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汝誠回過神來,輕輕動了動戒尺,趙鍾岳就一個激靈埋頭算數去了。
他此刻模樣像極了軍訓小伙兒,倒是給李煜充分展現了同門師兄弟之間清晰的生態位。
「景昭,你真是個天生的奇才。」
不曾親身經歷實務,便能做到趙鍾岳那一步,已然算得上勉強合格。
若是能如李景昭這般,事事懂得設身處地推演思量,那他這個『先生』,方才大可不必多費口舌教導。
郭汝誠定了定神,把戒尺擱在案邊,抬手做了個相邀的手勢。
「景昭,移步側廳吧,書房留給鍾岳,讓他慢慢算。」
李煜找上門來,總不會是為了看他妻弟求學的艱辛歷程。
雖然看著也挺有意思就是了。
「好。」
李煜應聲起身,臨走還朝趙鍾岳遞過去一個鼓勵的眼神,餘下的便只能愛莫能助了。
趙鍾岳要核對瀋陽府渾河至少五年,乃至五十年的水文舊檔,再對照郭汝誠給定的漲潮情勢,方能做出大致推演判斷。
李煜暗自估量,趙鍾岳晚飯前能做完都是奢望。
而事實上,這本就是三天的功課。
一應所需的卷宗舊冊早就堆在書房一角的架子上一一歸位,趙鍾岳接下來三天光是翻書就夠他焦頭爛額的。
只是趙鍾岳心中,卻是痛並快樂著。
這些都是朝堂治事的真刀真槍的實操本事,可比四書五經上內容要實用得多。
是真正能讓他立身仕途的能耐。
尋常人想要窺得一星半點這類學問,郭汝誠怕是連眼皮都不會抬一下。
官場上層對核心實務知識的壟斷,滲透在方方面面,幾乎已是本能。
有時候手指縫裡稍稍漏下一絲,就夠人受用多年的了。
李煜幫趙鍾岳打破了這層桎梏,這些民間求而不得、枯燥卻彌足珍貴的治世見聞,才會如此完整且成體系地擺在這張桌案上,任君採擷。
書房獨留趙鍾岳埋頭翻書。
李煜隨郭汝誠移步一旁的側廳坐下。
「景昭此來是有什麼事?」
郭汝誠也是開門見山,雙方關係到了這份兒上,再客套就顯得見外了。
李煜簡短地將他想邀請郭汝誠在啟梁山學堂掛個院長虛銜的念頭說了出來。
「不成,不成......」
郭汝誠連連搖頭。
他苦笑道,「景昭亦知撫順供給軍資,調撥輜重北運,還要蓄養民力,安撫大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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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裡抽得開身,去當個教書先生?」
「誒,郭大人所言差矣。」
李煜對此卻早有見解。
「聖人言,有教無類。」
「張公日理萬機,抽不開身,否則在我看來,張公才是最合適的人選。」
郭汝誠雖然不語,但心中仍是暗自搖頭。
所謂桃李滿天下,滿的是公卿之士,而非濫竽充數。
想了想,他倔犟道,「但總也要講究個寧缺毋濫。」
李煜也知,在他們這樣的士人眼中,真正挑選門人弟子都是慎之又慎。
教育理念跟李煜這種人差之甚遠。
聖人有教無類是對的,但人人有書念又是不對的,在士人眼中二者並不衝突。
如果都去讀書,那誰來種地?
就跟重農抑商一個樣,金字塔結構不可能沒有底層支撐,除非大家一起自甘墮落。
當所有人都是頂層的時候,那所有人也同時都是底層。
如此,君臣綱常又如何論處?
這種失序,在郭汝誠眼中歸屬離經叛道也屬正常。
不過李煜走這一趟可不是為了跟他爭辯這些,更無意扭轉對方的思想。
「郭大人誤會了,就是掛個名。」
李煜解釋道。
「眼下遼北諸衛雖然逐漸收復,但昔日文武十去七八。」
「倖存百姓可以重聚,但這牧民之官總不能亂來......」
「洛京朝廷遠在千里之外,遠水解不了近渴。」
「所以,還是得儘快選拔一批實幹能吏補任。」
郭汝誠面色變了變,倒也沒說什麼。
屍疫肆虐過後,當今遼北諸衛血淋淋的現狀,誰都無法否認。
「哎——」
他輕嘆一聲,還是妥協道。
「那景昭的意思是?」
李煜趁熱打鐵道,「一縣之地可以沒有百里侯,但絕對不能沒有辦差的吏員。」
「否則百姓要我等何用?」
「各地府縣停擺,豈不容賊盜橫生滋事!」
「駐軍可壓一時,難壓一世,哪怕官府再破,也總還是要有人守著辦事才行。」
依李煜的意思,倒是不強求選拔縣令、縣尉之流四處分封。
但是各府縣的六房科吏,卻是刻不容緩。
吏、戶、禮、兵、刑、工,一地之治缺了哪個都不行!
否則各地稅收不上來,戶籍沒人統計,賊盜抓了沒人判罰......還有後勤軍需轉運,調撥糧餉......涉及方方面面。
那樣一來收復再多失地,實則還是亂成一鍋粥。
民不知官,官不察民。
郭汝誠稍稍一想,便接受不了李煜所形容的這種堪稱『無政府狀態』的肆意失序。
李煜看出他的猶豫,繼續加碼道。
「如今學堂之中求學少年至少讀了兩年詩文,那一個個少年郎或無急智,起碼看得懂公文,照章辦事總歸不難。」
「再說了,各地府縣或多或少尚有吏員倖存,這些學員趁早打發下去做個下手總不難吧!」
「邊干邊學,要不了三年五載,遼北府縣定當重回正軌,大治也!」
聞言,郭汝誠緊攥袖袍的手指也慢慢鬆開了。
李煜說的有道理。
況且,只是培養底層小吏,確實很有必要。
「只是......」郭汝誠不再像方才那般堅定,「景昭既有安排,何必非要我或張公出面?」
「沒辦法,」李煜兩手一攤,「瀋陽府屬吏最是齊全,我總不能找死人來教那些孩子們吧?」
「這事兒沒有郭佐官做榜樣,太守府中掾吏又有幾個敢妄行此事?」
「這......好吧......」
郭汝誠勉強應下,但還是不放心道。
「不過有言在先,晚些待我轉達張公,待其決斷再做答覆。」
「應當的。」
李煜毫不意外地說。
「畢竟借用的是太守府班底,哪能瞞著張太守他老人家。」
「那就全靠郭佐官美言幾句了。」
李煜走時步伐輕快,神色輕鬆。
只要郭汝誠鬆了口,張太守也就快了,差的無非就是轉告一聲。
到這一步,事情已經有了七成把握。
實在不行,李煜還可以趁著張太守下一次去北岸親自下田的時機,再舊事重提。
這次就權當給他們打個預防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