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辦個書院......我也當個校長耍耍?」
李煜雙手抱著腦袋,仰頭一動不動地嘟嘟囔囔。
「不行......等不了那麼久。」
要說學堂,早就置辦好了,啟梁山里讀書識字的半大小子是有不少。
但這些只能說是儲備人才庫,現學現用是別指望了。
正常讀書,那些教書的老秀才都說沒個三五年見不了效。
沒人,那就是個笑話。
但眾所周知,遼東文風不盛,有點能耐和門路的早就搬到幽州關內四郡去了,遼東這地方它就不適合詩書傳家。
武風盛,文風就弱。
過去總是東風壓倒西風,要麼西風壓倒東風,所謂二者並起,壓根沒這個說法。
那些揮舞筆桿子的儒生,哪天外虜、海寇一個突襲到他家門口,之乎者也可救不了自己的小命。
再加上遼東武人獨特的物理銷戶手法,也是遼東文人不可不嘗的一環特產。
久而久之,這地界上有本事的不是在當官,就是已經跑路,最慘的是被流放過來的。
反正眼下不會有什麼現成的人才給李煜來組書院班子。
李煜繼續自語道,「挖張太守的牆角......我這牌子還不夠硬......」
那姓郭的可是張太守親手挖掘出來的人才,一府之地的書生成百上千,可張太守就偏偏中意這麼一個,肯定是有他的道理。
別的不說,就這段時日的接觸往來,李煜覺著太守佐官郭汝誠一個人就抵得上半個太守府屬吏,大小算個能臣。
這可能和他長期擔任門下掾的早期經歷有關。
作為太守親吏,這人吶就像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見多識廣是肯定的。
但話又說回來了......
「郭佐官跟張太守堪稱臭味相投,都一個德行。」
張、郭二人之間的依附關係緊密,又是姻親,幾乎是鐵板一塊。
所以目前的關係保持現狀才是最優解。
趙鍾岳拜師張太守門下就代表了李煜目前的想法,『我們不求拆散,是來尋求加入的!』
李煜轉念一想,又想到一個好點子。
「不如,就請郭佐官來當這個蒙學學堂的院長......」
「請他掛個名,然後太守府里的漕官掾吏挨個兒隔三差五請來走一遭。」
「辦他個速成班......」
李煜越想越覺得可行。
不看僧面看佛面,哪怕是借著趙鍾岳這層關係,太守府一眾漕掾還真就得賣他李某人這個面子。
要是郭汝誠入了伙兒,這件事就更有把握。
兩個學生都入了賊窩,張輔成這個當老師自然也脫不開干係。
啟梁山學堂里學文認字的尖子生當然是有的。
再讓這些老前輩親身給他們灌輸些經驗,當官做吏其實也沒多難。
然後搞幾次結業小考,挑幾個畢業生,派下去當不了正手,那當個副手總是夠的。
這些愣頭青放在崗位實習再熬一熬,然後轉正,接著順理成章地擇優提拔。
一想到這一套,李煜就覺得特別熟悉!
「對啊!」
他一拍手心。
「就得是用這些愣頭愣腦的,讀死書,認死理,其實也沒什麼不好......」
滿心的仁義道德,做起事來橫衝直撞的愣頭青......可比那些油頭滑腦的老油條省心多了。
無論哪一朝哪一代,反腐倡廉靠的不都是這種角色嗎?
再加之李煜供他們吃喝上學,儘管李煜可能站在他們面前都認不出這些人,但他們身上天然就已經打上了李煜的烙印。
真要用起這些知根知底的人,李煜可沒那麼多顧慮。
......
