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此刻案頭上正擺著一紙擢升任命。
可惜......不是他自己的。
太守標營殘部三百餘眾,屯將空缺,百戶張世安奪堡立功,這接著上位也就是順理成章了。
這便是上面有人的好處。
張太守親自批條子,轉給李煜作為標營校尉加蓋印章,從頭到尾一路暢通。
李煜提筆寫了個『准』字。
然後把印泥上沁了好一會兒的校尉印拿在手心,輕輕對著旁側空白按了上去。
左右均勻壓實,右列印『瀋陽守轄』,左列『標營校尉』,外面有一圈紅印套著。
更上面分別是張輔成的批語和太守官印。
至此,升遷程序就走完了。
沒辦法,誰讓標營歸屬太守私兵呢,這就遠沒有營軍那麼麻煩,事事皆需州牧及朝廷批准。
放到營軍身上,大到總兵一級,小到百戶一級,升遷調動都是一樣的事事請示,可謂兵權無小事。
「嗯......」
李煜看著這張輕飄飄的信紙,總覺得還是差了些什麼。
「啊,對了。」
他恍然地拍了拍手,隨即右手伸入懷中內袋掏了掏,拿出一物。
赫然是一面屯將官牌。
「多少也算是點兒心意,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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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輕輕把這面對他自己頗具意義的屯將官牌裹在信紙中,就這麼塞進了信封里,這才重新蠟封。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拋去背後一路走來的見證價值,這也只是一張木牌罷了。
官牌並不因其存在而賦予權力,它只是行使他人賦予的權力時,一個仍然可有可無的佐證......
一旁磨墨的侍女夏清看見,手上的動作不由得停了,一副欲言又止的糾結模樣。
「想說就說吧,」李煜把信封推開,順勢伸了個懶腰,嘴上安撫對方道,「倒也不用藏著掖著。」
「老爺,就這麼給出去?」
「不如......」
夏清想了想,試問道。
「不如婢子找人新刻一面,替換回來留個念想?」
這面官牌一直被李煜貼身帶著,可見他下意識還是有些看重的。
李煜卻面帶輕笑,輕輕擺了擺手。
「說到底就是別人從死人身上撿回來的東西,楊玄策拿來給了我,我再給了別人,也就這麼一回事兒。」
「今日之我,又何苦陷於昨日思憶?」
「夏清,學會朝前看,這人越爬越高,他就不能退啦。」
「站得越高,跌落下去摔得便越慘。」
李煜面露一絲緬懷,神色莫名。
「我啊......可不像我爹那樣,摔下來舔舔傷口,還能起身再走。」
他擺了擺手,「算了,不提了。」
夏清聽得懵懂,卻也意識到李煜此舉另有深意。
對家主校尉之身而言,之前的屯將官牌確實是徹底翻了篇。
「婢子明白,」夏清低身一福,「全憑老爺做主。」
李煜拿起信封遞了過去。
「送到外院,張太守的信使還等著復命,把信交給把守中門的護衛轉交,你不必出面。」
夏清低身再一福,「婢子這就去。」
她接過信封,步履輕盈地轉身從書房內走出,在李煜視線中消失不見。
書房徒留李煜一人,他軟軟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梁木,口中喃喃。
「昌圖若定......南岸遷民......」
「歸義諸部......安置......何地?」
比起關心張世安身上的變動小事,眼下留給李煜的爛攤子還多著呢。
走一步看三步。
張世安......呵,實在不值一提。
縱使他來日以屯將之身,提領三百太守標營,這事兒跟李煜也沒有更多關係。
嚴格來說,這算是張輔成的『家事』。
不管是張世安,還是太守標營,都是外人插不上手的範圍。
李煜這個實際游離在標營兵眾之外的標營校尉,自然也要一視同仁。
今天,張輔成能想到派人把信送到李煜手中過上一手,就已經算是他這段時間的努力沒白費了。
你好我好大家好。
雖然沒什麼實際作用,但也確實是讓李煜略感振奮。
李煜突然嘆了口氣,「人不夠用了啊......」
趙鍾岳一走,原本周密的齒輪就缺了一角,轉得沒之前利索。
趙琅畢竟也老了,指望他像趙鍾岳那樣的年輕小伙兒似的連軸轉,怕是不現實。
這就牽扯出一個極為尖銳的問題......
隨著地盤越來越大,武官從士卒中提拔,尚且夠用。
但文官的缺口就越來越大。
現在遼北各地衛城、所城都是武官自治,文武權力暫時合併。
啟梁山稍好一些,啟梁山有當初從撫遠大戶手中得到的一眾帳房先生,再加上少許倖存小吏,組成了一套文官班底自行運作。
因此啟梁山中的治民雜事,哪怕磕磕絆絆的也總能處理得下去。
但李煜也知道,這並非長久之計。
權力的集中,只會滋長野心。
這一點就像他自己一樣,李煜尤為能夠體會。
比起相信人性,顯然還是制度更為可靠。
武官要有,文官也要有,這才能始終兩手一起抓,兩條腿一起走。
但這就涉及到另一個讓人談之色變的話題,取才。
取才,對朝廷而言就是開科取士,官位缺人那就加開恩科,根本算不上麻煩。
天下什麼人都可能缺,就是不缺想當官的。
但是李煜首先就代表不了朝廷,開科取士更是獨屬於皇權對天下人的恩准,尤其是最後一關殿試,那就是君選臣的經典戲碼。
這個方向太敏感,以至於李煜並不想因此而成為眾矢之的。
取才當然還有另一條路。
除了朝廷,地方上太守、州牧等坐地官開府可以舉薦賢才入幕。
張輔成身邊的太守府屬吏,就是一套很好的範本。
不過對李煜而言,區區校尉之位更談不上開府。
如今一根筋兩頭堵,就需要想個破局的辦法。
正好現在所有人都盯著北面的昌圖戰事,如果李煜想悄悄做些什麼,那他就不能白白錯過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