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預見,乾裕五年的下半年大多數人都不會好過。
活人們要么正在想辦法在淪陷區里躲避屍鬼,活下去。
要麼就是在即將淪陷的區域裡先一步逃命,還得設法躲避朝廷阻截的爪牙。
有時候官兵都巴不得那些怪物吃的乾淨點兒,省得總有那麼多人禍水東引。
要是沒那麼多人倖存,說不定屍鬼壓根就找不著路繼續往外追。
「救命,救救我!」
就比如偏偏有這麼一種人,活著都好似是為了浪費糧食。
好些屍鬼就是咬著他們的屁股,一路追殺過來的。
按理說好不容易逃到濟水河對面,結果自己又不會水,岸邊更沒有船。
這時候聰明點兒的就找個地方一藏,然後等著官船巡河的時候再跳出來揮手。
如果巡河的官老爺心情好,有時候也不介意救幾個落魄流民,當眾彰顯一下自己的仁善。
或者膽子大點也行,找根木頭抱著跳進河裡賭一把,說不定就泅渡過來了。
官兵修建堤防正缺人手,總不會把人重新叉回河水裡去。
當然,前提是沒染上屍疫。
紅眼、泣血,還有傷口,這些都是藏不住的特徵。
再不濟哪怕不是個男人,朝廷為了保存實力,也會安排專人在北岸接納一些無處可去的婦孺幼童,裝車運往涼、並等邊地,充實邊塞。
以後......說不定這些邊塞苦寒之地就成了抗屍腹地了。
監國霍文也不是個傻的,充民實邊,當然只能趁著民還活著的時候。
不然難道要等以後全都化作屍鬼自己去『食』邊嗎?
那可就太『食』了些!
唯有這麼一種人,幾乎都會被督率水師巡河的巡防官下令射殺......
就是那些管不住嘴的。
......
「救命——!」
濟水南岸有一道聲音再次傳來,惹得船上武官大怒。
「狗日的給老子號喪啊!找到了沒?!」
「還不放箭!射死他!」
見弓手沒有動靜,船隊首艦上扶劍而立的屯將武官大聲叱罵。
「愣著做什麼,放箭!還嫌他可能給我們引來的怪物不夠多麼?!」
「不是啊大人......」
一旁負責這艘鬥艦的百戶武官苦著臉指向一處方向。
「看是看見了......」
「就是太遠了,船上射不准,也射不著,得用那個大傢伙......」
他指了指船首的床弩。
屯將武官愣了下,然後更惱火道。
「老子當然知道,管你什麼箭,快把這禍害給老子射死就行!」
「都什麼時候了,還要掰扯這些有的沒的屁話!」
你說善心?
兩萬營軍同袍葬身臨淄府以後,善心這種東西就只能拋舍啦!
沒能力還要發善心,只會害人害己而已。
......
再看岸邊那小子騎著頭毛驢,順著河堤跑,硬想追趕他們這支沿河面逡巡的船隊。
「我在這兒——!」
那大嗓門再加上驢子受鞭吃痛的嘶叫,方圓幾里都聽得清楚。
南面幾十里外的臨淄河前車之鑑,齊郡留守軍民十幾萬人流出來的血都還沒幹呢!
濟水防線要是重蹈覆轍,不光是身後的樂安郡,包括他們這些一線巡河的倒霉蛋有一個算一個,跑都來不及。
眾人還有什麼可猶豫!
