堂的戒斷中心，被以非法經營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緩刑兩年。
判決書上的表述很簡短：未取得相關資質，擅自開展青少年行為矯正培訓活動，收取高額費用，非法經營額累計四十七萬元。
緩刑。
陸誠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了兩秒。
四十七萬的非法經營，判了一年緩兩年。刑滿釋放後，換了個省，換了個名字，換了個招牌。
從明心學堂變成了如是書院。
從貴州畢節搬到了浙江新昌。
從城郊搬進了3A景區。
門檻從兩萬漲到了五萬八。
套路一模一樣，只是包裝升級了。
「這人是個慣犯。」
陸誠靠回椅背，兩根手指交叉抵在下巴上。
「上一次在貴州被抓，是因為開在城裡，目標太大，容易被舉報。
這次把攤子支進深山景區里，周圍全是竹林和溪谷，外人進不去，裡面的人出不來。」
夏晚晴直起腰，雙臂交叉在胸前。
「一個緩刑犯，出來不到三年，能拿到3A景區裡的經營場地？」
陸誠扭頭看了夏晚晴一眼。
「你覺得呢？」
夏晚晴咬了一下嘴唇，沒說話。
陸誠轉回屏幕，繼續往下翻。
報告後面還有很長。系統自動抓取了賴如平過去三年的社交媒體動態以及新聞稿還有多個家長論壇上的帖子。
帖子裡有人說孩子進去後聯繫不上，有人說探視被拒，有人說交了錢之後書院換了手機號。
每一條帖子下面，都有統一格式的回覆，措辭幾乎一字不差：「感謝關注，我院依法合規辦學，歡迎實地考察。」
水軍。
陸誠把報告頁面縮小，揉了揉太陽穴。
「晚晴。」
「嗯？」
「這個賴如平，不簡單。」
陸誠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賴如平的證件照上。五十歲上下，面頰清瘦，蓄著一把花白的山羊鬍，眉眼間帶著一股寡淡的書卷氣。
要是不看那些犯罪記錄，這張臉往講台上一站，十個人里有九個會以為他是個大學教授。
「先別急。」陸誠關掉報告頁面，靠在椅子裡閉了一下眼睛。
「這案子的水比我想的深，不能冒進。」
……
同一時間。
魔都遠郊，浦東新區某廢棄工業園。
大雨砸在鐵皮屋頂上，嘈雜的讓人耳膜發疼。
深夜十一點四十分。
一輛沒掛牌的黑色依維柯停在園區鐵門外，車燈熄了，雨刮器還在刷。
駕駛座上，魔都市刑偵總隊刑偵支隊長李兵擰開對講機，聲音壓的極低。
「各組報告位置。」
「一組到位，北門。」
「二組到位，南側圍牆。」
「三組到位，西側消防通道。」
李兵五十歲，寸頭，臉上的褶子被防彈衣的高領擠出幾道溝壑，一雙眼睛在夜色里發亮。
李兵幹了三十年刑偵，審過殺人犯，追過毒販子。今晚盯梢的這個目標，讓他後背一陣陣發涼。
線人舉報，這座廢棄的冷庫廠房裡，有人在做器官買賣。
李兵扣緊防彈衣的側扣，按下對講機。
「行動。」
三十六名特警從三個方向同時合圍。
腳步聲被大雨蓋住，只有戰術靴踩進水窪時偶爾濺起的聲響。
北門，液壓剪咔嚓一聲咬斷了鏈條鎖。
砰！
鐵門被踹開，強光手電的光柱掃進廠房。
「警察！所有人蹲下！雙手抱頭！」
廠房裡亂成一團。
三個穿著藍色手術服的男人被摁倒在地，手術手套還戴著，上面沾著暗紅色的液體。
另外兩個人試圖從後窗翻出去，被二組的特警一把薅了回來，臉朝下砸在水泥地面上。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消毒水味道，混著一股血腥氣。
那個味道，李兵聞過。
在命案現場聞過。
李兵推開一扇鐵門，走進廠房深處。
手電光掃過牆壁，落在一排不鏽鋼架子上。
七八個大型醫用恆溫箱整齊排列著，電源插頭還插在臨時拉的線排上。指示燈綠瑩瑩的，一閃一閃。
李兵走到最近的一個恆溫箱前。
深吸一口氣。
掀開蓋子。
寒氣撲面而來，冰渣濺在李兵手背上。
箱子內部鋪滿了碎冰。正中間有一個凹痕，腎臟形狀，邊緣的冰層被壓出了光滑的弧面。
東西已經被取走了。
李兵的手指攥緊了手電筒，牙關咬的嘎吱作響。
「畜生……」
李兵一連打開四個恆溫箱，三個是空的，裡面全是同樣的凹痕。
第四個箱子底部殘留著幾滴暗紅色的液體，在冰碴子上凝成了深褐色的斑點。
李兵拍了照，把現場交給法醫。
四十分鐘後。
審訊室。
一張白色日光燈管把房間照的慘白。
被銬在椅子上的嫌犯叫馬東，三十四歲，前科兩次，最後一次是在地下診所做墮胎手術被抓的。
李兵沒坐。站在馬東對面，盯著他。
沉默了兩分鐘。
馬東先撐不住了，眼珠子往左瞟了一下。
「我說……我全說……」
聲音發顫，嘴唇上的干皮被馬東自己咬破了一塊，滲出血絲。
「我們只負責中轉和手術，東西到了我們這，做完就送走，買家那邊有專人對接。」
李兵的眼皮跳了一下。
「貨從哪來的？」
馬東吞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上線……上線代號叫『紫檀』。我們從來沒見過真人，每次都是加密消息通知。」
「貨源呢？」
「浙江方向。」馬東的聲音變小，腦袋往下縮。
「每周一到兩次，冷鏈車送過來的。車牌每次都不一樣，但GPS定位顯示出發點……都在浙江。」
李兵一拍桌子。
馬東渾身一哆嗦。
「浙江哪裡？精確到市！」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我們不敢問，問了就沒命。」
李兵直起腰，轉身推開審訊室的門。
走廊里，兩名副隊長已經等著了。
「馬上調取這批冷鏈車的GPS軌跡，所有關聯牌照全部拉出來。『紫檀』和『浙江方向』列為最高優先級，上報市局和省廳，申請跨省協查。」
「是！」
兩人轉身就走，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
李兵靠在牆上，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拇指在打火機上摁了兩下，沒摁著。
李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在抖。
幹了三十年刑偵，手第一次抖。
……
與此同時。
魔都前灘中心，十八樓。
陸誠的電腦屏幕突然閃了一下。
右下角，【天羅地網·深網版】的系統圖標劇烈跳動，彈出一個紅色警告窗口。
【異常關聯檢測！】
【目標：賴如平名下空殼公司「新昌明德文化傳播有限公司」。】
【關聯方：魔都瑞恒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狀態：已查封）。】
【查封原因：涉嫌非法器官交易。】
【資金往來：過去12個月內，雙方通過三層離岸帳戶中轉，累計流水金額：1,347萬元。】
陸誠盯著屏幕上那串數字，眯起眼睛。
一千三百四十七萬。
一個開在山裡的國學書院，和一家剛被查封的器官交易公司，存在上千萬的資金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