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什麼時候,日子總是要一天天的掰著過。
本應平淡無奇的一天,卻因北征捷報傳回而變得格外喧囂。
「李校尉!」
「景昭大人!」
見過的和沒見過的,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全來了。
有太守府的掾吏,南岸留守的衛所武官,還有啟梁山里大大小小的武官、吏員。
院子不夠用,只好把桌椅擺在了堡樓外面的空地上。
聽到消息前來報喜的起碼有近百人。
「張公!郭佐官!」
門外終於來了位值得李煜親自迎接的貴客。
「景昭啊,」張輔成笑眯眯地走過來,肉眼可見的心情不錯,「多虧了你啊,昌圖拿下了!」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這糧草全是從李景昭手裡賒來的,包括沿途的官道巡防、輜重運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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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圖城外二十里,還有水師戰船至今仍在沿亮子河一線逡巡驅屍。
這全都是難以衡量的付出與支持。
除了人是他們的人,剩下吃的、穿的、用的,沒有一樣不靠李景昭的劃撥。
包括楊玄策給出去的廢銅爛鐵,最後功勞也得是記在李景昭頭上。
「今日我等齊聚於此,不正為此事嗎?」
李煜抱拳,笑答道。
「請入座吧,張公,您不坐,其他人也不敢入座了。」
周圍一圈文武聞言紛紛訕笑兩聲,不敢插嘴。
但他們用行動表明態度。
此時此刻,張輔成微微環顧一周,不管來的早晚,卻沒有一個人不是站著的。
方才可能有人已經入座等待。
但他一來,李景昭再一起身,但凡不是瞎子就全起身恭候著了。
「好,」張輔成點點頭,「大家一同入席,今日我等欣喜不已,大可不必拘禮!」
許多人連忙應聲,「唯!」
這場宴算是流水宴,從中午一直擺到晚上。
頭茬座次大多是官吏,後面李煜也安排好了,先是甲長、保長等輔吏,然後是年長翁叟,最後才是不拘身份皆可入位。
「這第一杯,遙敬蔡校尉!」
李煜帶頭舉杯,張輔成、郭汝誠也是紛紛響應。
其他人就更不必說,只怕舉得慢了。
「敬蔡校尉——!」
不管怎麼說,蔡福安這一次算是露了大臉,面子上的光彩少不了。
營軍曾經兵敗高麗的陰霾,也算是在瀋陽軍民心中一掃而空。
總還是打得過的嘛!
「景昭......」飲了幾杯後,張輔成開口道,「如今是否該動身北遷了?」
周圍杯盞聲、交談聲不知不覺間紛紛平息,眾人翹首以待,等著李景昭的安排。
遷民安置是個大工程,沒有李景昭的點頭,一路上的府縣城關、河流險道,過都過不去。
「當然!」
李煜舉了舉杯,算是回應。
「北征將士們的家眷會是第一批,一切都安排妥當。」
「沿途府縣皆會接應,這兩百里路雖遠,卻也並不難走。」
張輔成沒再多問,只是舉杯回應。
這些事情提一提也就夠了,詳細的安排當然不能在這裡商議。
起碼......得找個安靜的地方。
此刻安靜享用美食,也算是聊慰他近日來疲憊的身心。
流水宴,主位仍舊是特殊的。
千戶李君彥、屯將徐桓等人也是相繼過來問候。
李君彥吃不了酒,也就是來打個招呼。
徐桓則還得守著啟梁山的三座關城,本身對這場宴席的興趣也不大。
打個照面就告退了。
其他人更不敢來打擾,頂多是目光對視時,拱手躬身,還個虛禮。
大中午的日頭正盛,哪怕有遮蓋擋在頭頂,坐了一個時辰以後,張輔成後背的汗也逐漸打濕了衣袍。
李煜適時邀請道,「請二位隨在下移步院中乘涼。」
「好......」
張輔成困頓地應了一聲,正欲起身,卻有些踉蹌。
郭汝誠連忙上前攙扶,向周圍文武解釋道。
「張公疲憊,不勝酒力,諸位自便。」
眾人連忙還禮,「請太守大人保重身體!」
等他們三人一走,也不知是不是錯覺,院外談笑聲仿佛更加喧鬧了些。
一些酒鬼也仿佛沒了束縛,這才敢於起身到朋友身邊討酒喝。
李煜自家囤的酒水都是有量的,當然不可能供人暢飲。
有人想多喝,自然就有人少喝。
能不能勸得動,那就全憑他們自己的一張嘴了。
......
一進外院,就有侍衛上前把張輔成攙扶著躺上竹椅。
連人帶椅一起擺在樹蔭下,舒服得令張輔成轉眼就陷入酣睡。
郭汝誠趁時抬袖擦了擦額角的薄汗,看著這一幕索性岔開話題道。
「景昭,你這物件兒倒是挺有意思......」
竹椅靠背傾角極大,人躺在上面正合適。
和它樣式類似、卻僅用於固定半臥的醉翁椅不同,它底下提供支撐的不是支腿,而是兩邊都用整根竹子炙烤彎曲出的圓弧。
張輔成躺在上面,輕輕搖曳,舒服極了......
對於這兩年來時常焦躁難眠的張輔成而言,這東西最容易讓人聯想到的便是曾經身在襁褓中無憂無慮的歲月。
這才當場借著酒意睡了過去。
李煜輕聲答道,「閒時讓匠人們折騰的物件,樹下乘涼,又或是睡個午覺,都是不錯的用處。」
郭汝誠招了招手,有意把眾人拉得更遠,免得驚擾了張太守。
聽了李煜的解釋,他意動道。
「不知景昭可否割愛,張公他時常夜夜難眠,或許正是需要。」
「自無不可,」李煜順口應下,「單是這前後院就有不下五具,等二位回去的時候,我便派馬車把東西拉上。」
郭汝誠也不客氣,「那就再好不過了。」
債多不愁,先前欠的人情多了,也就不差這麼個小物件兒。
大概是為了給張輔成爭取一些安然小眠的時間,郭汝誠設法和李煜守著院門下的屋檐,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許久。
李煜也樂得配合,索性喚人抬了兩架搖椅,大家一起感受。
不過他倒也沒再提繼續追送搖椅,反正有一架就足夠太守府的匠戶復刻的了,郭汝誠如果感興趣,完全可以再找人做一副。
這東西沒什麼門檻,無非是想得到和想不到的區別。
之所以不常見,不過是人們拉不下面子。
以大多數人穿不起裡衣的窘迫程度,躺在這東西上面,容易露襠......著實是不雅。
而公卿貴胄們有專人伺候,可能更看不上這物件兒。
再說李煜和郭汝誠兩人之間,此刻能夠放下戒備,各自躺下閒聊,這就已經是很親近的關係了。
儘管現在這個『躺』並非常規意義上的抵足而眠。
但也意味著雙方願意卸下人前的面子包袱,說一句坦誠以待並不為過。
半個時辰後......
「嗯......」
張輔成伸直手臂抻了抻身子,長出一口氣,這才慢慢睜開眼。
「我這是......」
看著頭頂綠蔭呆愣了一下,他才想起這是別人的家宅,連忙坐起身。
他不由苦笑道,「真是年歲大了,貪覺,越來越不中用......」
『吱呀......吱呀......』
這時搖椅隨著他的動作晃了兩下,張輔成被驚得急忙按著扶手,卻不見身下停止,這才注意到這張躺椅的獨到之處。
然後他再一抬眼,就掃到屋檐底下同樣躺在搖椅上乘涼的郭、李二人,不由鬆了口氣。
嗯,大家一起失態,那就不算失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