「將軍,上好弦了!」
船首的兵卒呼喊道。
「只是船速太快,岸上那小子也太快,不好瞄啊!」
屯將武官聽了,轉頭大罵。
「簡直蠢得掛相,降速、沉錨,趁著屍群沒到,先派艘蒙沖小船去引一引,讓岸上那傢伙慢下來!」
「都不是第一回碰上這種蠢蛋了,這還要老子手把手地教嗎?!」
「哦哦......」
無端挨罵的百戶武官一臉無辜,只能心中暗罵兩句。
『見鬼了,又不是我問的......』
但他面上還是連忙應下,吩咐在高台上揮舞旗令,調度護衛小船前去引誘。
隨著船隊降速,小船緩緩靠近南岸。
河堤上亡命騎驢狂奔的少年果然也鬆了口氣。
當然,也可能是個女的,如果她嗓門足夠粗的話也不排除這個可能。
不過船上官兵才不在乎他是男是女、是美是丑,碰了大家心照不宣的底線,那就只剩一個『死』字了。
河面五艘鬥艦一字排開,細看不難發現船首床弩都微微動了動方向。
就連看似正在靠岸接應的蒙沖小船,蒙皮射孔里也隱隱閃著幾分寒芒。
乘船的一伍官兵正把箭頭對準了岸上的小禍害,等著『收尾』。
艦首上的帶隊屯將一拍圍欄,轉頭推開一旁百戶,就朝著旁邊的床弩走去。
「弦上好了?」
他掃了一眼,點了點頭繼續道。
「爬開,老子親自把他射個稀巴爛!」
屯將一把拽開手持擊錘的士卒,然後搶過擊錘,平直舉起手臂,立著大拇指細細瞄了瞄。
片刻後,他滿意點了點頭,朝一旁百戶武官囑咐道。
「傳令下去,驢不殺,讓它自己朝別的地方跑,把屍鬼引開。」
「等小船把人誑下坐騎再動手。」
......
兩個撐杆的役夫站在蒙沖小船的船首,二人相貌老實巴交,說話也磕磕絆絆,船撐得卻是又慢又穩。
「呃......小伙子,快下來......驢別要了,過來上船,岸邊不安全!」
磕巴的時候還要回頭朝船艙里看一眼,就好似有人在裡面提醒似的。
實際上船艙里只有幾支閃著寒光的箭頭隱隱對著外面。
這玩意兒增長記憶比吃藥都好使!
發善心,那也得看什麼情況。
就在目前這件事上,船夫們和官兵當然是站同一邊。
畢竟死道友不死貧道嘛!
「這就來了!」
趕著驢逃了一天一夜的半大小子從驢背上一躍而下,連鞭子都不要了。
淺灘邊的水,最深不過及腰,他趟著水就踉蹌著往小船那邊靠。
心中滿懷著即將得救的救贖感,整個人仿佛被巨大的慶幸和疲憊的虛脫感所淹沒。
手腳都變得愈發沉重。
『嗡——嗡——』
什麼聲音?
還不止一聲!
這樣的念頭剛從他腦子裡升起來,人就『啪嘰』一聲裂開了,字面意義上裂開。
前後五道疾射而來的弩箭每道都足有半丈長,飛來壓根不能稱為箭,是飛矛。
那兩個在小船船首划船的役夫看得最清楚,幾十步開外的一個大活人,眨眼間就在空中迅猛地呼嘯聲中化作一團血霧......逃之夭夭。
岸邊的那道人影立刻就消失了!
原來是那些食人怪物用出來的血遁啊......那沒事了。
『噗通——』
『嘩啦啦......』
只留下床弩激起的浪花濺起丈高,混著血點兒就噼噼啪啪的砸在甲板上,跟下雨似的,包括役夫身上的蓑衣也難免沾了些。
然而見此情景,兩個役夫撫了撫斗笠,反倒鬆了口氣。
前幾天從南邊逃回來的這些營兵都跟發瘋似的,動輒就是毀屍滅跡。
這些敗退回來的傢伙,每個人的神經都繃緊了弦兒。
但凡有個風吹草動,這些營兵第一反應絕不是救人,而是連人帶屍給一起揚了灰。
用他們的話說,這叫做......『通屍』。
這些自甘墮落者,已經不是一般手段可以對待,必須予以雷霆重擊。
確認人已經死了,船艙里的一名弓手露頭,一箭射在驢子屁股上。
「昂——」
「啊呃——啊呃——!」
伴著一聲高亢的嘶鳴,原本正停下喘息的驢子一躍而起地跑走了。
看方向,是吭哧吭哧喘著粗氣往南跑了。
可能會迎頭撞上屍鬼,但誰又在乎呢......這正是射箭之人的目的。
只要屍鬼不主動尋到這河邊兒,就是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