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船!」
在將校呼喝聲中,水寨內的兵卒踩著踏板有序登上停靠漕船。
許開陽專程帶了五艘漕船來接。
不過登船人數比計劃中少了百人,船艙反倒根本就坐不滿。
李煜倚在船首,悵然道。
「回家了......」
啟梁山那邊,不知道是個什麼樣子了。
光靠家書,難免如隔靴搔癢,沒法實實在在地打消他心中煩憂。
北征取得的成果固然喜人,但將士們的疲憊也都是掛在臉上的。
乾裕四年十一月北行,乃至次年四月方得歸。
比最初的預期多花了一個多月,也可能是兩個月,誰又說得清呢。
百戶李松站在一旁,聞聲說道。
「難得校尉想家了。」
李煜灑脫一笑。
「誰不想呢?」
他看著岸邊長滿雜草的荒田,目光出神。
「坐下喝一杯熱茶,看著屋外暮雨瀟瀟......」
「而不是在屍鬼隔壁的破木爛屋裡裹著襖子,想著頭頂的大梁會不會被積雪給壓垮了砸下來,人說不準就沒了。」
李松深有同感的點了點頭。
「校尉說的是。」
「以往朝廷用兵,也從來沒這麼個章法,不少人都不習慣,不過大伙兒還是忍得住。」
李鬆口中的不少人,不是那些軍戶流民,而是李煜的家丁、斥候、親從。
那種朝不保夕的境況下,全靠主將時時就在身邊,不然又如何能壓得住?
李煜點點頭,嘴上不說,但他心裡也清楚。
他伸開雙臂,順心舒展,肩上的擔子也好像是卸了大半。
「你說,雲舒那邊會不會遇上什麼麻煩,心裡藏著不想說?」
聞言,李松看著他目光古怪,憋了好一會兒才道。
「小姐的心思,姑爺是最清楚的,委屈往心裡憋,那恐怕是不行。」
「有老爺在撫遠縣撐腰,反正卑職是想不出什麼事兒能讓小姐受委屈。」
李煜想了想,覺得也對。
再大的麻煩,只要產生麻煩的人能被殺死,那擺在面前的也都是小麻煩。
巧了,他在啟梁山留下的班底都是信得過的。
千戶李君彥和屯將徐桓都是擺設,真正拿主意的也就是李雲舒、趙鍾岳、李順這麼幾個人。
文的武的都捏在手裡,別人肯定是翻不出多大浪花。
「對了,」李煜突然道,「銘叔......不,我爹他老人家也在撫遠縣扛事兒夠久的了。」
「李松,回去的路上你把撫遠縣城防接了,也該讓他回啟梁山跟雲舒好好團聚,乾脆就頤養天年得了。」
「喏!」
李松抱拳,想不出有推辭的必要,只一口答應。
他想了想,只能幹巴巴地安慰兩句。
「姑爺有心了,老爺和小姐想必也都盼著您回去了。」
出來這麼久,看了那麼多遼北諸衛的人倫慘狀,他該知道,這年月還有個親人在身邊能時常說說話是多麼難得。
少爺回不來了,他們這些沙嶺李氏家丁慢慢地也就把李景昭視作他們對主家忠誠的延續。
這很正常。
尤其是李銘直接把李煜的大名寫進族譜,而且現在順義李氏和沙嶺李氏整合成撫遠李氏的當下。
「還有,」李煜繼續道,「等撫遠縣裡的俞至大、伊稚衍一夥兒北上,你就帶人把撫遠縣的外城坊市都拆了,改種地。」
「撫遠匠戶人少,軍戶也不多,還有不少咱們順義堡和沙嶺堡的老鄉親們,就不必讓他們冒險出城。」
「你帶著鄉親們在外城廢墟里挖渠開地,今年哪怕沒收成也不怕,咱們撐家底兒的糧食還夠。」
「喏!」
李松再次抱禮。
「姑爺仁善,卑職知道該怎麼做。」
「嗯......」
李煜輕輕點頭,背過身去看著兩岸風景,不再言語。
這麼一番調動,啟梁山、撫遠衛上上下下剩下的都是自己人,閒雜人等也都有了安置去處。
如今遼東人丁不興,也就沒必要非得在城外田畝上攤出去太大攤子。
除了面子好看,便一無是處。
鐵嶺衛、開原衛便是北面屏障,縱深遼闊,來日把鐵嶺衛當個腹心糧倉更是上上之選。
這一切都需要時間。
要說還有什麼顧慮,那就只剩下撫順縣張太守那一批人將來的歸處了。
大面上雙方已經達成某種程度的默契。
但細節還沒來得及商討。
所以說李煜真的不能在北邊久拖不歸。
南北都是麻煩,也總有個先來後到。
......
李煜一行乘船到清河關休整了一夜,他沒有改道沿柴河去探望鐵嶺那邊的恢復情況。
守備李昔年,屯將陸承武,等時間到了,二人所書答卷自然就要擺在他面前。
不過李煜也沒有真當個甩手掌柜。
他寫了兩封信,托屯將許開陽派小船往鐵嶺衛城送了過去。
也沒什麼特殊的,無非是敦促他們愛惜民力,盡力恢復耕墾,讓鐵嶺衛百廢待興的現狀儘快回到李煜預期的正軌上。
然後船隊就直接順遼水南下,沿途橫石堡、白狼堡的哨卒都看得見河面上的這支南歸船隊。
他們一路抵達汎河所城方才登岸。
剩下的,就是沿官道而行的陸路了。
不過有著官道兩側布置的阻屍陷障,其實從汎河所城到啟梁山的路程一向都很平穩,出不了亂子。
趙懷謙手底下巡檢司的騎巡、步巡也不是養著吃乾飯的。
行至撫遠縣,李煜把百戶李松留下。
百戶李鬆手底下的一百旅賁甲兵,就沒跟著他上任。
不過撫遠縣裡的駐防百戶職部其實也不差。
雖然這支守軍在李煜麾下聲名不顯,但作為李煜指定的撫遠李氏根脈,以及匠戶聚集的兵械主產地之一,此地士卒披甲率並不算低。
不少士卒也都是以前在順義堡和沙嶺堡的鄉里鄉親,將李松調換過去,手底下的人用著照樣也是如臂使指。
然後李煜連拉帶拽,把嘴上捨不得順義、沙嶺兩堡整合後的撫遠李氏宗祠,身子卻挺誠實的丈人李銘拉進了南歸隊伍。
死人哪有活人值得惦念。
明明父女倆離得挺近,但偏偏又常常難以團聚,李銘說不想念自家閨女那是假的。
借著這個檔口回去團聚團聚也好。
至於頤養天年,他純當李煜這傻小子在放屁,做他的白日夢。
說不定到了哪一天,李銘還得給自家閨女撐腰,壓根不可能撂挑子不管。
如若不然,他真想調回啟梁山里享福,那之前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
他手裡的權力,那都是李雲舒在夫家裡的話語權。
這麼簡單的道理,李銘要是想不通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