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兵大人,您快來瞧瞧吧!」
山上一名千戶武官一把推開一間簡陋草廬的木門,滿臉激動地大喊道。
「山下來了官兵馬隊,打著旗號!」
「是......是東征大軍回來了——!」
「他們回來了——!」
廣寧鎮城,距離錦州只『一步之遙』,此為東面門戶。
瘟疫到來之前,錦州李氏傳來的風聲早就吹到這兒了。
無非是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的還是將信將疑。
可惜留給他們的時間並不充裕,猶豫不定中,也就被城裡突如其來的屍鬼衝垮了。
......
真要說起來,那倒也不能怪他們不謹慎。
眼看轄區邊牆先後燃起烽煙,援是不援?
那不一定就是瘟疫所致,也可能是外虜寇關。
不援,便是武官失職,事後朝廷追責,那就跟死了沒兩樣。
尤其是在乾裕三年,這個營軍抽調一空的當口,整道邊牆防線就是一戳就破的泡影,遼東邊防更是脆弱到不敢出一點紕漏。
一旦被塞外虜賊探出邊軍虛實,那接下來的遼東府縣才是更無寧日。
所以有廣寧衛右所千戶周逢春帶兵去援,因為燃煙告急大都是他的轄區,別人可以繼續等消息,他卻不行。
不管錦州透露的瘟疫是真是假,他起碼得去看看,他也沒得選。
如果不是瘟疫,起碼能對朝廷有個交代。
如果是......
總之,右所千戶周逢春轄區首當其衝,便硬著頭皮去了,然後兵潰身死。
據僥倖逃回廣寧鎮城的一二潰卒所言,其軍先為邊牆上衝下的『駐牆邊軍』所破。
大軍初時與牆上撲滾下來的大片邊屍亂戰一場,當時還不算大敗。
因為一開始聚過來的屍鬼比活人更少,也就百來個,最多不超過三百。
其中一部分還不是一起來的,是聞著旗鼓喊殺聲陸續趕來。
衛所軍戶雖不堪戰,然右所千戶周逢春及麾下一眾百戶武官尚可糾集百餘家丁壓陣。
斷尾求生以後,其眾尚可狼狽退回西興堡重整亂軍。
西興堡距離邊牆不過二十餘里,右所千戶周逢春遇屍心怯,再不敢懷疑瘟疫真假,然心中亦不敢再戰。
遂率聚攏敗兵及西興堡餘下軍民向西退卻,退到西興堡身後與之隔河相望的鎮武堡,方得一夕安寢。
這座百戶屯堡也是廣寧衛右所轄地。
是夜,鎮武堡傷兵泣血屍亂,雖因錦州示警一一應驗而事先有所防備。
再加之泣血之召極其明顯,眾人可以提防。
然親眼目睹屍疫之怖烈,此間軍民仍為之所駭。
更有部分武官家丁染疫泣血而歿。
廣寧衛右所一眾百戶武官自此再無戰心,盡皆怯懼之。
如果沒了家丁,沒了這些手足兄弟,他們這些武官也就是沒了牙的紙老虎罷了。
眼見軍心崩壞,右所千戶周逢春只得再退,退到離邊牆更遠、更安全的地方。
只是如今他們再想退回廣寧鎮城和廣寧總兵麾下主力匯合肯定是來不及,足有一百五十里地,距離太遠了。
見識過屍鬼的追擊腳力以後,可沒人有把握在撤退半路碰上以後能甩得開它們。
且西興堡、鎮武堡一帶左近村鎮鄉民,已經遭此前戰敗潰兵化屍所貽害。
他們這支援軍過來完全是幫了倒忙。
眾人明知瘟疫已經在民間傳開,堡外危機四伏。
如今便是騎馬舍眾出逃都不保險。
打又不敢打,跑又跑不過。
於是右所千戶周逢春率人退往身後西南方向四十餘里外的西平堡,這也是他的轄地範圍內。
不退也不行,他們尚有殘兵五百餘,這些大肚漢單憑一兩座屯堡根本養不起。
再加上先前兩堡留守軍民相隨逃亡,其眾多達一千五百之數。
既然廣寧鎮城回不去,便只得反其道而行之。
周逢春只能繼續帶人一退再退,繼續退往西南方向六十里外的盤山縣,準備一條路走到底,從碼頭走潮溝水路入海。
潮溝是渤海海水倒灌沖刷形成的水道,它如今雖不是遼河幹流,但也算是遼水的一條入海支脈。
他們可以藉此乘船入海投去錦州,或遠走山海關內中原腹地。
出海需要大船,盤山縣碼頭已經是他們近前唯一的選擇了。
......
