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入夜,入坊各部匯於一處。
百戶高遠庭麾下一幫部眾,提著鍬鎬,仍在各處埋頭苦幹。
「景昭大人,屍身的處置今日是來不及了。」
「得拖到明天,卑職保證在正午以前全部掩埋乾淨。」
李煜嘆了口氣,為其效率感到無奈。
「不然......」他下意識嘀咕道,「還是燒成骨灰算了。」
這座城裡以後還是要住人的,城中屍鬼的殘骸不能只是簡簡單單挖個坑就扔進去。
燒成灰,才叫個一了百了。
或是內外都鋪上一層生石灰來兜底。
不消毒,這殘屍身上疫病難消。
以後說不準就因為什麼機緣巧合,致使城中重演屍禍。
「不行!」
但即便如此,楊玄策依舊咬死不鬆口。
「不能在此地用火!」
但他也沒蠢到留下這些遺禍無窮的殘屍斷臂。
「那邊......」
索性,楊玄策指了指官坊南側外坊。
「此間外坊已經被我燒作白地,正適合焚屍處置,將屍骨收斂,全拉過去即可設法焚之。」
「嘖......」李煜故作為難道,「好吧,好吧......」
「那便傳令明日退回城東休整一日,再令今日城牆上的士卒輪替過來,搬運屍首。」
搬運一具屍骸,便要牽扯兩人合力,極耗人力。
但是念在如今官坊內殘屍不多,尚在李煜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便由他去了。
至於來日,那就來日再說。
......
待官坊屍身清空,這一日城東這才重新有了動靜。
四架驢車拉著泔水桶,蓋子捂得嚴嚴實實,甚至還設法包了一層油紙,就怕那沖天的腥氣半道激出群屍凶性。
驢車入了官坊,各自往四門駛去。
隨後駕車的一伍士卒,除了車上趕驢的一人,剩下四人各自拎著小桶,這才掀開蓋子。
「嚯!真他娘的腥,又腥又臭!」
車上動手開蓋的伍長好懸沒被熏得沒喘上下一口氣,連忙用濕布捂了口鼻,這才覺得好受些。
「何止,簡直是熏得辣眼睛!」
車駕旁提桶等著的其他士卒紛紛抱怨,眼角墜著一絲淚光,各自拿袖角擦了擦。
稍加適應以後,伍長朝下面四人道。
「拖得越久越危險,快把桶遞上來。」
「給,伍長!」
近前士卒連忙把空桶遞了上去。
那伍長深吸一口氣,把濕布塞回腰間,一手扶著桶沿,一手提著小桶『嘩啦』一聲從中間打了一通穢物出來。
手上不可避免的沾染了一些說不清是魚腸還是尿泡似的腌臢物,混著濃稠的血水往衣袖流淌。
「老子的衣服啊!」
他不由目露絕望。
啐罵兩聲以後,他這才捂著口鼻,把這一桶血餌遞了回去。
「下一個!」
等四人都分到一小桶,車架上的伍長連忙把蓋子蓋了回去,阻絕氣味。
他隨即向部下發號施令道。
「去,兩側高門深院,自己挑一個,把這桶里的腌臢之物一點點的撒勻了。」
「用完了就出來領,直到潑到內院深處,把它們往窄道里引,別給老子偷懶耍滑!聽到沒有!」
務必使坊外屍鬼一入此地,便會自己尋著血食氣味各自入府。
屆時分而化之,方可關門打狗。
每一座府邸,都是一座獨立囚籠,使之互相不得為援,則屍潮之禍自解。
處處以多打少,則處處皆可勝。
如此,則城中屍鬼雖有千眾,亦不過待宰魚肉。
這,便是李煜設下此計之精要所在。
......
其他人忙著提桶進出府門奔走之時,守在車駕旁的伍長不得不忍受著滿身沾染的腥臭氣味兒。
他抬頭看向城頭旗號,隨即鬆了口氣,由此往復。
依據約定,城頭立白底『李』字纛旗便是一切如常。
若是換上一面紅底號旗,便是情況有異,速速趕車回撤。
若是換上一面純黑號旗,那就是車駕都顧不上了,是最危急的意思。
到時眾人能撤便撤,實在逃不了,就只能自尋一處僻靜院落藏身,屋頂豎起認旗,靜候他日救援。
但那一來,生還希望渺茫。
事關生死,入坊眾人真是一刻也不敢鬆懈,時刻緊盯旗號不放。
不多時,坊內散出去的士卒各自倉促歸隊。
「伍長,辦成了!」
「好!」伍長驅車調頭,連忙招呼道,「那還愣著做什麼?」
他指著車駕上的泔水桶。
「把這破桶推下去,咱們趕緊撤了!」
他們在坊門前就近找了個院子,把空了大半的泔水桶搬了進去,隨後推倒,血污塗了滿地。
「上車,快跑了!」
抬頭再看,城頭號旗竟已經換了紅底。
眾人一刻不敢耽擱,紛紛跳上驢車,驅著車就往東門外跑。
『嘎吱、嘎吱......』
驢蹄一陣翻飛,車駕顛得厲害,卻無人對此有怨。
他們抱著車駕圍擋,心底只盼著再快一些,早點逃出這片必死之地。
......
片刻前,李煜就站在南門城牆上,靜靜望著下方。
「風起了......」
他抬頭,轉身看向身後漸漸飄揚的旗幟,一刻也不曾猶豫。
「換旗!示警!」
「喏!」
護旗官抱拳。
這便是方才城頭上將白底纛旗換紅旗號旗的緣故。
「起風了,這股腥氣就藏不住。」
一旁楊玄策點點頭,不由期盼道。
「現在就看此後的風向變化了,最好不要是西風,讓將士們入坊的一番努力盡作泡影。」
他們在此算來算去,到最後終究是盡人事,聽天命。
風向的下風口偏向哪個外坊,就意味著屍群必將因新鮮血食的氣味而暴動不休。
接著只要適當加以引導,它們自會一頭撞入陷阱。
李煜抬頭看了看旗面飄揚之處。
「西南風,不算最差。」
「不,也可能,這就是最好的天意吧。」
無論是東風還是南風,都可能同時驚動城中多座外坊內的屍群。
唯獨這西南風當下最為微妙。
氣味往城東回卷,卻又捎帶著蹭上官坊北面外坊的邊。
城西位於官坊西北、正西、西南三座外坊,卻又皆不受其影響。
當然了,這也算不上巧合,無非是當地農人久居故地的經驗之談。
臨近四月,此地多南風或北風,東風與西風極少。
而這,正是他們所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