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椅擺在樹蔭下,三人正襟危坐,全當無事發生過。
倒是沒人捨不得從那張搖椅上下來,總歸難登大雅之堂。
「景昭,老夫打算親自前去。」
去哪?
當然是昌圖衛城了。
李煜眉心微蹙,謹慎道,「這真的合適嗎?」
「當然,我的意思是張公可以去,只是現在山民、草原諸部混雜,尚且拉扯不清......」
「這時候動身,沿途屍患不清,總要經過鎮北關,萬一張公您被他們扣下,可就大事不妙!」
另外二人聽得出,李景昭嘴裡這扣的意思不是扣押,而是有可能陷著脫不開身。
即便硬的行不通,但對方可以軟著來。
光是那十幾、二十個頭人借著由頭輪流小宴談一輪,張輔成可能就有半個多月脫不開身。
「無妨。」
張輔成微微一笑,抬手輕輕捋了捋下頜髯須。
「蔡校尉信上提及,彼有分化之隙,老夫不妨親自看上一看。」
「若是合適......或許鎮北關可以易主。」
這倒是不誇張。
有百戶李翼這根釘子扎在裡面,差的就是一點兒助力。
只要從那些歸義部族裡拉出來一批簇擁,官府在鎮北關內的話語權就更大了。
一點點的把不聽話的貨色都擠出去,然後是搓圓揉扁,那還不任官府拿捏?
邊牆北面門戶一旦能夠收回......
到時候,整個昌圖衛才算是真正拿到了手裡,而非局限於一座衛城,又或是幾座屯堡。
郭汝誠揖禮道,「府君,不妨學生去走這一遭?」
「此去恐有三百里舟車勞頓,您這身子骨可急不得啊!」
「無礙......」
張輔成卻是搖了搖頭。
「汝誠先前充作天使副手,與他們卻有一面之緣。」
「這再走一遭,於情於理不合。」
「不妨老夫先以上任為由,走馬而過,隨後秋時一過,汝誠再借升遷調任名頭,北上相聚。」
「如此......方才稱得上天衣無縫。」
「張公,」李煜突然插話道,「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待蔡校尉坐穩昌圖衛城,局勢已定,哪怕真相大白,他們也無濟於事。」
「到時......不認也得認了。」
「那在此之前,多留出一些時間來進行周旋也總是好的。」
張輔成仍是堅持道。
「而且鎮北關內有景昭麾下旅賁,再加上老夫隨行護衛在,便出不了大的意外。」
迫在眉睫的屍患當然要除,但下一步邊牆胡虜的威脅也要防患於未然。
此行打探,更為知己知彼,這便是兩手準備,兩手都要抓。
說到底,對方拿得出手的招數,也無非只是借著面子問題來軟磨硬泡。
只要張輔成自己沒有長期留住的意思,他真還不信有人敢撕破臉面,強留於他。
脫身,是遲早的。
「這......」李煜沉思片刻,緩緩點頭,「張公所言似乎有理。」
「不過,」但他緊跟著話鋒一轉,「在下依舊還是建議再等等。」
「從開原衛的雙清所城到昌圖衛城,中間最多不過隔了兩三個屯堡,一共七八十里路......」
「一旦他日這條陸上交通能夠打通,北遷隊伍就沒必要繞行鎮北關過一手,徒增隱患。」
「不!」
張輔成頗為堅決道。
「北面情勢愈是詭譎,老夫便愈是得去。」
「況且鎮北關若不拿回來,昌圖衛便始終門戶大開,我瀋陽百姓即便北遷昌圖,只怕也難以安寢。」
他轉而看向仍在猶豫的郭汝誠,自顧自地拍板道。
「汝誠,待老夫出發,撫順兩岸秋收諸事,便全靠你操持。」
「你師弟那邊,也還是托你代為教導,太守府也留下一半人手幫襯著你,老夫只帶一半,先去把架子搭起來。」
「府君......」
「哎——」
郭汝誠無奈嘆了口氣,隨即行禮道。
「是,學生領命!」
正是因為互相了解,郭汝誠才知道眼下對方打定了心思,勸是勸不回來了,只能寄希望於北面局勢安穩。
期望蔡校尉不要在信中誇大其詞......
這時候若是傳回來的是一封虛報,害的可就不止一兩個人那麼簡單。
整個北征軍的家眷,乃至沿途諸多府縣被耽擱的民力,都是難以挽回的損失。
所以張輔成親自打頭陣,也未嘗不是存了給身後百姓開道的心思。
以身犯險,何其無畏也!
李煜其實方才還有一個建議沒說。
或許可以走清河關,沿遼水逆行而上,再繞行新安關,登邊牆繞行,再走清陽堡一線南下昌圖。
這就完全避開了有可能卡脖子的鎮北關。
但他只是轉念一想,就息了這個心思。
因為行不通......
不是路不通,是大部隊在這條道上走不通。
一旦出了清河關,沿途再沒有一處能夠接應補給中轉的樞紐。
就連新安關裡面也是空的。
趕路所需的一應後勤續不上。
再說邊牆上沿途有哨卒駐紮的墩樓、烽台,本就單薄的補給線,更禁不起猛然間上千人蝗蟲過境般的侵占。
而且家眷數量還不止千人,至少三千是有的。
到時候都不用屍鬼來攻邊牆,光是自己人餓的咕咕叫的肚子,就能把好不容易續接上的邊牆防線給拖垮了。
況且這個方向還要沿著邊牆多走上一百多里的路,這跟水路的情況,在安全和速度上都不可同日而語。
而鎮北關這條線則相反,出關可以走官道直通鎮北堡,再沿官道往昌圖衛城趕。
不僅上岸趕路的距離要近的多,而且還不走邊牆。
好處是不會擾亂邊牆上本就脆弱的防線布置,而且速度更快,沿途也安全。
兩條路如果非要選一個,李煜實在想不到繞行新安關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