右所千戶周逢春當時逃亡想的也很簡單。
錦州李氏如此示警,必然早有提防,定然安全。
再有山海雄關亦可阻敵百萬眾。
這兩條路,哪一條走通都不虧。
然後他們便滿心歡喜地一頭扎進了三天前剛因登岸『水屍』禍亂而化作人間鬼蜮的盤山縣。
遼水上游緊倚邊牆,沿途邊軍都歿了,遼水支流下的盤山縣又如何得以倖免?
「周千戶為屍所撲倒!大纛倒伏——!」
軍戶們稍作抵抗不足半刻鐘,隨著一聲哀嚎,卻見千戶軍旗倒伏。
有人大呼,「全亂了,逃啊!」
全軍霎時潰亂,沿途西興、鎮武、西平三堡隨軍婦孺老弱千餘眾,一朝盡填屍腹矣。
本就數千之眾的盤山縣屍群由此規模更盛。
此後盤山縣群屍追著一批亂戰之中僥倖縱馬逃亡的武官、家丁,一路向西、向北亂竄,沿途禍亂鄉里。
然後廣寧總兵劉守義突然就發現廣寧衛轄區各堡、各縣、邊牆盡皆燃烽火告急,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
此前還有廣寧衛前所千戶也帶人去打探邊牆防區境況,他當時跟右所千戶面臨的困境一樣。
烽火燃了,就總得想辦法看一眼詳情。
然後就再也沒回來,估計是半道上被廣寧衛鄉野四竄的屍鬼給包了圓兒,一口吞了。
於是,廣寧總兵劉守義剛從斥候及潰卒口中確定屍疫真假,手裡便已經稀里糊塗地折了一半兵力。
他當時只想封城,保命。
逃?
已經遲了,屍疫於城外鄉野肆虐,無處可逃。
百里外義州衛城守軍、城防、存糧恐怕皆不如廣寧鎮城,逃過去還不如不逃。
錦州府城此去足有二百里之遙,現在想跑,怕是也走不通。
此刻邊牆上的烽煙早就燒到義州衛轄境了。
廣寧鎮城雖然不如錦州、遼陽、瀋陽這樣的府城,但也比一般的遼東衛城更堅固牢靠。
而且鎮城背靠醫巫閭山,山上流下的山泉水不絕,故城中水源充足,可以久持。
存糧嘛,也夠糊弄個一年有餘。
然後守著守著,城中存糧越來越少,城外屍鬼卻不見少。
它們餓不死,凍不死,活像是幽冥地獄裡放出來的索命惡鬼。
自乾裕四年春,城中只剩下半年口糧,當時就有廣寧衛左所千戶王虎臣出走,帶人跑醫巫閭山上找地方種田去了。
他們在山上打獵采果,日子似乎還過得下去。
然後熬到秋天,城中糧盡仍無轉機,廣寧衛總兵劉守義就帶著自己的鐵桿親家,廣寧衛後所千戶溫景和也往山上搬。
不過當時醫巫閭山上適耕的零散谷地也已經被左所千戶王虎臣手底下的人占了個七七八八,早早開墾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