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山上眾人畢竟是同鄉,打斷骨頭連著筋。
況且......
朝廷衛所地方總兵除了麾下數名千戶武官,也是有自己的直屬標營,人數八百到千五之數不等。
總兵劉守義的標營再加上一個鐵桿親家,千戶溫景和,實力至少較千戶王守臣麾下軍戶倍之。
所以沒什麼太特殊的緣由。
退這一步就是王守臣自知實力不足,不得不向上官服了軟。
所以他讓了兩塊南麓山腰谷地,分別給總兵劉守義和後所千戶溫景和棲身。
地方不算大,但平均下來,兩塊谷地仔細耕種出來也能分別養活三五百人。
自乾裕四年至今,千戶王守臣占著醫巫閭山北麓,總兵劉守義同千戶溫景和則占了醫巫閭山南麓。
雙方雖然還沒到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卻也頗為微妙。
好在至今還是相安無事。
大伙兒飯都吃不飽,就更沒力氣敵對了。
他們一起縮在山上過著飢一頓飽一頓的苦日子,渾渾噩噩,苦盼援軍一年又一年。
......
醫巫閭山,山腳下巡山小徑。
李季一行驅馬而來,走了不過兩刻鐘,隊伍中的李勝便指著遠處搖旗眾人,驚呼道。
「瞧啊,他們手中纛旗赤紅,只怕不是校尉就是總兵——!」
一旁李季勒住馬繩,遠眺片刻,這才搖了搖頭。
「乾裕三年大軍東征以後,各地營軍都已調離,僅有邊牆各關隘留守著數支校尉部。」
「此地靠近廣寧鎮城,離邊牆頗遠,不可能有校尉旗號,倒是廣寧總兵最有可能。」
「之前聽營軍舊部的消息,廣寧總兵倒是真的可能還在駐地留守,如果他沒有逃跑的話......」
「旗可能是染的紅色,」一旁標營什長補了句,「當然,也可能是真的。」
「不過......旗下面的人就不一定嘍!」提及於此,他的語氣不由唏噓。
自打瀋陽府外見過屍軍齊舉旌旗,標營將士們就對此有了恐懼。
那旗下站著的說不定連『人』都不是?
倒也猶未可知。
在場沒人敢打包票。
當著幾個草原牧民的面,他們說話都還是藏了半截,但好在互相還能意會。
......
不過,關於這場大疫真相。
他們見的越多,知道的越多,心中的顧慮便只增不減。
瀋陽府外,屍將尚可自囚屍軍,屍軍尚可為帥纛而調。
既然開此先河,那抬頭再看這醫巫閭山上再多個會舉旗的執屍,又能有多稀奇?
李勝不甘心道,「是真是假,還是得試一試。」
這世道能在這片陌生地界找到活人不容易,錯過了便尤為可惜。
「自然,」李季點點頭,「不過小心無差錯,多留點神。」
「即便旗下的是活人,也不一定就是『好人』。」
「這屍疫亂世,可不是以前的太平年。」
「你們先等著,我單騎前去打探。」
李季瞧了瞧身邊這一圈人。
發現自己才是那個分量不輕不重的人,也是無奈請纓。
「對了!」
離去前,他轉頭朝李勝交代道。
「如果我久未回來報信,那就是陷阱,你們就得逃得遠遠的,不能再走醫巫閭山腳下。」
「直接繞道去錦州!或者回頭,原路折返!」
「如果是除我以外的人過來報信,就綁了他,看看能不能把我換回來。」
李季說著,突然自己都笑了。
他隨即又搖了搖頭,改了主意。
「算了,不必換質,直接跑,說不定那會兒我就已經死了。」
「拿活人換死人,換到也虧了。」
「把報信的宰了,就是給我報了仇。」
前面是假設對方是假的,是陷阱。
這後面嘛,也得假定對方是真的了。
李季繼續道,「還有,得以防萬一。」
「我如果被對方扣下,還是得留個口令,如果信使報了口令,說明我認為還有的談,你們可以酌情信任。」
「就用......撫遠李。」
李季主要看的是那位標營什長,其他人的意見倒是不重要,這番布置只要這位什長能點頭就行。
撫遠李氏屍禍以前並不存在,乃景昭校尉屍禍以後所立,口號倒是足夠巧妙。
旁人想憑胡蒙亂猜可猜不到。
標營什長點點頭,只是眼中尚有疑慮。
「可......萬一......」
「沒有萬一!」
李季擺了擺手,笑道。
「放心,我的刀很快,不會疼,更來不及交代什麼。」
「成,你去吧,」營軍什長不再攔,只是抱拳低了低頭,「逢年過節,給你燒紙。」
「謝了,不過不用。」
李季駕馬起步,頭也不回道。
「撫遠李氏祠堂里會有我的牌位,諸位真要過意不去,以後等我家小子長開了,找機會教他幾招保命的絕活。」
眾人停留原地,一番動情感慨不提。
卻說李季策馬奔至纛旗不遠,駐足而望,不由鬆了口氣。
心理準備雖然已經有了,可是能不捨命,當然還是不死的好。
旗下的是活人,他已經賭對了一半。
......
「本官,廣寧總兵劉守義,這位是廣寧衛千戶溫景和。」
在旗下,李季翻身下馬。
因為他見到了兩個『大人物』。
「卑職,東路討倭經略平章總兵官孫大人帳下斥候,前來打探消息!」
李季此刻一出口就冒名頂了個名頭出來。
他也沒轍。
如果啟梁衛這名字報出來,估計在廣寧衛也沒人知道。
要是他被對方當山賊給滅了,那才是倒霉透了。
可如果報瀋陽府張太守標營校尉的名頭,景昭校尉又難免在這位廣寧總兵面前矮了一頭。
所以也只能如此了。
反正他們一行人早就打定主意打著東征殘師旗號,此刻倒也沒什麼可顧慮的。
估計這兩位廣寧衛大官,也是看在東征旗號的面上才親自現身吧?
聽了李季自報名號,總兵劉守義當場就走到身前,抓著他的肩膀,使勁搖晃。
一邊晃,一邊急問。
「劉帥呢?!」
「大軍呢?!」
劉守義激動得眼角通紅,臉上表情也是又哭又笑。
李季從沒想到,自己一介小小軍戶出身,有朝一日還能在一位堂堂四品總兵官的臉上看到這麼精彩的『變臉戲法』。
這都不是失態所能形容的,是終於盼到了東征之師,情緒徹底繃不住了啊。