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規制中有一死物,比活著的內臣本身更重要。
那便是象徵著天子親臨的『旄節』。
順廷承襲劉漢,故此使者沿用赤色節旄。
此物以竹為之,柄長八尺,以氂牛尾為其眊,三重流蘇,取象竹節。
這東西,若是不知其理,胡亂拿根木棍縋著幾個蓬蓋,那就貽笑大方了。
郭汝誠願意去,張輔成其實是很猶豫的。
作為其府中文膽,郭汝誠之生死,一定程度上決定了撫順縣的局面是否安穩。
但是......也正如其所說,此地能真正擔負此任者,少之又少。
好在李煜於書信中留出三天為限,他們才有時間細細思慮此中得失。
不過,天子使節的製作,確是不能拖。
由郭汝誠親筆描摹,附以詳解,轉交留鎮啟梁山的屯將徐桓手中,由他收集材料,儘快趕製。
八尺的竹竿倒是好說,派人出城去多找一找總能找到。
無非是需要往上塗抹一層朱紅大漆,再多加點綴紋飾。
氂牛尾,遼東肯定是找不來的。
一般的商販也不會倒賣這類物件,於是只能用其他絲線來替代,寄希望於在不懂這裡面門道的外人面前糊弄過去。
這一點倒是希望很大。
這三天,上百女工圍著這根神神秘秘的旄節忙碌,她們不知此物何用,但大概能感受到官老爺們對它的重視。
為趕製此物,啟梁山內經手之人共有三位。
屯將徐桓,校尉夫人李雲舒,還有百戶李順。
三人之中,李順是真正負責督工的人選,深知此物之用,足可見其深受李煜信賴。
而李雲舒透過家書能曉之六七,但她並不負責實際督造,而是負責將郭汝誠描摹的整張圖樣進行分解。
由此每名女工只知自己經手的區區一角,而難窺此物全貌,便無泄密之憂。
殺人滅口,總歸還是下策。
有些秘密,唯有遮蓋在眾人習以為常的模樣下,反倒才是最安全的。
至於屯將徐桓嘛,他只是門面,負責出面與撫順縣經手書信,但並不願親力親為。
是不願、不能,也是不敢。
他還想留著性命,以後含飴弄孫,從侄子徐崇德膝下過繼一個,他這一支也算是後繼有人。
是故他在啟梁山這三人之中對此事知之最少,更是諱莫如深,並不願提及。
他或許猜得出,也或許猜不出。
但歸根結底,一人之言不過空口白牙,只要他日不留把柄即可,倒也算不上什麼隱患。
待旄節各個部件製成裝箱,郭汝誠所繪圖樣便被李雲舒親手焚毀。
箱子由李順率順義堡舊部親自押送往撫順縣。
二人於院中屏退旁人,李順這才抱拳道。
「郭大人,東西都在此中。」
「漆色、紋飾都好辦,只是旄節難免差強人意,氂牛尾在遼東實在是稀罕物。」
郭汝誠輕輕頷首,上前翻開箱蓋,親手拿了出來。
「竹長八尺,內徑寸余......」
他一邊嘀咕,一邊上手丈量。
稍頃,郭汝誠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竹身筆直,節有九段,足夠用了。」
隨即,他放下竹竿,又俯身拾起所編節旄,上下打量了一番。
「摸著確實是差了些意思,若是宮裡的老人,應當是能一眼看穿。」
「不過嘛......」
他先是搖了搖頭,隨即又點頭。
「此時倒也算是有了七八分相像,糊弄糊弄別人,應該是沒問題。」
「郭大人放心!」
李順插話道。
「整個遼東的鎮守太監,幾個巴掌就數得過來,這東西,恐怕除大人外,再無人可以辨認了!」
常人一生能看一眼天子使節都已是難得,更別說上手去摸。
如此大不敬,殺頭也並不為過。
這根假節,其實就跟假太監的下面是一樣經不起細驗。
摸不得,也碰不得。
但是話又說回來......除了使臣以外,這兩樣東西又有幾個人敢真正上手去摸、去碰呢?
如此,假的也可以是真的。
「哎——」
郭汝誠突然長嘆一聲。
他這聲動靜,搞得李順猝然緊張起來,連忙問道。
「郭大人,可是形制有什麼不對之處?」
郭汝誠抬手搖了搖。
「非也,非也......」
「不是此物有問題,而是我心難安吶。」
「不瞞你說,」他突然推心置腹道,「自隨府君入撫順之地以來,我想過很多種可能......」
或許是兩方翻臉,隨之刀兵並起,互有吞併。
或許是李景昭感召忠義,歸於府中幕臣之列,共謀前程。
當然,也可能是張府君不得不委身其下。
就之前來看,局面本該越發偏向第三種情況。
可是此時李煜一封書信,搞出這麼一出假使團的戲碼,倒是讓兩方忽然不得不同流合污。
這個秘密,確是夠他們互相吃對方一輩子的了。
「哎——」
看著箱子裡尚未拼接完成的天子節,郭汝誠此時心中說不出的惆悵。
「我等世食漢祿,今日竟妄代天子威儀,實在是造化弄人吶。」
一輩子聖賢書,講的便是君臣綱常,也是他曾經奉之圭臬的信念。
可如今事到臨頭,郭汝誠才驚覺,他自己反倒成了那個離經叛道之人,一時也覺著箱中之物愈發刺目。
李順反倒是不甚在意地說。
「此物到底不過一根青竹,幾頂華彩而已。」
「我們不必上街指著它說是天子使節,別人也會把它當是天子節來看待。」
「若能換得遼北諸衛一時休息,也未嘗不是大人們所行的救世濟民之舉。」
郭汝誠不由高看一眼。
沒想到一名李氏家丁口中,竟也可出此等真知灼見,倒也是個人才。
「是啊,」他不由讚嘆道,「此間死物與活物,究竟孰能可貴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