說做就做。
李煜收拾好原本惆悵的心情,急匆匆地直奔撫順縣城。
至於以後用什麼名頭徵辟他們入仕轉正,那是留給以後的問題。
他首先要把人才篩出來。
李煜沿途通行無阻。
前幾次倒是真有人問他來幹什麼,答就是探望妻弟,天經地義。
日子久了,在張太守的默許下,早就沒人會攔他了。
「郭大人,我的郭大人呦,幾天不見,可想死你了!」
李煜進了這座太守府邸,在中門站了會兒,就邁入了通往東跨院的小徑。
至於西跨院,則是太守府其他漕掾們的居住辦公之所。
有時候世道就是這麼不公平,趙鍾岳背後有人,所以他一進來就得到了極高的對待,住進了這座象徵著地位的院子。
「明公。」
「景昭來了,快進來!」
還沒進門,李煜就聽見兩聲回應,不用想都知道誰是誰。
「忙著呢?」
李煜樂呵呵地推門而入。
卻見郭汝誠這個好師兄,正領著趙鍾岳這個便宜師弟埋頭在案牘上學著整理文書。
大部分是從瀋陽府帶來的朝廷舊檔,涉及民生、軍事、水利等方方面面。
郭汝誠朝李煜點點頭,指了指一旁的座椅。
「景昭先坐,鍾岳今日的功課還沒做完。」
李煜也不打擾,靜靜坐下旁聽。
「鍾岳,繼續剛才的問題。」
郭汝誠把其中一份寫好的推題推了過去,並大致講道。
「今秋上游水汛,朝廷命中游兩座下縣決堤救田,好讓下游十幾個府縣搶先修築堤壩。」
「你作為中遊河道巡官,得代替中游兩座下縣的縣令一起做個決策。」
「朝廷決堤的旨意下了,當地百姓不從,你欲何為?」
趙鍾岳想了想,隨即脫口而出。
「請衛所出兵決堤,並驅走百姓!」
「若救萬畝田,應舍千畝地。」
「不夠......」
郭汝誠搖搖頭,撇眼看了看一旁李煜,沒再給趙鍾岳太多機會,主要是不想讓客人久等。
他直接點撥道,「朝廷要你決堤,是朝廷的道理。百姓不讓你決,是百姓的道理。」
「你夾在中間,既不是朝廷的傳聲筒,也不是百姓的擋箭牌,你是河道巡官,重點在巡。」
「你歷任多年,就當知此處水文漲跌之規律,要先驗。」
「眼見為實,耳聽為虛。」
「現在你自己驗一驗,看看是朝廷對,還是百姓對。」
說著,郭汝誠將那本厚厚的水文冊往前推了推。
趙鍾岳提筆欲算,卻又突然問道,「那若驗不出來,又待如何?」
郭汝誠輕笑道,「驗出來,縱死也是個明白鬼,驗不出,到底都是糊塗鬼。」
趁著趙鍾岳對著簿冊埋頭核算校對,他隨即看向李煜,問道。
「景昭,依你看,此問何解?」
李煜倒是不怕自己被郭汝誠抓過去做題,權當閒聊。
「郭大人所言,我覺得不然。」
「你自己算明白不管用。」
「這題算的是水勢,其實看的還是人心。」
「中游百姓只知保田,便絕不容你潰堤。」
「中游下縣田地雖貧,卻是他自家的收成,下游或許萬畝豐收,卻都屬別家的雀躍。」
「所以這水浪大不大,他們都覺得不關自己的事兒。」
「要我來,會在朝廷下發公文當日,就借調四周兵丁,一股腦地先把人都抓了,然後決堤。」
「等水汛一過,人全放了,就地修堤,朝廷哪怕賑災餉銀不發,但修堤的那點兒錢總是要發的。」
「這時候......」
李煜沒再往下講,但郭汝誠已經想到了。
「朝廷這筆錢你要給他們發工錢,或賣他們米糧,這堤修到明年收成,百姓也就活到明年。」
「對,」李煜無所謂地點點頭,「而且朝廷的意思有了交代,不管這堤壩潰得值不值,總不會壓在一個小小河道巡官頭上。」
「退一萬步來說,最壞不過各打五十大板,命還在。」
「人在,就還有出路。」
趙鍾岳若有所思地聽著,就連郭汝誠也無力反駁。
對百姓仁,對朝廷忠,這要還是被殺了,只說明有人從頭到尾就沒想他活。
那就不是一個小小河道巡官所能左右的大局了。
這推題解答不說滿分,起碼對得起一個『優選』的批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